从墙壁岩缝中、从墓穴穹顶中、从脚下沉睡者的梦境中飘扬而出。
“In morte, vita nova palpitat……
自死亡后,新生悸动……”
艾萝在墓碑前盘膝坐下。
素色裙裾在地面铺展开来,像一朵安静绽放的白花。
“外公说过……”她默默回忆着:
“这首歌的意思是——死亡不是终点,只是另一段旅程的起点。”
女巫的目光,落在碑上那行“无愧于心”的刻字上。
“我以前不太信。”
“一个人死了就是死了,意识消散,肉体腐朽,记忆、情感、经验……全都不复存在。”
“这是我在翡翠之塔学到的第一堂课。”
“导师说巫师必须正视死亡的本质,不要用浪漫的幻想来粉饰它,也不要用恐惧来回避它。”
“我觉得她说得很对。”
歌声继续流淌着,旋律从低沉的哀伤逐渐过渡到明朗的希望。
“Sed in fine noctis, aurora nascitur……
自夜之尽头,曙光诞生……”
“但现在,我宁愿去相信。”
“相信你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一个我到不了的地方。”
“在那里,还有会给我讲故事的外公,那个拉着我的手,教我认字的老骑士……”
留声机的唱片,转完了最后一圈。
唱针滑入终点的沟槽,发出“咔嗒……咔嗒……”的重复声响。
艾萝没有去动它。
她坐在那里,听着那单调却带着某种安慰意味的节拍,像是心跳,又像是钟摆。
许久之后,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下次再来看你,外公。”
收起留声机,她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向甬道走去。
墓室重归寂静。
………………
走出陵寝,阳光让艾萝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在石阶尽头,一辆马车正等候着。
车厢旁,站着一个穿着法鲁克宫廷制服的年轻侍从。
“殿下。”侍从恭敬地行礼:
“王宫那边传来消息,国王陛下……希望能和您见上一面。”
“时间?”
“今晚,陛下说不是正式接见,只是家宴,请殿下不必太过拘礼。”
艾萝沉默了片刻。
家宴,当然不是什么家宴。
新国王对她这个常年不在国内的“巫师长公主”,一直怀有微妙的忌惮。
“知道了。”
女巫提起裙角,登上马车,想起叔祖父之前给予自己的信。
“艾萝:
乐园的崩溃已经进入不可逆阶段。
普通人在这种级别的动荡中,几乎没有自保能力。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将与我有关联的核心人员,特别是法鲁克王室和拉尔夫家族的直系成员,转移到王冠氏族修建的避难所中。
名单附后。
这件事必须隐秘且迅速,以你的身份,执行这个任务是最合适的人选。
信任你。
——罗恩”
“信任你”。
叔祖父给她的信件末尾总是这样,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过分的叮嘱。
女巫靠在车壁上闭目冥想,心里却有些烦闷起来。
………………
法鲁克王宫,小宴会厅。
所谓“小宴会厅”,只是相对于能容纳好几百人的正式宴会大厅而言。
长桌上摆满了法鲁克宫廷标准的正餐菜品:烤全鹿、香料烩牛膝、蜂蜜焗南瓜、新收葡萄酿成的初酒……
新任国王弗雷法鲁克坐在长桌主位上,金发被一顶简素的银冠压着。
其眉宇间的英气与祖父年轻时相似,但眼神中却多了几分精明算计。
他是安德烈最小的嫡孙,严格按照辈分排列,得管艾萝叫“皇姐”。
“皇姐远道而来,弟弟未能亲自迎接,实在失礼。”
弗雷站起身,端起酒杯。
艾萝端坐在长桌右侧第一位,这是留给王室资历最深者的位置。
“不必客气。”
她过侍从递来的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餐桌上的氛围在最初寒暄之后,弗雷就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着艾萝此行的目的。
每个问题都包装得无懈可击,但指向核心只有一个:你这次突然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艾萝对这种试探并不擅长应对。
与其坐在这里周旋,她更想回到自己的工作室里,安安静静地调试人偶。
但有些事,只有自己能做。
“弗雷。”
在第三道菜端上来之后,她突然放下了刀叉。
这种不合礼数的直呼其名,让弗雷身旁的几位侍臣脸色微变。
新国王本人倒没有表现出不悦,他放下酒杯,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我不善言辞,所以有什么就直说了。”
艾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这次回来,我除了给外公扫墓之外,还有一件正事。”
“皇姐请讲。”弗雷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你需要将王室直系成员,以及与拉尔夫家族有联姻关系的核心人员,在未来一年内分散安置到几个指定地点。”
“具体位置和安置方案,我会在稍后提供给你。”
这句话一出,餐桌上的气氛骤然降温。
弗雷的笑容僵在脸上。
“皇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分。
分散安置王室成员?
这在任何一个王国都意味着两种可能:
要么是外敌入侵前的疏散准备,要么是……政变的前奏。
“你在想是不是政变,对吧。”
艾萝冷不丁地说出了他心中猜测,直白得让人目瞪口呆。
弗雷的表情管理终于出现了崩坏,他身旁的侍臣们更是如临大敌。
女巫挑了挑眉,微微释放魔压,将可能的质询全部堵了回去:
“我不想坐你的位置,也没兴趣管理一个凡人国家。”
“但有些事情即将发生,主世界即将迎来一场大变动,波及范围远超你的想象。”
“如果不提前做好准备,法鲁克王室可能会在那场变动中遭受不必要的损失。”
弗雷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巫师世界”,对于法鲁克王国意味着什么。
祖父安德烈能够将这个边陲小国经营成大陆强国,靠的不只是个人魅力和军事才能。
最为关键的,还是那层与巫师罗恩拉尔夫之间的特殊关系。
这层关系为法鲁克带来了技术、资源、情报,甚至还有直接的军事援助。
但弗雷并不像祖父那样,对巫师群体抱有天然的信任。
在他看来,巫师终究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他们的寿命远超凡人,他们看待时间的方式也与凡人截然不同。
一个巫师口中的“即将发生”,可能意味着明天,也可能意味着五十年后。
而王室成员的分散安置,却是实实在在的、会立刻引发朝野震动的重大决策。
“皇姐的好意,弟弟心领了。”
弗雷重新端起酒杯:
“不过这种事关国本的大事,不是一顿饭工夫就能决定的。”
“况且……皇姐长年不在国内,对朝中局势恐怕并不十分了解。”
“如果仅仅凭巫师们那边的只言片语就大动干戈,朝臣们怕是不会答应。”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质疑,又没有直接拒绝,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艾萝听完,沉默了几秒。
她显然不擅长应付这种政治话术。
“好吧。”
女巫站起身。
弗雷微微一愣,有些摸不清对方的想法。
“既然你觉得只言片语不够。”
艾萝从长袍的内侧口袋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了餐桌上。
那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但封口处火漆完好无损。
弗雷认得信上那个徽记。
安德烈法鲁克的私人印章,在他去世后便随之毁去。
“这是……”新任国王有些惊疑不定。
“外公生前留给我的。”
艾萝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说到“外公”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几不可察地柔了一分:
“他让我在‘必要的时候’,出示给继任者看。”
“我本来没打算这么早拿出来,但你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话。”
弗雷很快看完,放下信纸。
壁炉中的柴火发出“噼啪”声响,在静默中显得格外刺耳。
“皇姐,您需要多长时间?”
“转移方案,叔祖父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艾萝从袖中抽出另一份文件,那是罗恩事先拟定的名单和路线。
“第一批人员,需要在三个月内完成转移。”
“以‘分封’‘巡视’‘联姻’‘求学’等各种名目分散进行,不引人注目。”
弗雷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我有一个条件。”他看向艾萝。
“说。”
“转移过程中,我需要一个能够联络您的方式,如果出现任何意外……”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用了一个不那么伤自尊的措辞:
“至少让我知道,我的家人和臣民们都是安全的。”
艾萝点了点头。
她取出一枚通讯水晶,推过桌面。
“紧急情况才用,平时不要碰它。”
弗雷接过水晶,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微凉。
看着对面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自己一直暗暗忌惮的巫师皇姐,似乎并不是想象中的那般城府深沉。
她或许只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恰好肩负了一份沉重的嘱托。
“多谢皇姐。”
艾萝没有应声,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微苦,回甘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