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淮安府,云梯关。
云梯关是黄淮入海口,因为黄河淤沙积累,在此地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土套(河湾)十余,形若云梯,遂名云梯关。
其背靠黄河,雄视黄海,既是交通要冲,更是海防重地,一度号称「江淮平原第一关」。
龚自珍有诗云。
猿鹤惊心悲皓月,鱼龙得意舞高秋。云梯关外茫茫路,一夜吟魂万里愁。
作为海河重镇,云梯关自然有精兵把守,大河卫长年驻防,领军580名,筑有土城五座,设有墩台十座。
大河卫长年与倭寇正面交锋,又是世代名门杨家坐镇练兵,军容可谓齐整肃杀。
不过,正是如此齐整肃杀的大河卫,此时此刻却被强命不许着甲,迫不得已放了假。
原因无他,皇帝驻跸,禁军鸠占鹊巢耳。
也幸亏如此,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的申阁老,才省了通报认人的环节,直接被守门的将领带进了土城。
此时天刚蒙蒙亮。
申时行被几名近卫簇拥着步入土城,双手合拢,捂着嘴巴哈了口气:「陛下仍在安寝?」
按照皇帝在宫里的习惯,不上早朝的话,一般都要睡到太阳出来才起。
走在申时行前头带路的是京卫武学的熟面孔,乃是五军都督府大元帅近卫萧如薰。
后者甲不离身,看不清面容,声音也显得有些沉闷:「大元帅一早便躬擐甲胄,与陆参知一同巡视军营,此刻正在校场训斥亲兵。」
五军都督府近卫,严格来说就是皇帝本人的亲兵,甚至比禁军还要亲近一筹,从称呼上就有所区分。
申时行很不喜欢皇帝这样,无论是这个称呼,还是这种作派。
又不是开国之初,要像太祖、成祖一般亲自南征北战,如今天下承平,哪怕偶尔摩擦,也不过坐镇指挥,运筹帷幄,哪还有再着戎装的必要?
以前还能经常听到兵部、科道劝谏皇帝,大家尚且能附和一二。
但随着石茂华谋逆,兵部被夺权,五军都督府实装。
尤其内阁首辅张居正、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王崇古、左右都督俞大猷、焦泽、左右参谋梅友松、
刘致中、兵部尚书殷正茂、京营总督戚继光、太仆寺卿郑宗学等一干班底,旗帜鲜明地支持皇帝躬擐甲胄之后,他人再表达异见,就显得人微言轻、不合时宜了。
想到这里,申时行不免心中暗叹,心不在焉追问道:「陛下又为何事动怒?」
这也是为人诟病的一点。
皇帝在军中的行止,完全没了当世儒宗的从容淡然,神资风颖,反倒动不动就训斥、喝骂、惩戒近卫,实在有辱斯文。
萧如薰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平铺直叙道:「李如松调至御前不久,尚且不熟悉近卫营规矩。」
「不慎触怒了陛下。」
申时行听到李如松这个名字,眉头紧皱:「这辽东子,不服营规管束?」
蔑称当然是因为申时行对辽东将领原本印象就不好。
王宗沐数月前改任辽东总督,中枢很大程度是考虑到王宗沐总督漕运的履历,可以到辽东更好地督造基础建设、协调海粮、开中盐粮,以彻底打通海运从渤海运输粮草的路线。
虽然业务重心不在打仗,但王宗沐刚到辽东没多久,第一时间就给总兵李成梁上了一本弹章,罗列重重罪行,什么杀良冒功、劫掠番民等等。
考虑到辽东局势不宜轻动,皇帝把风波压了下去。
不过这事情,可在朝臣心里记下了。
父亲李成梁治军不严也就算了,儿子李如松竟连皇帝亲兵的营规矩都敢不服,是不是太跋扈了些?
萧如薰听得申阁老如此严厉的定性,盔甲下的眼皮一跳,连忙回头解释:「并非不服!只是规矩繁多,尚需磨合。」
「李如松今晨也只是被褥叠得稍显松垮,又不肯请教袍泽,才惹恼了大元帅。」
即便面目深藏在盔甲下,也明显能看出萧如薰的紧张,生怕在申阁老面前一句话说错,害了同袍性命。
申时行闻言一怔。
他倒是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所误会了,不过萧如薰的话又让他产生了新的疑惑。
「被褥稍显松垮?这————这也是近卫营的规矩?」
他突然惊觉萧如薰所说「规矩繁多,尚需磨合」,或许不是托词。
不过哪有管这么宽的,简直闻所未闻!
萧如薰情知,并不是所有的文臣都是王崇古、刘应节这等英豪,大多文臣并不关心五军都督府改制的具体细节。
他放缓脚步,长话短说:「好叫申阁老知道,大元帅对近卫营第一道军令,唯有七字,儒家建在营卫上!」
申时行一听这事,当即挺直腰背,跟在萧如薰身后敛容倾听。
这事他知道个大概,当初五军都督府改制,皇帝虽然有意撇开兵部掣肘,却并未真个将文官排斥在外,反而主动提出以儒家教化,对各营卫进行改制。
要求在完全给予武将统率之权的前提下,各营文臣参知兵事,负责儒家教育,在纪律和路线上进行讲解规肃。
也不要求兵将修习圣人经典,至少要做到识文字、讲规矩、明道德这些基本的要求。
彼时正是尚在执掌吏部的申时行,向皇帝举荐了兵科右给事中梅友松、山西道兵备刘致中、浙江副使陆万钟等人,第一批转调五军都督府参知兵事。
「儒家有的礼仪,近卫营也不能少。」
萧如薰语速越说越快:「大元帅亲自定制了近卫营的繁文缛节」,被子叠方块、发言要报告、称呼要统一、练操喊口号。」
「每天睡前诵读标语—用行为记住规则,用规则带动思想!」
申时行越听愈是惊愕。
作为礼法大家,他立刻意识到皇帝这是在做什么。
所有的繁文缛节,本质上都没有区别,教化本就不可能通过简单的言传来完成,必然需要身教。
近卫营这一套规矩,究其根本,跟儒家礼法一般无二。
后者通过守孝、祭祀、参拜这些具体的礼仪,形成道德共识;前者同样通过这种秩序化的生活,将营卫捏成一体,成为儒家法统下不可分割的部分,进而共鸣皇帝的道理与路线。
孔子说,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皇帝也说,用行为记住规则,用规则带动思想。
二圣可谓殊途同归!
申时行突然有些震动,皇帝真的在不遗余力的播散儒学的辉光!
教化丘八,果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营卫建在儒家上————他当时听闻,甚至不屑一顾,没想到皇帝竟真的在身体力行。
这样看来,皇帝无论是奇技淫巧,还是沉溺兵事,从来都不忘儒家本源换个角度看,这哪里是皇帝被花花世界同化,分明是花花世界在接受儒家的改造啊!
果真是学究天人,知行合一的儒学宗师!
申阁老突然感觉胸中块垒尽去,展颜颔首,脚步也轻盈了不少。
众人一时无言,默默往校场而去。
土城毕竟是土城,城中只有棋布的土屋与木屋,供兵丁与家眷居住,没什么复杂的建筑,占地也不大。
众人没几步路,便穿过军营,来到了校场。
「一二一!」
「一二一!」
「后面的别掉队!」
熟悉的声音响彻校场,显得精气神十足。
校场上,一群近卫分成两列,在大冬天里只穿着玄黑色的单衣,正绕着校场迈开大步,整齐划一,赫然是在跑操。
领头之人另着明黄色的单衣,口中呼喝不断,不时摆动大臂,凌空挥舞,指挥着两列人马的步伐。
这不是皇帝,还能是谁!
申时行一身绯袍,来到校场这地方自然晃眼非常,五军都督府右副参知陆万钟匆匆迎了上来。
他连忙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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