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申时行见礼:「申阁老!陛下操练亲兵,还请稍待!」
申时行为人谦逊,一丝不苟拱手还礼。
寒暄了一两句后,他才将目光落到不远处正在跑操的皇帝身上,神情担忧:「天寒地冻,陛下如何只着单衣?」
虽然比前两天回温了不少,风雪渐止,但云梯关靠近海边,反而更添几分冷意。
右副参知陆万钟连忙拍胸脯:「申阁老放心,陛下八岁跑操,至今寒暑不辍,如此不过等闲。」
申时行撇了撇嘴,他当然知道这不过等闲,皇帝去年冬天还光着膀子在太液池摸鱼呢。
这不是关切的基本流程不能少嘛。
申时行走完了表面功夫,才面露好奇,伸手指向皇帝身后:「顾承光身旁的生面孔是谁?」
说是近卫,但能留在皇帝身边,当然不会有大头兵,基本都是些接受万历思想再教育的军官。
李如松、萧如薰、顾承光,皆是如此。
这种情况下能看到生面孔,多少有点奇怪。
陆万钟顺着申时行的目光看去,轻声介绍道:「云梯关的守将杨承志,杨家这一代的人,世袭大河卫指挥使。」
申时行哦了一声,恍然道:「杨茂的孙子。」
杨家就是前宋的杨家,也是民间传说里的杨家将。
嘉靖年间,云梯关守将杨茂殉国,杨家受其恩荫,得以世袭大河卫,这一支杨五郎的后裔,便留在云梯关开枝散叶。
「陛下知人善任,元帅亲兵网罗天下将才————」
陆万钟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遥遥一声喝令打断。
「萧如薰!」
「到!」
萧如薰站在众人身后,遥遥回应着皇帝的喝令,就是声音极大,刺得陆万钟与申时行不约而同偏开耳朵,嘬牙不止。
「李如松!」
「到!」
「两小旗都有!跑步回营,整理被褥!输的不许吃午饭!」
「诺!」
随着两股烟尘迅速列队,冲出校场,只一眨眼的功夫,校场中顷刻间便只剩下皇帝,以及身后的骆思恭、杨承志。
三人大汗淋漓,或单手撑腰,或双手按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此时晨光微熹。
等候在旁的小太监一拥而上围了上去,就要替皇帝稍作擦拭,皇帝随手夺过热巾,一边自行擦拭,浑身冒着白气向申时行这边走了过来。
申时行等人连忙上前行礼:「陛下。」
内阁大学士当面,朱翊钧正要走流程说点吉祥话。
定睛看了一眼,突然噗嗤一笑。
在申阁老疑惑的目光中,朱翊钧气息稍显急促地调侃道:「还是淮扬菜更合胃口啊。」
「申卿刚回南直隶才多久,腮帮子就圆润了好大一圈。」
别看老申头位极人臣,实际也才四十有六,正是耐看的年纪。
也不知在南京怎么胡吃海塞的,前月还分明的棱角,此刻已然模糊了。
申时行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脸色微红。
他赧颜尬笑,找补道:「开春便好了,开春便好了。」
也不知道皇帝怎么有脸说的,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张居正丁忧,高仪、吕调阳久病,王锡爵还未入阁,他申时行独相,都快被公文淹没了,能不消瘦么?
如今不过是稍微清闲了一二,有空多喝几碗糖水,便遭皇帝如此调侃。
简直不当人子!
「徐州的手尾扫完了?」
朱翊钧趁着梳洗穿戴的功夫,见缝插针问起正事。
申时行坦然向皇帝交作业:「回陛下的话,大致已安排妥当。」
「徐州兵备道副使由石应岳接任,徐州知州吏部举荐了数人,左侍郎姚弘谟青睐杨一桂,王阁老举荐张士奇,待陛下钦定————」
话说一半,朱翊钧便直接打断:「让陈有年上。」
他显然早有腹稿。
申时行顿了顿,思绪百转。
陈有年与许孚远同科,当初都是吏部主事,但后者升郎中之后,前者还在原地踏步。
要说原因,自然是因为南郊祭天时立场不端正,延长了考察期。
此刻皇帝还记得其人,甚至主动开口简拔,自然是好事一余有丁事后多次来信,希望申时行过问一二,后者一直没敢跟皇帝提起,如今倒是可以向余有丁厚颜邀个功。
申时行一声不吭,拱手应了下来了,继续说道:「关于都察院每年巡查,以及纪律检查经历厅,京城部院业已廷议过了,一致以为可行。」
「元辅的意见是,不仅部院的各个分司,我朝两京十三省,凡一百三十余府,二十余直隶州,皆可内设此厅。」
「业务上受都察院指导,职司仍受州府、各分司衙门主官辖制。」
「如今姑且在徐州、都水中河司、泇河水次仓等三处试行,五年期满,再总结得失。」
朱翊钧一边穿戴,一边听申时行汇报。
他松了松刚穿好的中衣,恳切嘱咐道:「就按元辅说的办!」
「但是要注意,不要把言官风闻奏事那一套带到地方,朕要求经历厅查办的每个案子,终身追责!务必要经得起历史的拷问!」
当然很难经得起拷问啦,但总归要取乎其上,得乎其中。
申时行点头应是。
这也是必须的,不然那群科道言官的势力膨胀到什么地步?
见皇帝没有别的吩咐,申时行又大致将徐州一案的处置结果给皇帝简要说了说。
末了,他小心翼翼补了一句:「————此外,都察院与徐州百姓,皆以为贪污八十两问斩,过与苛刻,如今此案仍旧是法外开恩,于法不合。」
「刑部许侍郎的意思,如今正在重新编修大明律,这些刑罚的轻重,是不是再讨论一下?」
单论对刑律的操心程度,隆庆六年以来刑部历任五个尚书,绑一块都比不过许国。
甚至这种很可能忤逆圣意,被戴上柔克帽子的提议,许国也毫不忌惮地往外提。
不过出乎申时行的意料,皇帝听闻后,并没有勃然大怒。
朱翊钧露出一丝冷笑:「早在万历二年,朕就让张翰好好琢磨此事了,你们个个都不放在心上」
「现在朕要依法办事,知道考量罪罚相当了。」
他也不愿意用太祖那般的重典,毕竟刑罚的轻重,并不完全取决于刑罚的威慑力,更多还是在于执行的力度。
八十两就砍脑袋,毫无疑问是无法普遍执行的恶法,反而起副作用。
刑部愿意去斟酌考虑这些事情,正称了朱翊钧的心意,他摆了摆手:「让许国放手去做。」
申时行被皇帝不轻不重地讽刺了一句,多少有些尴尬。
他连忙应是,毫不停留地又将衙署迁移、修筑官道的事向皇帝注意汇报:「————水次仓年前即可搬去泇河。」
「官道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工部来人,估计得年后动工了。」
衙署搬迁是最快的,因为大多都搬去大牢里了,剩下两三层也没什么家当,铺盖一卷就去加河的临时衙署了。
朱翊钧不知该喜还是该悲,摇头失笑:「这么看来,水次仓跟都水司被蛀之一空,倒是好事了」
粮食库银被贪污了固然可惜,但这搬迁的时候,不正好没什么包袱了么?
至于铺设和闸坝,还要留一段时间。
直到泇河正式开通,拉船的闸夫,巡逻的浅夫,才会到泇河应役。
申时行朝校场外指了指,示意自己还带了东西:「此外,臣在南京与徐州先后遇到通政司的同僚,为陛下带携北京来的奏疏,臣将人一并给陛下带来了————」
有的奏疏是需要皇帝亲自处置的,只能送到皇帝面前。
通政司也是没脾气,以为皇帝在南京的时候,皇帝还在徐州微服私访,第二波人以为皇帝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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