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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阮公夜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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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诗一首,写在锦轴之上,卷好让阮浑带回去,“使吾兄观之”。

    阮籍在家中等儿子回来,急急地问:“他们好吧?”听阮浑说“一切都好”,这才放下心来。

    阮浑说:“父亲,嵇叔叔也作了首诗让我带过来给你看哩。”

    阮籍大喜:“快给我。”

    阮浑心想,父亲与嵇叔叔他们的感情何其深也:不知我将来能否交到像嵇叔叔那样的朋友?

    阮籍接过卷轴打开,只见一片雪白的纸面上,神采飞扬地题了十来行诗。那字珠圆玉润,却又苍劲有力,正是“钟体”。

    阮藉知道嵇康喜欢钟繇的字,有时也将其笔意顺手带出。那钟繇正是钟会的父亲。见嵇康如此没有偏见,阮籍心中自叹不如。

    一股幽幽的墨香中,但见那上面写的是:

    浩浩洪流,带我邦畿。萋萋绿林,奋绿扬辉。鱼龙浼,山鸟群飞。驾言出游,日夕忘归。思我良朋,如渴如饥。愿言不获,怆矣其悲。

    这时已是深秋,嵇康在诗中所写的“萋萋绿林”,指的应当是他们原来栖居的那片碧竹之林,其情何深也。

    阮籍又见上面所写“驾马出游”,羡慕他不畏禁令,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真是潇洒不羁!

    遥想其时,城中喧嚣无比,却见一人驾车而出,两佳人闲坐其身后。那车不快不慢,往城外悠然驶去,远处落叶正繁……

    嵇康偶尔作诗,常取四言。阮籍知道这是他喜欢《诗经》的缘故。至于阮籍自己,他倒是最喜欢五言,这也许是受汉乐府的影响罢……

    自此,三人诗文来往,虽少见面,但心更贴近。只觉文章之事,亦足以娱此生矣。

    嘉平三年,司马懿身患重病,卧床不起。国事已定,他虽然没看到子孙称帝,想来也不远了。

    人之将死,其念也善。临死他没有别的想法,只想与嵇康见上一面,意思是聊聊天,讨论一下关于天道、人道、帝王之道。

    能与司马懿谈这些的,当世并无几人。要说修养之高、城府之深与智谋之全,即使是司马懿的政敌,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这老家伙,何其奸诈无匹也!

    诸葛亮没死的时候,司马懿与之是死敌,但都互相在心中引为知己。诸葛亮死后,司马懿本认力当世高人虽多,但那种千年一通的大才如我者,大概不会再有了吧?

    然而又出了个嵇康!司马懿耳闻心惊:世传“龙隐麟现”之麟,莫非就是此人?

    嗯,大有可能。想想这嵇康这些年所做的事,多么地与众不同。才华横溢,而不与权贵同谋;逸兴遄飞,而不故作超然出世之举。竹林被焚后又安居于洛阳城中,如此三年矣!

    司马懿想来想去,猜不透嵇康到底是哪种人。他终于承认了他以前决不愿承认的一点,那就是:

    帝王将相之外,别有一种圣人存在。

    他以前固执地认为,只有帝王将相才有资格、才有可能成为人类的精神领袖与思想导师,故此,他膺服诸葛亮的超级智慧因为诸葛亮不但是个异人,同时也是蜀汉丞相,更早就下定决心:若此生自己不能当皇帝,则一定要让子孙们做皇帝。除此之外,一切皆属低下。很难想像一个普通百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至于那些士人与军人,虽各有其功用,但毕竟只是供人驱使的虫蚁而已!

    司马懿原以为自己的这些想法无比正确,而今眼看就要告别这个世界了,想不到内心深处却起了极大的变化。

    若把嵇康与曹爽相比,则曹爽简直如猪狗一般,只知道权权权,不知天下为何物,更不知天下人为何物。

    就是把钟会与嵇康相比,也是差得太远。这钟会并非蠢人,其进取之心古今罕有,可惜物欲太重,不能获得真道。

    而阮籍山涛等人与嵇康相比,似乎也终输一筹。特别是嵇康的那种仙姿逸态,确实是谁也学不来。难怪有人连称嵇康是美男,更是奇男与伟男了。

    试想如此人物,天下女人谁不恋慕?而天下的男人又谁不敬佩与嫉妒?

    如此人物,千年方才一现。

    儿子们显然也是不如嵇康远矣。司马懿又试着把嵇康和自己相比,突然,他愣住了――在这一刹那间,他忽然意识到:

    原未在嵇康面前,自己竟是如此地渺小猥!

    不仅自己,在嵇康面前,古今的帝王将相也是如此地渺小猥!

    可这样一来,这几十年他所苦苦追求的大业又意义何在呢?岂小是白忙了一阵,白活了一生?

    司马懿不安了起来,挣扎着要去见嵇康。一定要找此人谈谈,否则他那些思想上的疙瘩永远都解不开。就此撒手人寰,岂不太遗憾?

    前些年他曾在上朝时与嵇康照过几面,但距离太远没看清楚,只觉得这嵇生鹤立鸡群,确是天人。

    一定要去找他聊聊!

    司马师劝告老父:“父亲大人何必亲自前去,让我下令将其擒来岂不方便?”

    司马懿大怒,抓起床头的药碗向这个蠢儿子砸去。司马师淋得满头汤药,不敢再提。

    司马懿强打精神,唤来侍者,驾车前往。司马昭到底不放心,派了三百名骑兵跟随。

    那时嵇康早已没住在当初曹芳所赐的府邸里,司马懿却不知道,带着人在城中晕头晕脑地转了半天,一问街上的人,才知道嵇康住在南城的一个小院中,过的完全是平民生活。

    于是去了南城。

    嵇康知道司马懿要来见他,心中冷笑不已,一大早就带着柔桑公主与柳娜去了阮籍家。如此老贼,见他做甚!

    司马懿到了嵇康与向秀合住的地方,亲自下车敲门。谁知半天没人开。手下人不耐烦了,要上前砸门,被司马懿喝止。

    此时秋阳在天,落叶纷纷。司马懿从没经历过在平民的住所前等人开门的滋味,一时大感虚弱不堪,额头直冒冷汗。

    唉,我老也!

    嵇康啊嵇康,你何必如此残忍?你明知我这老朽之人行将就木,却连面也不让我见一眼。莫非在你心中,我真是污浊不堪么?

    正在此时,向秀出来开了门。向秀与司马懿是见过面的,当下客气地请进了屋里。

    司马懿知道见不到嵇康,坐了一会儿,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去了。路上他越想越气,既觉羞愧难当,又感到心中有无限的忏悔而无处倾诉,回家就倒在了床上。

    过了五天,司马懿病情加重,口吐数斗污血,披头散发,狂语如厉鬼,挣扎了半天,终于嚎叫着一命呜呼了。

    一代奸雄,就此殒命。

    在他的一生中,曾苦苦追求过很多在他看来是具有无上价值的东西,但在临死之际他终于明白了:江山有情,社稷无主;一切的帝王之梦,终会随风而去。

    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永远不会是他们。

    秋去冬来,人间岁月无尽。

    转眼又到了春天。

    一日,太学学监孟芝遥寄一帖,请嵇康向秀二人有空到太学一游,观赏风景。

    二人接到帖子,第二天就欣然前往。红妹与柳娜看家,柔桑公主自然是随嵇康一起去。

    城中柳条已青,街上的人都换上了春衣,不再像冬天那样臃肿。不知是哪户人家的院中,早发的梨花、桃花已经盛开,红红白白的一片。春天的阳光很温暖,照在人脸上十分舒服。

    嵇康蛰伏已久,此时见春光怡人,不觉手足舒展,想就此运动一番,于是对向秀说:“子期你去雇辆马车吧,我和桑儿先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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