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千灵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随时可供驱使，这五个字，如同五把尖刀，刺入燕千灵心中。
他想起自己这六十载人生，自幼习剑，少年成名，中年问鼎大宗师，被尊为“棋圣”。
一生追求剑道极致，向往自由自在，如闲云野鹤。
可现在，嬴玄衣要将他变成朝廷鹰犬，变成杀戮机器，不是在杀戮，就是在去杀戮的路上。
他自然不愿，死也不愿。
见燕千灵陷入沉默，嬴玄衣不由摇了摇头：“看来你已经做出了选择，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本座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嬴玄衣动了。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磅礴的剑意，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剑刺出。
可这一剑，却让燕千灵和斗牙同时色变。
那不是快，也不是重，而是一种“无法躲避”的感觉。
剑锋所向，空间凝固，时间放缓，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所有的变化都被算尽。
斗牙怒吼一声，强行催动残存内力，天地二剑与折断的人剑虚影同时浮现，三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剑光迎上。
他知道自己接不下，但他必须接。
因为不接，就是死。
“轰——”
剑光与剑光碰撞。
斗牙的剑光只坚持了半息，便轰然破碎，而他也再次喷血，倒飞出去，撞断三棵枯树才勉强停下，已是奄奄一息。
嬴玄衣的剑，毫不停滞，继续刺向燕千灵。
燕千灵却没有出剑，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双眼空洞，仿佛失了魂。
可他的体内，却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连日来的憋屈、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孙儿被绑架的焦虑，被迫参与叛乱的屈辱，今夜被追杀的狼狈……种种负面情绪如火山喷发，冲垮了燕千灵坚守六十年的剑心。
心魔滋生，迅速蔓延。
“为什么要逼我……”
燕千灵喃喃自语，他的眼睛开始变红，不是血丝，而是真正的血红。
重伤的斗牙见此，挣扎着大喊：“燕先生，快稳定心神，你要走火入魔了。”
可是已经晚了。
燕千灵已经彻底入魔了。
入魔后的燕千灵，体内罡气开始失控，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冲破穴道，撕裂血肉。
“你们一个个的，为什么都要逼我？”
燕千灵的声音嘶哑如鬼泣，他只是想下棋研剑，一家人整整齐齐而已，结果卑鄙无耻的朱明逼他，而自诩正义的嬴秦也逼他。
多方压力，以及连日所遭受的憋屈、委屈之下，终于让燕千灵心神失守，心魔迅速滋生放，开始彻底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状态下燕千灵，眼中满是决然，心中也尽是愤恨和毁灭情绪。
“老夫今日就算一死，也要让你们这些恃强凌弱的人付出代价！”
言罢，燕千灵将燃烧内力后，所诞生的所有罡气、所有的剑意、乃至他的生命力，都尽数灌注进手中的长剑。
那柄陪伴了他六十年的名剑，在燃烧内力后大宗师的狂暴罡气的灌输下，开始寸寸龟裂，剑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
一柄剑自然无法承担大宗师燃烧内力后的狂暴能量。
当达到峰顶时，燕千灵停止输送，反而蓄起力来，狂暴的能量在他体内积累，竟涨的他的皮肤寸寸开裂。
“燃烧内力？”嬴玄衣微微皱眉：“不对，这是……自爆？”
如果说燃烧内力是大宗师的本能的话，那自爆就是到大宗师境界，才能主动修炼出的技能，而且还只能在燃烧内力的状态下发动。
燃烧内力后，只要能击杀来敌，之后虽会沦为废人，但起码还能保住性命。
但自爆不能，这是只要发动就必死的能力，是比燃烧内力更加决绝的同归于尽之法，所以几乎不会有人去主动修炼自爆之法。
原因也很简单，自爆的威力，并不一定就比燃烧内力强，仅仅只是波及的范围更大而已。
燃烧内力本就是在短期内爆发，发挥出自身身体被所能承受的极致战力。
至于自爆，仅仅只是缩短了时间，并在此基础上将范围扩大而已。
自爆所发挥出的战力，或者说是破坏力，依旧是自身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所以破坏力并是不会比燃烧内力状态下强多少。
这也是迄今为止，已知的所有陨落的大宗师，都没用过自爆的原因。
打得过的没必要自爆，打不过就算自爆也没用。
所以，在诸子百家眼中，自爆纯属鸡肋。
与其浪费时间去修炼和研究，还不如去研究性价比更高的燃烧内力呢。
性价比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哪怕是诸子百家，也不可能奢侈到，牺牲一尊大宗师去研究自爆。
也正是因为对自爆的研究太少了，自爆这门手段才渐渐被世人所遗忘，而现在更是到了连大多数大宗师都不知道的地步了。
反倒是燃烧内力，因多年来被多方势力进行研究，反而被研究出了花来，诞生了很多与之相配合的秘术。
按理来说，燕千灵是接触不到跟自爆相关的信息的，他之所以会自爆还得归功于他的好友兼宿敌，应顺天。
燕千灵靠着一盘棋，从应顺天手中赢来了一本古经残篇，其中就记载了自爆秘法。
燕千灵本来不准备修炼的，就算练了也不打算用，却没想到会在走火入魔后使用。
看着已化为血人的燕千灵，嬴玄衣的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她可以退，以她的速度，完全能在自爆前退出十里之外。
可那样一来，斗牙会逃，而且不远处的村庄恐怕会被波及，至少要死上数百人。
嬴玄衣能感觉到，大宗师初期巅峰燃烧全部内力的自爆，所覆盖的范围虽然不多大，但所形成冲击力，足蔓延到几百米外的村庄。
普通村民可扛不住这等冲击，所以她不能退。
这个念头在嬴玄衣心中一闪而过，随即时间她收剑，双手结印，进入蓄力状态的同时，周身泛起淡淡的、如琉璃般透明的光华。
“轰……”
剑身彻底碎裂的瞬间，一股毁灭性的力量，从燕千灵体内爆发。
那不是罡气，不是剑意，而是生命本身在燃烧。
燕千灵的身体开始发光，皮肤寸寸龟裂，每一道裂痕中都迸射出刺目的白光。
“一起死吧！”
燕千灵狂笑着扑向嬴玄衣，速度之快，已经达到了大宗师巅峰，整个人也化作一颗人形小太阳。
“九天玄天剑诀第九式——玄天。”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没有磅礴浩瀚的剑意。
只有一层淡淡的、如琉璃般透明的光罩，将嬴玄衣整个人笼罩其中。
玄天，是嬴玄衣自创剑法中最强的一招，这招重意不重形而且可攻可守，而当前嬴玄衣所用的就是防守用法。
玄天这招所形成的玄天罡气光罩很薄，薄得仿佛一触即碎，可当燕千灵的自爆冲击波撞上光罩时——
“轰隆！！！”
整个老鸦坡都在颤抖，地面裂开无数道缝隙，如同蛛网。
巨响震彻十数里，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土石翻飞，树木尽折、花草化为齑粉，连那几棵百年枯树都被连根拔起。
随后烟尘冲天而起，化作一朵高达百米的蘑菇云，在夜=天空中缓缓绽放。
一里外的村庄，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惊恐地望着天上那朵巨大的蘑菇云，以为天塌了。
有孩子吓得大哭，有老人跪地祈祷，有壮汉抄起农具准备抵抗。
可他们不知道，如果不是有人挡住了大部分冲击波，村庄或许不至于化为废墟，但村里的人都会被震死。
爆炸中心，烟尘渐渐散去。
地面出现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坑，直径超过二十米，坑底焦黑，冒着青烟，如同被小型陨石撞击。
大坑边缘，嬴玄衣静静站着，玄天罡气光罩已经破碎，她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青衫上多了十几道裂口，发髻也有些凌乱。
可她还站着，剑也还在手中，硬扛大宗师初期巅峰的自爆，只是让她受了些轻伤。
至于燕千灵……
尸骨无存。
只有地上那个深达数丈的巨坑，证明这里曾有这样一位大宗师，以这种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代棋圣，剑道大宗师燕千灵，就此陨落。
嬴玄衣抹去嘴角的血，目光转向瘫坐在坑边的斗牙。
斗牙已经彻底失去了战意，他亲眼目睹了境界比自己高，战力也比自己强的燕千灵的自爆，也亲眼看到了嬴玄衣硬扛自爆结果却只是轻伤。
这种差距已经大到不是勇气和决心能够弥补的了。
“我……”
斗牙张了张嘴想说“投降”，可大宗师的骄傲又让他说不出口。
可想到妻儿，又想到燕千灵的惨状后，斗牙还是咬牙开口道：“晚辈愿弃暗投明，为大秦效力，只是晚辈有一个条件。”
嬴玄衣看着他，面露不耐之色，那表情仿佛在说：凭你也配跟我谈条件？
斗牙看出了嬴玄衣的不耐烦，但他也有不能退缩的理由，所以咬牙道：“只要前辈答应，晚辈愿发誓，为大秦效力终身，绝不背叛。”
“说吧，什么条件？”
听到嬴玄衣此言，斗牙心头一松，抱拳道：“晚辈的唯一条件，就是希望大秦能全力营救我的妻儿。”
“救倒是没问题，但能不能救出就不敢保证了，朱明行事毫无底线，若是你的妻儿已被朱明所杀，那可不能怪本座言而无信。”
“冤有头债有主，朱明若真杀我妻儿，晚辈自会找其报仇，答应前辈的条件依旧。”
“好，既然如此，你的条件本座答应了。”
言罢，嬴玄衣挥手，发出三道剑气，而斗牙见此也没做抵抗，三道剑气贯入体内，瞬间封锁了他所有经脉穴位。
“封。”
一字吐出，斗牙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这也是他改换门庭所必须经历的代价之一，而换成别人想给大秦当狗都没机会呢
嬴玄衣提起快昏迷的斗牙，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坑洞，随即转身离去。
风吹过老鸦坡，卷起漫天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