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熙十五年,吴建兴二年,四月。
建业,丞相府。
一卷用紫泥封缄、银线锁边的帛书,静静躺在孙峻案头。
它并非正式的“汉帝致吴主”国书,而是汉国大司马、录尚书事冯永,致吴丞相孙峻的私函。
——
汉大司马、录尚书事冯永,致书吴丞相孙公峻:
近闻贵国太傅诸葛恪,以托孤重臣之身,受先帝遗命之重,东兴大捷,功在社稷。
然竟困厄边镇,忧愤成疾,终至自刎殉国,闻之扼腕。
又闻贵国欲罪及其子,株连遗孤。
夫《春秋》之义,‘罪人不孥’;先王之法,‘罚不及嗣’。
今恪既死,其子何辜?若以父罪子,则周公之裔可诛乎?霍光之后当戮乎?”
我大汉与吴,虽有盟约,然道义所在,不敢不言。
望公峻体天心,顺民意,止株连,存遗嗣。
若不然,恐天下士人寒心,江东百姓侧目。
另,恪弟融率部曲五千投汉,自言‘不忍见忠良绝后,故北走求生’。
汉以仁义立国,已暂纳之,然终非长久。若吴能宽宥诸葛氏,彼等或愿南归。
书不尽言,惟公察之。
——
孙峻展开帛书时,才刚读完第一句,神色就大变。
开篇称“孙公峻”,看似尊重,实则居高临下。
越是看下去,他的脸色就越是难看。
咬着牙读到最后那句“书不尽言,惟公察之”入眼时,孙峻猛地将帛书摔在地上,霍然起身!
“冯永匹夫!安敢如此!”
骂了一句,犹觉得不解气,上前抬脚,将帛书狠狠踩踏。
只恨不得把这帛书踩成粉末。
“诸葛恪是我吴国之臣!生杀予夺,轮得到他汉国说三道四?!”
孙峻指着西北方向,破口大骂:
“还‘致书孙公峻’?他当自己是天子下诏吗?!他当我孙峻是他冯永的属吏吗?!”
书房内,几名心腹属官战战兢兢,垂首不敢言。
“汉使呢?!”孙峻咆哮,“那送信的汉使何在?!”
“回、回丞相,”一名属官颤声道,“汉使还在驿馆等候回音……”
“让他等!等死!”
孙峻一脚踢翻案边青铜貔貅香炉,炉灰四溅:
“告诉吕壹,把驿馆给我围了!每日只供清水糙饭,我看他能撑几日!”
属官连声应诺,连滚带爬退出书房。
孙峻余怒未消,在书房内疾走数步,忽又转身,对剩下的人吼道:“都滚出去!”
众人如蒙大赦,顷刻散尽。
书房内只剩孙峻一人。
他喘着粗气,盯着地上那卷被踩污的帛书,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阳光明媚,他却觉得如临火炉,又似身处冰窟——那不是愤怒,是屈辱。
一种被居高临下审视,被人当作属下摆布的屈辱。
他是丞相!
他是大吴丞相!
整个吴国,没有人能比他更有权势!——
校事府这边,当吕壹接到丞相府传来的相令,罕见地露出了为难之色。
围驿馆?
困汉使?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汉国那位大司马冯永,你孙峻可以得罪得起,我校事府敢得罪吗?
今日若真按你孙峻所说,羞辱汉使,等于当面打冯永的脸。
孙峻会怎么样吕壹不知道,但校事府上下,怕是就要连夜各自逃命。
没了财源的校事府,多少人会涌上来想要剐了他吕壹?
“中书,我们……”属下小心翼翼地问。
吕壹沉默片刻,缓缓道:
“你带一队人,去驿馆外围布控。记住,只围不近,只观不动。”
“汉使若有需求,可酌情满足,但需秘密禀报于我。”
属下愕然:“可丞相说……”
“丞相在气头上。”
吕壹打断,脸上闪过一丝怒色,就没见过这么没眼色的东西:
“蠢货!”
“此事关乎两国邦交,岂能儿戏?你且去办,我自有计较。”
待属下离去,吕壹快步走入内室,提笔疾书数行,将孙峻的下令,自己的处置尽数写下。
写罢,他将纸条塞入一枚中空竹管,唤来一名绝对心腹:
“将此信,速送昭阳宫,面呈全公主。记住,宁可毁信,不可落于他人之手。”
心腹领命,悄然离去。
吕壹独坐室中,低声自语:
“孙峻啊孙峻……你这般冲动,岂是冯永对手?”
“我吕壹,可不能陪你一起沉船。”
——
昭阳宫,偏殿。
全公主看完竹管中的密信,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结满寒霜。
“糊涂!”
她将纸条拍在案上,金镶翡翠在木案划出刺耳锐响。
似乎觉得骂得不够狠,又补了一句:
“简直就是蠢货!”
“围驿馆?困汉使?孙峻这是嫌吴国太平安稳,非要惹出刀兵之祸吗?!”
她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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