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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阮公夜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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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秀刚说“好”,嵇康已把柔桑公主斜抱在怀,运起轻身术,如一缕飞瀑,款款地飘行而去。

    大街上的人正行走间,忽见一道幻影掠过,无不哗然。巡城的一队士兵赶忙跑过来看,早就不见了人影,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二人恍如云中仙侣,飞身漫步着,视偌大一个洛阳城如无人之境,一阵花飞柳舞,到了太学。

    孟芝和两个太学生正站在门口迎接,见嵇康与柔桑公主飘然而至,含笑上前问安。又问:“向先生呢?”

    “子期在后面,不一会儿就到。”

    于是大家都立在了门口等向秀。

    那两个太学生见嵇康生得雄俊飘逸,况又是当今的道家大师,岂敢不敬?又见柔桑公主明艳脱俗,美貌异常,正与嵇康是一对璧人,皆不敢仰视。’

    不多会儿,向秀也坐着一辆马车到了。大家一阵寒喧,进了太学。

    这太学乃是国家最高学府,博士百名,太学生数千人,虽在乱世之中,也是十分地繁盛。中有松柏千棵,花草百亩,宫殿楼阁,不下三十座。虽无皇宫的壮阔,但比起一般的官员府邸来,自然是要美得多。

    毕竟这太学是一国的文化命脉所在,即使昏庸如曹芳者,也不敢不予重视。

    一进门就是一个大湖。湖水清澈,碧波涟涟,随风荡漾。湖中的鱼儿如一串串的柳叶,忽浮忽沉。

    湖边是一排绿柳古松,湖心的岛上花草茂密,那星星点点的不知是什么花,开得正艳。

    三人看得心旷神怡,问“可有小船?”

    “早已备好,请就此上船一游。”

    孟芝含着笑在前面引路,不时回过头来让弟子把先生们扶稳些。嵇康三人见孟芝如此周到,颇感过意不去。

    绕过了一座假山,下到湖边,果然看见三只小船正泊于一棵巨柳之下,船尾轻轻地摇摆着,好像也在迎接着他们。

    三人喜不自胜,小心地上了船。嵇康与柔桑公主共乘一船,向秀与孟芝共乘一船.另外三名太学生则共乘另一只。

    三只小船一前一后,从鱼儿们的脑袋边荡了过去。到了岛上,只见对岸的花liu丛里,原来藏了很多太学生在那儿读书,或立或坐,也有的随地躺在树下,十分悠闲自在。

    “美哉读书之景!”嵇康叹赞不已。

    向秀问孟芝:“荀博士何在?”

    荀博士即荀粲,太学名师也。

    孟芝答:“在碑林中。”

    “在下颇欲一见如何?”

    孟芝大笑:“这有何难!”众人赏足风景,又都离开湖心岛,前往碑林。

    未到碑林,先闻人声。众人快步赶过去,只见一名太学生正站在一块碑前的石台上朗诵文章,那声音慷慨激昂――

    此地围聚了约五十名太学生,荀粲等人也在其中。见向秀嵇康前来,远远地点了点头。只听得那太学生朗诵的乃是《论语》第三卷“八佾”,其辞曰: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

    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矣。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

    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子曰:关睢乐而不,哀而不伤。

    子曰:管仲之气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我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日: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子语鲁大师乐日: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皓如也,释如也,以成。

    仪封人请见,日:君子之至于斯也,吾未常不得见也。从者见之,出日:二三子,何患于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

    朗诵完毕,那太学生跳下石台,扭头就走,显然是十分地狂气。

    柔桑公主笑道:“康郎,我看他倒挺像你呢。”嵇康大笑,向秀亦微笑。

    荀粲领着十来名太学生走过来,与向秀嵇康二人相见。

    太学生们熟知嵇康、向秀二人之名,纷纷上前施礼,二人一一还礼。

    大家谈笑着走出碑林,来到一片花荫中的大草坪上随意坐下。柔桑公主自然是小鸟依人,靠在了嵇康的肩上。

    花草之香与美人之香在这春天的阳光下脉脉地散发着,令人着实惊艳。

    这些太学生们都是些二三十岁的青年,多半未曾娶妻;此时见到柔桑公主如此美丽,无不心生暗恋,仰慕不已。

    嵇康向秀先从刚才那个朗诵《论语》的太学生谈起,接着自然地谈到了孔子,谈到儒学的博大精深与儒教的虚伪。荀粲以《易经》证《尚书》之义,论述得十分精彩。向秀则以《易经》之卦辞与甲骨之卜辞相引证,更是高古精妙,一番剖析,闻者为之叹绝。

    嵇康不耐烦老是探讨学理,问孟芝:吾中国近三百年来之政事如何?

    孟芝是稳重人,见嵇康有此问,不敢轻下断语,先引了几句《史记》上的话,从汉高祖之治说起,继而论文景之治,论汉武盛世,论光武中兴,最后论及曹氏兴起,因关涉重大,一时沉吟不语。

    有太学生道:“依弟子之见,本朝代汉而立,似有失道统。汉者天下万国之汉也,而魏只是魏人之魏。倘使天下万国皆宗于本朝,岂不美乎?”

    嵇康听他这话书生气甚浓,不由笑道:“君之言何其愚也!子曰:‘君子和而不同’。人是如此,国家亦然。天下万国自然有天下万国的生存之道,为什么非要像中国才行?孔子又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往往是中国之道先行沦丧,而外国之道正在兴起,所以不可挟华夏而妄尊。君子之于国政,行道而已!而道又何谓哉?非仁亦非义,人心是也。大凡把人心加以各种名号的,都极虚伪;若要以此治国,岂不危乎!”

    向秀对此表示同意。

    荀粲并诸太学生听了嵇康的这番话,无论同意不同意,都陷入了沉思。

    孟芝见嵇康在此大议朝政,隐射司马氏政权的非理xing,多少有些担心,于是笑道:“诸公之论,令我辈茅塞顿开。如今已是晡时,何不同至斋中小饮一杯?”

    他所谓的“斋中”并非指书斋,而就是太学的食堂,美其名曰“分谷斋”,一反当年荷条丈人对孔子“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讽刺,并寓含“天下大同,有谷而共分之”的意思。向秀曾去过,里面十分宽敞,师生千人一同进餐,其乐融融。

    嵇康笑道:“小饮不如大饮,孟芝兄,待我与君一醉如何!”

    孟芝年已半百,哪敢与嵇康比酒,急忙笑道:“岂敢!”这时一名太学生道:“有事弟子服其劳!”众人欢笑,一起前往“分谷斋”。

    柔桑公主心里高兴,走在了最前面。太学生们从后面望去,只见她云鬟高耸,长裙溢彩,真是“比花花含羞,比月月无颜”,始知洛阳无春色,太学亦无春色,唯因美人的出现,才有了这芬芳遍人间的无限春色,令人倍感生命的美好。

    那湖中之水,那枝上之花,无不是春色,无不是色之春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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