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处改动,一并报给北京部院,官道的事先就这样罢。」
申时行嘱咐了一句后,在范应期雏遵恭谨应是的目光中,继续低头往后翻阅着文书。
他时而一言不发票拟,时而一再追问详情。
马车从青石板上碾过,悠然驶入城门。
许是进了城的缘故,一阵喧嚣声传进车厢,由远及近,申时行好奇之下,便伸手拨开车帘,朝外看去。
他探了半个脑袋出去,遥遥看到人群聚集在不远处的菜市口。
几个身着囚服,头戴高帽的身影跪在台上,都察院的官吏居高临下似乎正在审问,聚集的百姓气势汹汹,指指点点,喝骂不止。
还未细看,申时行便感觉身后一股大力,莫名其妙将自己拽回马车。
他皱眉朝身后看去。
范应期连忙将拉拽申阁老的小手放下,尴尬一笑:「申阁老见谅,陛下最近遭天道示警,曾告诫过咱们,有辱斯文的事情,不好看得太细。」
皇帝不信鬼神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这话显然是托词。
具体原因不好说,但范应期估摸着,皇帝多半是怕朝臣看了兔死狐悲,不利于聚拢人心,才不肯让公审的场景,在朝官眼中白描得太详细。
「细看不得,确实细看不得。」
申时行喃喃自语,缓缓将探出车厢的半个脑袋收了回来。
皇帝不让细看,确实深思熟虑一饶是深知徐州诸案始末的申时行,看到士大夫斯文扫地的模样,仍不免心有戚戚,乃至泛起一阵恶寒。
不是他申时行自矜,连自己这个唯皇帝马首是瞻的新党肱骨都尚且如此,其他同僚看到会怎么想?
这就是为什么皇帝对于孝宗柔克的论述,一经出版,南京便闹得沸反盈天。
皇帝不至于厌恶孝宗,士人也未必对孝宗有多深厚的感情。
但孝宗皇帝的存在,并不在于其本身,而是作为「宽待士人」的政治符号,高悬九天。
有些事最好是只做不说的,如今皇帝不仅苛待了士人,还要公审给百姓看,点评孝宗给天下人听。
未免太过激烈了。
申时行仰靠在车厢内,思绪万千。
他尽量不去听耳畔的嗡鸣,轻声问道:「都察院案子审得怎么样了?」
雒遵连忙俯身凑上前,为申阁老解释道:「申阁老,咱们此去户部分司,案卷奏疏皆在其中。」
徐州都水司现在被工部收归,作为了官道督造的临时衙署:户部分司则是被都察院与户部一起瓜分办公。
雒遵说罢,便准备闭口不言,又见申时行神情略显疑惑,不得不尴尬地补了一句:「少司宪不许我等私下携带文书案卷。」
就这一点来说,都察院就比不上人家户部,一个左都御史,一个右都御史,全都是一副不肯变通的作派。
人家户部的文书都票拟完了,自己只能眼巴巴看着,多影响效率。
申时行对此也稍有不满,他还准备赶紧完事,尽快去找皇帝说正事呢。
他摇了摇头,只好退而求其次:「大致说说罢。」
雒遵思索片刻,逐一回忆道:「徐州知州吴之鹏,绞;都水分司郎中李民庆,弃市;户部分司水次仓郎中虞德烨,凌迟;徐州同知秦邦彦,斩;徐州兵备道副使常三省,涉嫌杀害张詹,案情尚在审理————」
申时行听着遵如数家珍,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他忍不住打断道:「徐州百姓竟这般嗜杀!?」
这密密麻麻的官吏人名,直叫人头皮发麻。
雒遵闻言,沉默稍许后,才缓缓开口:「申阁老误会了,徐州百姓不可谓不明事理。」
「除非十恶不赦,百姓几乎不忍一杀。」
申时行闻言,疑惑不已。
身旁的范应期适时插话,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申阁老有所不知。」
「譬如日前,陈司宪便查有沛县知县萧九成,贪赃八千七百余两,按律当斩百次。」
「公审时,徐州百姓却惊呼贪污不过万,十足的清官,纷纷向都察院求请,希望萧九成官复原职。」
虽然萧九成不让沛县百姓吃狗肉,但平时确实不怎么瞎折腾,而且这厮作为张詹的老下属,治河一事上无论是不是不情不愿,至少明面上配合张詹的工作,在坊间名声不算太差。
百姓平时嘴上骂两句也就解气了,真到喊打喊杀的时候,个个上去求情。
甚至被都察院问起萧九成贪污的详情,大家纷纷给这厮打掩护,这个说萧县君贪婪地收下了两斤狗肉,那个说萧县君吃席偷偷打包酒水。
最后陈吾德只好顺应民意,把萧九成赃款抄没,罚吃了几斤狗肉,直接就放归原职将功赎罪了。
「凡贪赃不耸人听闻、只受贿不害人、虽枉法仍做得实事————百姓皆不吝求情,只要彼辈自承其罪,改过向善即可。」
文人一向说百姓分不清好官坏官,谁的人血馒头都吃,实情并不如此,范应期好歹替百姓说了句公道话。
赤民百姓怨愤贪官污吏不假,但却并不会发了狂,见人就要杀要剐。
甚至有大量县民主动求见陈吾德,言称贪污八十两就问斩,太过严苛,希望都察院在人情之内,网开一面。
现在公审的基本原则就是都察院与百姓约法三章—一千两无罪,万两不杀。
至于那些动辄戕害百姓,杀人夺田,奸淫妇女,挖烂下体的畜生,不问斩留着过年?
雒遵看向申时行,颜色恳切,认真反问道:「百姓怜官若此,阁老岂言嗜杀?」
申时行无言以对。
片刻后他才再度开口:「所以,雒遵佥宪所列,乃是十恶不赦,不得不杀之辈?」
换作孝宗朝以来,优待士大夫的惯例而言,这些人其实都不会杀,但话又说回来,从这个角度而言,何尝不是孝宗柔克的明证?
这种看事情不同的角度,正是士人和百姓之间的分歧,同时也是内阁不得不谨慎以待的根本原因。
遵站不到申时行的高度看问题,只着眼于具体的案子,一想到某些干恶不赦的具体,心情便急转直下。
他一时间失了谈兴,只轻轻颔首,以肢体语言作答。
申时行也不以为忤,轻声慨叹道:「无怪乎你们对孙继皋的文章装聋作哑。」
这个问题雏遵已经回答过了。
范应期沉默片刻,终于按捺不住,抬头目视申时行,直言不讳道:「陛下曾曰————」
「政治是流血的战争,战争是流血的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