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到秦国来了,又一听,说老公又拜相了,升天了。老婆子赶紧从水盆里捞出象鸡爪子一样骨节畸变的手,在围裙上抹了几抹,拉着孩子,混进了百里奚的家宅。这里崇宇芳廊,使她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再一看老公,比以前阔气多了,肚子也大了,锦衣玉带,围着一帮美女姣童给他打扇子呢。
老太婆遂『操』琴而歌:“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炊门闩。今日富贵忘我为!”连唱了三遍,回忆了当初送别百里奚,摘掉门闩煮鸡的情景(这是古代唯一首咏“门闩”的歌)。
百里奚一听,非常愕然,脑袋嗡地一下,迅速展开内存,进行搜索,张开的下巴都收不起来了。终于回忆起来,立刻跑下堂,循着歌声把那个老妪找出来,正是自己30多年未见的老伴儿,当初梳着乌亮辫子的女青年,如今已弯得象像一只老龙虾。夫妻相见,百感交集,当场抱头大哭,堂下观着无不落泪。
哭完以后,老太婆勾笼着手,又叫儿子孟明过来,快拜见你老爹,这是你老爹。孟明对爹没印象,有点怕,嗫嚅了半天,才没喊这个大官“老爷”。
当时北方主食是小米,并不吃面。到了汉代,受胡人影响才把麦粒磨面做饼,不发酵的死面饼叫“牢饼”,发酵蒸出的叫“炊饼”,即武大郎所卖的“馒头”。直接下到开水锅中煮的面条,当时则叫“汤饼”。而魏晋时期的“馒头”,实际是用面饼包了牛羊肉做成的祭品,接近于包子。
这些好吃的东西,山西人一概都吃不到了,因为晋惠公遇上连年饥荒,老百姓饿得肚子透亮,只好硬着头皮派大夫“庆郑”到秦国去买粮食。
大夫庆郑拿着钱跑了八百里地,来到西边的秦国,秦穆公赶紧请他先吃了顿饱饭。然后请出百里奚大爷商量。
百里奚说:“天灾流行,哪个国家都逃不出这概率。咱发出救济,多积点德,以后福气大着去了。”
公孙枝也说:“咱一再施恩,如果晋国回报就好,如果不回报,他的老百姓就会憎恨国君,咱乘机讨伐,就可以灭了他。”
这时候,昼夜想着给亲爹丕郑父报仇的丕豹,大踏步上前喊到:“晋国人言而无信,谁都是知道的,河西五城到现在还赖着不给呢。依我看,咱现在就打他,趁他当兵的没饭吃。”
秦穆公心软,说:“它的国君是够恶,但它老百姓有什么错呢?”
于是秦国开仓输米,从陕西雍城出发,沿渭水,自西向东五百里水路排开运粮船,随后换成车运,横渡黄河以后再改汾河北上,直抵晋都绛城。运粮的白帆从秦都到晋都,八百里白云首尾相连,蔚然大观。这是我国第一次有史记载的大型漕运,称“泛舟之役”,标志了我们内陆河运的发达水平(不过,希腊人的海运更厉害)。
晋国人欢天喜地买到了秦国的救济米。
秦国虽然和西戎杂居,但也是农业国家。,它在陕西中南部,渭水流域,所谓八百里秦川好地方,盛产谷子、糜子和桑麻。当然,陕北的三边地区(定边、安边、靖边)就很艰苦,湖盆草滩,只能放羊,是有名的革命老区。
非常戏剧化的是,下一年,真让百里奚说对了,轮到秦国发生天灾了,秦川平原滴水未降,国家的储备粮又都卖到晋国去了,秦人一下子大饥,肚子也开始半透明了。
秦穆公派出使者,满怀希望去晋国买小米,因为晋国今年却是大丰收。
象像葛朗台一样吝啬的晋惠公不想给。他召开“跪谈会”讨论(当时没椅子)。
大夫“庆郑”主办了去年的“泛舟之役”,是亲秦派,他说:“背信弃义,幸灾乐祸,贪图享爱,结怨邻国,是没有道德的,谈什么守卫国家。”
虢『射』反问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意思是,我们以前因为河西之地已经触怒秦国,皮已经不存在了,两国友好的基础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卖粮给秦国,也转变不了什么。这个好成语,原来首现于此)
庆郑与虢『射』反复口角三次,最后,后者的意见被他们吝啬的国君所采纳。庆郑只好翻着白眼儿说风凉话:“主公,你等着后悔去吧。”
晋国居然见死不救!秦穆公听了使者汇报,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又听说,晋惠公动员兵力,准备趁饥打劫,进攻秦国,还协同了黄河龙门地区的梁国(晋惠公的媳『妇』家),就近参加攻秦作战。
秦穆公和百里奚商量,必须先发制人,遂谴送主力先行攻击梁国,以丕豹为将,秦穆公亲自随行。拉开韩原大战的序幕。
此番军队里还有一批农夫。故事是这样的,有一次秦穆公乘车出行,马脱疆逃跑马脱缰逃跑,被一群“野人”(指农夫,不是印地印第安人)抓住了,这帮人觉得马没什么用,又不能耕地,干脆杀掉吃了。穆公叹息地说:“吃了骏马的肉而不喝好酒,会伤身体的。”于是秦穆公遍赐他们好酒。这三百名乡愚不但没被杀了给马偿命,反倒喝了过年才能享用的好酒,各个感激涕零。因此,他们扛着棒子,作为志愿军参战,并且在未来战斗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按理说这些农夫轮不到去当兵。当时的战车兵资格垄断在骄傲的大家族和士人手中,类似西方的骑士,打仗是他们的荣誉。而战车下边的步兵由平民充当,也是城里人的特权。农夫没什么机会打仗的。至于少量奴隶,只能随军做些杂役,更上不了台面。
后来,随着战争规模的扩大,步兵地位提高,战斗人员数目和伤亡率都再增加战斗人员数目和伤亡率一再增加,农夫们也慢慢参战了,是后话。)
三
由于晋国不肯借粮,反想趁饥打劫,秦穆公在公元前645年,裹了仓库里最后一点口粮,向晋国西线推进,三战三捷,把战线推进到了黄河西岸的韩原地区。秦晋“韩原大战”前的零星战斗打响了。
从溃散的军队那里,晋惠公不断收到战场上的坏消息。“三战三负,”他皱起眉头问属下:“,“秦寇已经入境很深了,寡人应该怎么办?”
正没好气的亲秦派大夫庆郑说:“都是你把秦寇弄深的,有什么办法,没办法。”
晋惠公大怒:“你小子不孙!”(出言不逊!)
然后晋惠公集结溃兵,补足战斗人员,向韩原前线运动。
战车上一般是三个作战人员,按左、中、右排列,中间是驾御驷马的御者(驾驶员),左边站立者为弓箭手,是战车的灵魂人物,时称“车左”,是主将(他在运动的车上『射』箭,难度很大,杀伤力也最大);右边甲士执戈
(或矛、戟),主击刺,称“车右”。
晋惠公亲赴前线,乘坐“戎车”(元首专用车),车右却是个肥差,需要借助占卜,让祖先们来确定其人选。
占卜了一下,神汉说:“老祖宗认为,大夫庆郑当车右最吉利。”
偏偏是“出言不逊”的庆郑,这家伙自从跟秦国借来了粮食,就成了亲秦派,而被晋惠公恨死了,遂落选。
晋惠公以“家仆徒”为车右,乘做小驷马拉的戎车,率领倾国人马(上下两军)渡过黄河,邀战于韩原(今陕西韩城,司马迁的坟也在这里,目前是个旅游点)。
晋惠公乘坐的小驷马也有问题。小驷马是从郑国进口的,进口车的『性』能好,但庆郑认为:“古来遇上大事,必须乘做国产马车。国产马匹熟悉道路,适应水土,知道主人心思,服从主人教训。进口马车,一旦出点『乱』子,马就惊了,狂躁『乱』动,鼻孔冒火,血脉喷张,一个蹶子把你尥下来。”
晋惠公有两个特点,一是小气,二是好胜,认为讨厌的庆郑是在吓唬他,我偏要坐小驷马不可,稳稳当当多好(个儿矮,是马中的武大郎,平稳,脊梁上放一碗水都不会洒)。
庆郑给晒在路边,气恨恨说:“不听拉倒,你走着瞧。”
两军各自在韩原扎下营垒,晋惠公有点沉不住气,派了一个好脾气的大夫韩简前去查看敌人动静。
回报说:“秦国兵马少,但士气是咱两倍。”
“凭什么?”
韩简实话实说:“当初您逃跑是秦国资助,您回来是秦国护送,您没粮食是秦国接济,您把人家惹了,人家前来问罪,军士们都觉得理亏,没有斗志。”
晋惠公老怒,“打打打,我偏要打,明天给我往死里打。”
韩简心说:“明天能活着当个俘虏,就知足啦。”
公元前645年,秋天的黎明,天『色』阴霾,秋风搅动着黄叶,忧愁地飘过战士们的干戈长戟。当时打仗都是明着来,公开行军进入旷野上约定好的阵地。两架战争机器各以纵深十几排的兵车密阵,静静对峙。晋国两军,秦一军。
按西周军制,100人为一卒,500人一旅,2500人一师,一军12500人。每辆战车上一人持弓,一人荷戈,一人驾车,随从轻甲步兵72人,持盾戟。
排兵布阵完毕,催命的鼓声响起来了,震落了树木的黄叶,万紫千红的秋林,人生多么美好。没得说也没得想了,秦国的战车仿佛觅食的猛虎,迈着虎足,幽幽地滑过来了,缓缓地,象像是一场无常的梦。
鼓点从舒缓变得突然急骤,进攻速度明显加快,队列在各『色』旌旗招摇下,变成攻击的楔形。前头部队已经和晋军接战了,远『射』武器猛烈地交互攒『射』,箭如飞蝗,人喊马嘶。
战车迅疾推进,三米长的夷矛举起来了,鲜血从矛头喷出来了,不幸的人倒下去了,远方的泪流下来了。战车再接近,两三米长的戈、戟进入交锋距离。车毂交错,象像齿轮一样,叮叮当当的双方,咬合于战斗中,挤出殷红的血水,染透了车轮。
鼓声又舒缓下来,战车御手们纷纷调整队列,左右前后看齐,招呼步兵寻找支撑点,展开短兵相接的肉搏。
晋惠公驾驶着他那得意的小驷马,一路意气风发,发现秦军后缘有好些运输辎重的“革车”,载着秦军精美的兵器和盔甲。见财不要命的守财奴晋惠公,遂抛下大队,挥鞭直取敌后,长驱直捣,居然夺了几样战利品,喜洋洋地撤回。
可是,乐极生悲。晋惠公的小驷马突然激动起来(可能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他们哥四个并在一排(组成f4),尥起蹶子,往斜刺里猛追另一辆马车,根本不听驾驶员指挥,车子冲到一滩烂泥里,轮子深深陷住,实在动不了了,可爱的f4才停止了尥蹶子活动。
晋惠公给颠得象像筛糠,命令:“请注意,倒车,请注意,倒车。”可是这四匹惹祸的f4,象像严重失足的青年一样,怎么使劲也拔不出自己的泥脚来。晋惠公喊:“家仆徒,你小子给我下去推车轱辘去!”
车右“家仆徒”下去,咬牙闭眼,搬车轮,驾驶员则使劲轰马,可是轮子象像圆规那样,以另一只轮子为中心,不停地打转。
敌人就要包抄过来了,家仆徒使出非常痛苦的样子。正这时候,晋惠公从车上扯嗓子号叫(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他这么大嗓门):“庆郑,快过来——快救寡人!!!”
庆郑的车正好从旁边经过,看见主公陷泥,觉得好笑,心说:“不让你坐你偏坐,进口车出事了吧!还不让我当车右,你活该!”
晋惠公急了:“庆郑,你混蛋!你妈妈,是我婢也————!”
庆郑扭头说:“等着!我这就找人来帮你。”
这时候,秦穆公清清楚楚看见晋惠公自投绝路,陷入淤泥,大有被活捉的可能,遂驱动单车急驰前来,却被晋军层层包围,象像一只困在垓心的野兽。
韩简的驾驶员已经抓住穆公的左马,使它不能逃逸,韩简的车右举起长戈,连连击中穆公的皮甲(这两个动作配合在一起,就象像一个人抓住一撮草,挥镰刀去割)。穆公的七层皮甲已被击穿六层,众寡悬殊,多处负伤,心想这回完蛋了。他的副官的戎左右赶紧拿出盾牌给他挡着,可是盾牌一样是皮质木骨的,外面虽然缀着青铜部件,狰狞的兽头,但完全可能被击穿,而且护上则护不了下,捉襟见肘,老穆眼看就要化做化作了鱼肉。
庆郑这时候过来了,看见韩简正在砍人,遂大喊:“韩大夫住手!韩大夫住手!主公那边陷泥里了,叫咱快去搬车呢——”
韩简人实诚,立刻命令:“收手!掉头!救主公去。”
一帮人呼隆隆跟着他往泥坑那边跑。给庆郑这么有意无意地一搅,秦穆公方才从菜板子上滚落下来,捂着伤口找大队靠拢。可是晋军后队继续如墙而至,『乱』箭象像作料一样往秦穆公身上撒。秦穆公心说:“饿的兵都哪凉快去了?饿马上就要变成菜了。”(秦军人数少,是晋的一半儿)
千钧一发时刻,外围象像决了堤一样,一大队赤脚勇士,三百多人,吼声如雷,杀入重围,声震周山:“哪个敢伤我们恩主!”正是那帮吃马肉的“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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