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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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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掌心传递的金属的寒意唤醒,薇斯帕慢慢睁开眼。

    “早上好。”

    杰罗姆细心查看她朦胧的灰色眼瞳,与其说是对意中人的关切,更像医生在寻找着疾病的征兆。知道自己表情凝重,他补上点笑容,随口说:“刚才你说梦话呢。”

    看清楚是他,薇斯帕蜷起身体,有些迷惑地望向天花板。“什么?”

    杰罗姆觉得血管里充满气泡,说不清哪种滋味。他很想绕过一切试探,直接带她远走高飞,但理智反复提醒,也许这只是一厢情愿,他应当早就把机会用完了。

    “秘密,使命,命运……还有‘野樱桃甜酿’。”杰罗姆在床底下摸索,不出所料找到个广口瓶,照着标签念道。

    瓶子里的液体只剩四分之一,浸泡了十几颗饱满的紫色樱桃,充溢着遥远南方丰沛的养分。瓶中酒泛着宝蓝色,至少混合过五、六种香料,芬芳袭人,属于勾兑的利口酒;标签也印刷精美,一行小字署名“瑞本父子酿造坊”,封装日期为两个月前,最后还用花体字附一首肉麻情诗。情诗韵脚拙劣,看得他特别反胃。

    这东西貌似定做的道具,配方独特,度数还不低,只可能是投其所好、讨人欢心的罪恶工具。杰罗姆呷一小口:“太甜。”

    “你尝不出味儿。”薇斯帕半闭着眼,纤细的指尖拨弄着外套衣领。

    “俗话说‘毒饵甜如蜜’。”杰罗姆为她抻平外套,借势握住她手腕。维斯帕并不反抗,也没有其他表示。杰罗姆默默计算着脉搏,放一半心思到走廊附近。目前已过了撤离的极限,还没人前来骚扰,波这家伙一定开始捣乱了。但愿他把戏码演足。

    半分钟里没人说话,这对男女保持着异样的平静。杰罗姆眉头深锁,从法术材料中掂出根鹅毛,拿末端轻刺她中指,见她仍然昏昏沉沉,方才意识到大事不妙。照目前的症状――体温下降、心跳加快、瞳孔扩张、反射减弱――今晚哪儿都不用去了!

    参考自己滥用镇定剂的光辉历史,杰罗姆基本肯定、“野樱桃甜酿”被掺入了杨金花萃取物,浓度足够致人昏睡。除了麻醉药,有什么更合适对付不听话的年轻姑娘?他只有两只手,抱一个人是绝跑不了的……

    缕次低估敌人的无耻程度,杰罗姆已经不敢问她都经历过什么可怕的情形。杰罗姆打消逃走的奢望,继而深恨起出卖薇斯帕的爱德华。照此局面倒用不着上蹿下跳了,因为任何选择都通向硬碰硬,气急败坏会死得更快。

    接下来是男人的工作,她没义务参加一场大呼小叫、血肉横飞的丑剧。想到这里,杰罗姆说:“屋里有股霉味,没觉得不舒服?”

    薇斯帕微微摇头。

    “你脸色有些苍白,该出去透透气。也许到外面瞧瞧……”

    薇斯帕停顿一下:“不用。”

    “刚才我没注意,跟你一起的造化师在附近吗?”

    “都回去了。”

    杰罗姆唯有点头。“你累了,我不该继续打扰,只想确定一切正常。一切都还正常吧?有什么不对劲的话,我就在附近转悠。”

    薇斯帕注视他良久,忽然微笑说:“谢谢,我好着呢。”

    这个为普通朋友准备的笑把杰罗姆・森特一下劈成两半。

    因为找不到其他说辞,他从包里摸出“北海巨妖”的别针,认认真真别在她连衣裙上。“我不记得曾送过礼物给你,世上有价值的东西太少。据说这别针有驱邪的功效,希望你留下。”他最后把目光移开,检查过随身装备,语气变得非常坚定。“我相信,人能在任何逆境中生存,但必须出于自己的意愿才行。没人能替别人做决定,到最后,路都是自己选的。我要去办自己的事儿了,祝你找到真正想要的。”

    说完不再停留,他从缺口回到二楼走廊,紧关上身后的门,像画下一个休止符。

    一进入走廊,入耳满是嘈杂噪音。杰罗姆深呼吸,吐出满腹失落,然后加入这场热闹的婚宴。

    院子里有人在高声尖叫,空中扑腾着昆虫振翅的异响。经过窗口时他短暂一瞥:来捣乱的不只波一个,今天显然有场大麻烦。前院停驻着百十只“蜻ii型”攻击蜂,巨大的复眼绿芒闪闪,夜幕下有虫群不断增援,像千百只苍蝇扑向污水池;背插双翼的红色身影在几十米空中缓慢回旋,控制着虫群的落点。广场已被净空,大部分人龟缩在建筑物和防御工事背后,墙头的射击孔弓弩上弦,领主宅邸的彩窗反射着武器的寒光。

    尖叫的可怜人是吊在绞架上的演员。那人头一回目睹漫天怪虫子,竭力挣扎着想从架子上下来。飞舞的“蜻ii型”被声音吸引,分出几只猛扑到他身上,过会儿那人便不叫了,搭拉着脑袋被虫群吞没。杰罗姆从朱利安口中了解到,这些飞虫至少有部分装备了蓖麻毒素,其他则携带成分不明的毒液,通过尾部的鳌刺注射,挨两下就意味着死亡。面对以量取胜的怪物,谁也不愿充当活靶子,何况有人刚做了表率。听到恐怖的吮吸声,现场几百只飞虫有效威慑住大片区域。

    雷文相距不远,这点值得庆幸。他有本事歼灭虫群的主力,现在的数量应当不在话下吧?不过杰罗姆毫不介意,既然是火中取栗,越乱成功的机会越高,巴不得来些生猛的怪物。宾客们大都集中在一楼主宴会厅,杰罗姆原路返回时,地板突然摇摇欲坠,下面有人大呼:“地震!”

    外墙的彩色玻璃嘎吱作响,整栋建筑物像受潮的华夫饼,木楼梯在震动中使劲摇晃,一时尘埃飞溅。来自底层的呐喊和呼救先是严重高涨,接着像被木塞子堵住了嘴,居然完全沉寂下来。

    山顶上地震简直奇闻。杰罗姆走过楼梯,朝附近的观礼台移动。主宴会厅共计三层高,结构是常见的天井式,从二楼观礼台往外看,下面的会堂和上方走廊一览无遗。观礼台装饰着带流苏的布幔,水仙花球插满曼尼亚瓷瓶,两张象牙高背椅古朴雅致,自然是一对新人的位置;身后换衣间的门微微开启,架子上叠放着整洁的丝帕,宣布订婚用的红绸带躺在银盘里,洛克马农的祈祷书翻到了“果实累累的山楂树”一节。

    杰罗姆・森特自嘲地笑笑。这里居然是宣布喜事的地方,很适合下头的人行注目礼。不过忙活了许久,现在宴会厅却一片狼藉。

    天顶的水晶吊灯半明半暗、摇摇欲坠着,洒下满地闪烁的光斑。铺着花纹石砖的地面严重倾斜,会堂边上多出个大洞。一台蚯蚓形状的黝黑的机器从洞口斜伸出头,机器尖端螺旋形张开,里面正有座小平台缓慢上升,托起了四个人影;宾客们其实并未受伤,只是表情无比震惊,全都蜡像般立在原地,显然中了定身术。至于今天的男主角,罗伯特・马硕先生,此时全身披甲,亲率四十多位武装骑士和扈从,似乎早做好充分准备;三楼的一角,约瑟夫・雷文手擎酒杯,完全是看戏的打扮,把所有宾客定身的应当是他。那些恐慌之情溢于言表的人们变成了活的迎宾树,很切合雷文爱炫耀的个性。

    “哼,勋爵到了。”

    听见波的声音,杰罗姆微一侧目,看他从阴影中现身,然后倚着柱子站定。杰罗姆继续观察地底下冒出来的几位,这次拜访充满挑衅,两拨人可能抢先一步打起来。等为首的不速之客走下平台,他不由瞪大了眼睛。

    走出来的家伙竟然长了四条腿,下面是健硕的山羊蹄子,唯有上身表现出人类的特征。这个头戴鹿角盔、双臂壮如猿猴的生物相貌英伟,披一件亮蓝色封釉半铠,下身覆盖着马铠般的甲胄,手持宝石权杖,行动起来威风凛凛。必须承认他(它)拥有堂皇的仪表,比两条腿的人更具排场。

    “勋爵的‘假体’,半人羊。”见杰罗姆惊讶的模样,波用对土包子的口吻说。“死灵法师最漂亮的玩具叫‘假体’,表面很像是活物,和人偶不同,‘假体’靠本人操纵,被当成替身来用。”

    “这种操纵怎么实现?距离有多远?”

    “我他妈像个死灵法师吗。”

    杰罗姆手抚着下巴:“有意思,相当有意思……”

    “胆小鬼的玩意儿你准喜欢。”

    本以为手握实权的将军个个都是保守派,举止严肃而古板,眼前这位却彻底颠覆了他的印象。勋爵不仅大胆、时髦,后面的三个随从也各具特色,都能组成一支马戏团了。

    除抢眼的“假体”外,半人羊的身畔追随着两个手持巨斧的莱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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