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于二人分了手,潘田每天摇着个铃铛,走街过巷行医。一个月很快过去了,他略略收拾了一下东西,一大早就来到东城外的驿亭边。
管辂已经先到了,二人亲热相见。
“于兄呢?”
“我也不知道。这老道特健忘,那次朋友们约在淮南陈府喝酒,他就严重失约了一回。打那以后,我就不相信这牛鼻子的任何鬼话了。”
潘田知道他还记恨被于吉跌的那一跤,微微一笑。一直等到了近午,还不见人来。
管辂从路边拔了一把草,找了个干净地方一抛,蹲下去根据草韵落存地上的图形推算了起来,算了半天有了些头绪,刚要说话,忽然抬头望见潘田的身后烟尘大起,心知有异,急忙站起拉了拉潘田的衣袖:“你看!”
潘田转过身一看,嗬,好快的马!
只见一队骑军从东面急驰而来,领头的手里挚着一面小黄旗。
两人知道这是前军快探,不知道什么地方又开仗了。跑得这么急,看样子不是小打小闹。
待骑军跑过,地上的草已被阵阵飙风吹得四散。管辂无须多算,知道于吉一定是阻于战事不能来了。两人不再等,立即出发。
他们不识路,只得先过黄河跑到山阳县城。一问,原来走过了。于是又返回,弯弯曲曲地来到黄家村。
这时已是初秋季节,正是农家割麦时。山上、土坝里、路边溪头,尽是割麦的人。不时有三三两两的村姑村妇,穿着花衣白裙,
送饭到田间。不远处的河中有人在打鱼,口中唱着渔歌。
二人赞叹了一回,问一个老农:“老丈,你可知附近有个大竹林?”
那老农放下锄头,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眼:“你们去竹林干什么?”
二人一听对了路,心中欢喜,解释道是去拜访那林中之人。
老农听二人的话,微微一笑:“你们来得真巧,你们看,那边有位割麦的刘先生,就是竹林里的人。”二人大喜,谢了老农,来到麦地边。
只见那刘先生挽着袖子,戴着个竹笠,皮肤黑黑的,正满头大汗地挥动着镰刀。二人见他挥镰的姿式十分娴熟,看样子已经干了好些时候了。见这刘先生干得正起劲,二人好意思打扰。倒是先前那位老农喊了一句“刘先生,有客!”那刘先生这才抬起头来,手下却是不停。
“二位是?”
“在下平原管辂。”
“在下蜀中潘田。”
刘伶知道有管辂这个人,见二人大老远跑来看他们,点了点头:“在下沛国刘伶。二位先生请稍候,待我割完这一垅,再与二位叙话。”
“不妨不妨”,两人也走累了,就坐下来看刘伶割麦子。
一看刘伶割麦子的样子就知道是个豪爽之人。只见他左挥右舞,所到之处,麦子就“呼呼呼”齐整整地倒下一大片。
细看那头的麦子也在动,原来还有一个人,也戴着顶竹笠。慢慢地两人会合到一起,这块地的麦子割完了。刘伶把镰刀往腰节上一cha,拉着那人的手走上垄头。
“这是荆妻,”刘伶介绍道。
二人这才看清那人是个女的。“原来是尊夫人,”二人站起来了一礼,刘伶之妻连忙还礼。
等刘伶夫妇摘下竹笠,二人一看,微微有些意外:这刘先生与刘夫人为何都生得如此……丑陋?
然而,在这丑陋之中却有种亲切之意,豪爽之气,夫妻二人皆然。管辂猛然想起当初学艺时老师告诉他的“特异之士面相九!法”,原来这刘先生正是那种“丑而温”、“丑而逸”的特异之士。更难得他们夫妻两个都如此,真所谓物以类聚也。
刘夫人让刘伶招呼二人在此地休息,叫马车去了。
潘田见刘伶满头大汗,捧起随身带的水袋:“刘先生请喝水。”
刘伶笑了笑道:“多谢多谢,不过在下极少喝水。”
这话二人还没明白过来,只见刘伶大踏步走下麦田,从田边的麦堆底下掏出一个大壶,手一扬道:“你们喝不?”
“请”,二人不知这壶里不是水又是什么,一时不敢冒然答应。
刘伶哈哈一笑,以“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劲道拔开壶塞,仰头就灌。真爽啊,就像在一条湍急的河中洗布条,那河水一冲就把布条冲得老远。
管辂潘田两人闻得一阵刺鼻的酒气,又见刘伶居然以此解渴,相视骇然。
喝了酒,刘伶坐下来与二人共话。
潘田问:“刘先生与贵友不是居住在竹林之中吗?为何又在此割麦?”
刘伶道:“求食之道耳!我今受雇于东邻黄公,割尽十亩之数,可获一月之粮。我们六人,皆是如此。此地土壤肥沃,今年大丰!”
管辂二人听了刘伶这番话,大是惊讶:“先生隐于农,真是尧舜一流的人物。不知贵友都是哪些人?竹林在何处?”
刘伶一阵大笑:“我最好的一个朋友,刚才你们不都看见了吗?竹林嘛,来,我指给你们看。喏,我们的竹林就在那边,看见没有,那里!”
管辂与潘田笑了笑,连忙站起来望――
是了是了,那边麦田的尽头,地势微微隆起,上面真有一大片碧森森的竹林,无边无际,望去好不凉爽!
二人正要赞叹,只见刘夫人驾着一辆空牛车过来了,后面还跟着一辆高高地装满了麦子的马车。那马车上也坐着个女的,看样子不过二十来岁,包着头,完全是一副村姑的样子。二人不免心里又犯嘀咕:不知这位夫人又是哪位高人之妻?
刘夫人远远地招呼了管辂潘田二人,把牛背轻轻一拍,牛车停了下来,马车也跟着停了。原来马车后面还有一个人推着,怪不得装了那么多麦子还走得如此轻捷。
望着车上那高高的麦堆,再望望那匹极为神俊的拉麦的马,潘田忽然想起来时在驿亭边碰到的那队飞驰而过的骑军,心中想:为什么同样是马,那些马就那么狰狞可怖,而这匹拉麦子的马却是如此地可爱可亲?
正想着,马车后的那人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只见这人剑眉朗目,身形高大,半裸着上身,腰带扎得倍儿紧。
管辂一看,就知道这人定有一身好武艺。
“在下阮咸,这是我妻子。”阮咸抱拳施礼。
二人还了一礼,又道了声“夫人好”。正想讲话,阮咸道:“请恕在下怠慢,我欲与我刘兄先将田中之麦收上车装好,再陪二位先生如何?”
二人忙道:“无妨。”
刘伶在一旁再三告罪:“怠慢!怠慢!”
“刘先生哪里的话!”潘田忽然鼓起勇气道:“让我帮二位兄长装麦如何?”
阮咸大喜:“好啊!潘兄真是痛快人。刘兄,何不将你的酒借我一饮?莫太小气了。”
大家都笑起来,阮咸猛喝了一口刘伶抛过来的酒,又抛给潘田;潘田喝了两口,复抛给管辂。管辂喝了酒,也要去劳动。
“这如何使得!”阮咸见管辂是个老人,急忙阻止:“寄姑,你且陪着管先生,呆会儿叫你再来。”
寄姑于是扶着管辂坐在一边。管辂心下感激,把这姑娘偷偷地相了一相:好福气呀,虽有一道饿纹,但已经淡去,突出的是左脸膛上的一颗红痣,正是福相。
这边阮咸已经冲下麦地,领着大伙不慌不忙地把地里的麦子一捆一捆地抱起来,整整齐齐地码到牛车上。管辂见阮咸居然光着上身抱麦子,一点儿都不怕麦芒扎,心中暗惊:真是个壮士,你瞧那一身的肌肉!
四人分工合作:阮咸与潘田运麦,刘伶不停地打叉,把绳子抛过麦垛,拉紧勒住。好高的麦垛!望去一座山。
见大家都在忙碌,寄姑忍不住了,向管辂告了罪,也跑到田中与刘夫人一起拾起麦穗来。
不多会儿全部完工了:麦穗入篮中,麦子在车上,镰刀叉子收拾好,酒壶汗巾随身带,大功告成,快哉!更何况今日又结交了两位新朋友!
阮咸刘伶二人各赶一辆车,请管辂、潘田两人在前面走,夫人们押后。
不知不觉已是下午,太阳不那么毒了,山风从南面微微地吹来,拂着阳光一浪一浪地,有些热气腾腾,又有些凉爽。
那不远处的竹林,愈见苍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