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再难逢春了。”
长公主仔细看了看,便见皇上发丝确是霜色多过青黑,明明元日祭天之时还颇壮硕,短短两月间便老了十岁有余,健壮的身体也迅速消瘦下来。
缘由为何,几人都是心知肚明。
“皇上九五之尊,日理万机夙夜操劳,当真是贤明仁德之君。”长公主语气平淡道。
皇帝笑了笑,他这段时间精神不济,便时常梦到过往诸事,如今长公主身在眼前,便令他的眼神复杂起来,气势也卸下了几分,身为帝王,若是放下一贯高深莫测的架势,倒是颇有几分迷惑之感。
“小七,二十年了。”皇帝的声音轻缓下来,便丝毫没有了那个朝堂之上说一不二的君主模样,倒像个温和的兄长,正要同幼妹忆及过往,“当年再如何年少轻狂,如今也只剩我们四人,到了这个地步,对还是错,还有什么好争的呢。”
长公主闻得此言,心内便冷了下来,她看着如今不到四十便已迟暮的皇帝,若进宫之前还存有一次侥幸的期望,如今便已俱化作满心嘲讽,而后轻笑了一声。
“于二皇兄而言,自然是没有什么好争的了。”长公主手抚玉镯,轻声道,“对与不对,全凭皇兄说了算,一口气既能闷在胸中二十年,便让它继续如此,也算不得什么。”
皇帝摇摇头,先前略带浑浊的眼睛也再度变得深沉起来。长公主性子如何,他是明白的,倒不如说他们这一脉相承的脾性,两人都清楚,谁也不能轻易说服了谁。
“我已是时日无多,过去的事情,都是我们这些人之间的糊涂账。”皇帝盯着长公主,低声道,“我死了,便让它过去吧。”
长公主笑出声来,她笑着摇头,静默片刻,还是轻叹道:“到得如今,二皇兄竟是这般天真不成?”
皇帝看着她,目光依旧复杂:“寻常人生于世,平安无事之外,若有他求,只怕得不偿失。”
这似教导似威胁,若放在以往,长公主大概还要掂量一番,只是到得如今,几人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既能以公主之身护持夫家繁荣,又有震慑朝内外的手段,便是心中从来没有“投鼠忌器”一词。
面前纵然是皇帝,该说的,她也还是要说。
“聪明人糊涂至今,”长公主笑着回道,“一时英明之余,诸多伎俩,也是功不抵过。”
长公主独自前来,也是独自离去。姜全退了出去,宫人在外头关上殿门,只留皇帝一人靠在榻上,双目微阖。
皇后从外间进来,神情刻板而了无生气,珠钗环佩、礼仪定制一样不差,就如同宫中最为精致的木偶,美艳而冷漠。
皇帝睁开眼睛,对皇后却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吐了一口气道:“连你也要同朕来说那些话?”
皇后对于这样的态度早已是习以为常,连眉毛都没动。
“皇上以为臣妾要说什么。”
皇帝的眼神陡然锋利起来,如同刀子一般落在皇后身上,执意要剖开血肉,剔出骨髓,找到那最深处的顽固。
他淡淡道:“皇后自然是深明大义。”
皇后抬了抬嘴角,道:“长公主有一点不错。”
她全然不在意皇帝的眼神,自顾自平淡道:“皇上到如今竟是这般天真,糊涂至今,但凡有一丝清明,倒也不至于落得如今地步。”
皇帝听闻此言,反而一笑。
“皇后同在局中,究竟谁也不比谁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