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隐形的掩护下杰罗姆横穿广场,翻过女贞木胸墙,在湿乎乎的草皮上踩出一溜足印。他驻足观望,领主的宅邸形如温室,拥有大量方便采光的斜面;外墙安放着落地窗和玫瑰花窗,被许多彩色玻璃簇拥着,比水晶杯更加脆弱。宅邸的表面布满浮雕,屋顶的水漏刻成千奇百怪的兽头形,只有一道道褐色水渍说明建筑物的真实年龄。
能挺立超过百年,这栋大宅必定防御周全,只是表面不容易发现。
围墙无人值守,周围的草坪长到了一尺多高,草丛中却格外安静。为避免踩中陷阱,杰罗姆放弃了往上爬的打算,改走人来人往的正门。他动作极快,瞅准机会溜进中厅,然后沿螺旋楼梯登上二楼,再穿越狭窄的转楼,前方便是主走廊。他探头一望,走廊依然无人值守,难道波的情报有误?杰罗姆开始产生祸不单行的预感。
平时他不可能主动入彀,但现在只能无奈去拧门把手,但愿脑袋上不会掉下摆锤来。
房门微启,他第一时间皱起眉头。
乍一看像在照镜子,门后横着空空的走廊,与他站立的这条一模一样,同样有个杰罗姆・森特愁眉苦脸地望过来。杰罗姆对自己说千万别!他抱着最后的希望往前挪步,穿过镜面时只觉眼前一花,结果又回到了原地。
二楼的第四个房间就这么被抹掉了。
――该死的!“镜像迷宫”!
杰罗姆四肢冰凉,情知遇上了可怕的难题。这道障碍比一张纸还薄,实际上却和三十尺高的城墙差不多,同样能叫人无路可走。“镜像迷宫”与城墙的区别在于,向城墙吐口水至少是安全的:“镜像迷宫”会把口水反射回你脸上。杰罗姆瞧着镜子里的自己,除了竖起中指比划两下,这道障碍简直软硬不吃。
普通“迷宫术”最多维持十来分钟,透过折叠空间形成复杂的走廊,进入者要凭记忆寻找出口,因此聪明人受困的时间很短,只能稍微拖慢前进的脚步;“镜像迷宫”脱胎于“迷宫术”,通过专用设备保证法术长期生效。高登爵士提到过本城的“护法师社团”,有资源当然要好好利用,这下杰罗姆明白为什么找不着卫兵了。除了迷宫的建造者――估计就是罗伯特・马硕的扈从――只怕再没人知道如何进去,还用得着守卫吗?
意识到他们像看管财物一样对待一个弱女子,混账得超乎想象,杰罗姆体会到波的心情了。一股狂怒让他恨不得把罗伯特・马硕一掌拍死。这家伙不配享有公平对决!背后一剑、把足量碎冰渣灌进他肺里,才是给猥亵犯的合适下场!
不过想归想,杰罗姆还得提前与人质接触,接着快马加鞭消失掉。假如变成公开劫持,会给敌人留下攻击的口实,不只他逃不出城门,连手下的性命也得搭进去。
杰罗姆强压怒火,取出法术书,翻到录有“预言术”那页。虽然濒临绝境,但他仍有两个选择:要么预测接下来的发展,伏击转移人质的敌军,然后一路狂奔逃到天涯海角;要么坚持最初的构想,把仅有的“预言术”用在破解迷宫上,最后狠赌一把。
面对两个渺茫的希望,杰罗姆很快放弃伏击计划。这样做意味着与马硕开战,以他的军事实力必将不战自溃。只剩下破解迷宫这条路了。杰罗姆在头脑里勾勒草图,基本的构想很快清晰起来:
因为对未来的预测充满变数:“预言术”的内核包含一个混沌模型,在法术施展过程中,产生的冗余信息爆炸性增长,很容易引发脑溢血。根据杰罗姆对法术的理解,该核心有着极强的破坏力,单独提取出来可以当成炸药使用,而且是最不稳定的那种。联想到擅长逃命的“旅法师”只拿一块碎玻璃便切开了“广识者”体内的虚拟现实,杰罗姆假设他也运用相似的原理,最终才得以脱身。
不幸的是,整套理论还停留在假想阶段,而且没机会做试验了。脑子里正好记忆过“预言术”,他孤注一掷开始冥想。
凭借多年训练获得的专注,杰罗姆冒险实施自我催眠,无视渐渐迫近的敌人,精神沉入到意识底层。褪去了肉体外壳,他只剩一缕游魂在幽暗中下潜,视野收缩成细细的光束,来回探查头脑中的记忆碎片……一次粗心误判,游魂触摸到某个危险区域,被澎湃的绝望击中,构成他的部分元素轻易折断了、坠落到黑暗中……游魂负痛前进,如他这般存在于一闪念的脆弱意识,周围那些强烈的波动总是致命的。他像个不幸的探险者,因为洞穴越来越窄,只得抛下钟表和指南针、甚至部分肢体,不惜代价地继续前进……经历无限漫长的旅程,游魂终于锁定了目标:“预言术”如同栖息在地窖中的卷心菜,被病态的叶子裹得严严实实。接下来提取核心的步骤将永远是个谜,他只记得失去意识前、曾怀着巨大的恐慌向上逃离。
视觉和听觉最先恢复。
杰罗姆重新感到双眼紧闭,心跳像单调的擂鼓声,脑袋里多出个嗡嗡叫的马蜂窝。来不及等到完全清醒,提取出的法术的核心几乎已粉碎了,杰罗姆立刻把它化成咒语,歇伦字母小飞虫似的脱口而出。
咒语的效果立竿见影。
一记亮点发自两眼之间,然后膨胀成深邃的开口。开口包含强烈白光,将他脆弱的脑与一片未知领域相互贯通;沿这条捷径,无限的信息疯狂井喷,暴风雪般自由飞舞,每片雪花代表一道未解码的密电文,他需要全世界的密码本才能一一破译。杰罗姆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哞哞乱叫,身体像飞旋的硬币……突然,某种东西猛然顿挫,鸡蛋般裂开了。
杰罗姆头痛欲裂,不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搞坏了脑子。不知何时,短剑已在手中,杰罗姆注意到“镜像迷宫”的开口被剑锋所破,裂缝绵软苍白,像砧板上破了膛的鱼。
――成了?
稀里糊涂地完成了最困难的任务,理智告诉他定有人在暗中相助。他根本没抱成功的希望,只是拒绝放弃最后一个“也许”罢了。一切来得太诡异、太顺利了――如果忽略掉剧痛、晕眩、差点癫痫发作的话。杰罗姆默诵着乘法表,一边活动四肢,确定没惹下什么后遗症。他望着天花板寻找奇迹的征兆,但毫无收获,只好假定这是对一名伪神打手给予的奖励。
在雷文传递消息以后,冥冥中的手显然离他更近、影响也更剧烈了。刚才的场面再多几秒肯定会把小命弄丢,他感到非常纳闷,那些无意义的讯息究竟包含多少秘密?杰罗姆不得而知,满怀着侥幸猫腰钻过裂口,他捕捉到轻微的晕眩感,说明刚经历一次传送。
“镜像迷宫”的拓扑结构迎面而来。起初只是粗糙的点和线,然后借着明暗对比产生出立体感,最终添加材质和颜色,像一幅从素描开始的画。
他面对着一间平凡的小套房,设想中华丽的壁炉、桃花心木梳妆台、挂着丝幔的精美睡床都没出现,这儿仅有一门一窗、一张卧榻。窗外轻雾弥漫,积雪的山峦穿透雾气安然矗立,狭长的针叶林带为山峰安上银色花边。套间的环境和普通“迷宫术”同样单调,杰罗姆没啥怨言,经历一波三折,他所寻求的珍宝总算出现在眼前,就睡在小房间的床上。
薇斯帕枕着两本画图集,怀抱枕头侧躺着,修长的脖子系着紫水晶吊坠,水晶仿佛半凝固的眼泪。她穿一件无袖纯白连衣裙,乌黑秀发结成长长的发辫,用银链制成的头饰将发丝拢在一块,银链末端编入辫子直垂到腰际。沉睡中的脸庞清秀绝伦,眉头微蹙,也许做着不愉快的梦。她的肩头浑圆,露出裙摆的小腿光滑细腻,脚掌的弧线极美。雪白的肌肤配上雪白衣裙,静卧在雾蒙蒙的窗前,她看上去如此脆弱。
杰罗姆心头隐痛。假如几天前态度坚定留她在身边,事情不可能发展到今天。如果离开首都时见她一面,干脆做个了断的话,也许她早去了南方。若非自己三心两意,两个女人都不必受到伤害……太多遗憾淤积在心头,一时间感到秋意沁人。明知没什么作用,杰罗姆忍不住愧疚,还是为她披上自己的外套。他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眼前人只是个幻影、会轻易随风消散。
脑子里“叮叮叮”敲响了警钟,杰罗姆紧握住袖中剑,金属的凉意令头脑一清。情况不能再拖,杰罗姆伸手轻抚她前额。
薇斯帕睡得并不安稳,身体畏缩一下。透过这短暂的接触,杰罗姆发现她的体温稍低,光洁的额头上蒙着层细汗。如果仔细分辨,她周身还散发一股独特的甜香,其中某些成分惹起了他的警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