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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似水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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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石夷,一雪当年之耻。

    大风鼓舞,冰雪飞扬,满湖星辰闪着凄冷的彩光。

    长留仙子怔然木立,脸容在霓光虹影中扑朔迷离,似乎被姑射仙子勾起如烟往事,茫然悲喜,欲哭还笑。

    拓拔野见她虽然秀丽依旧,但形容憔悴,多疑凶厉,宛如一个疯癫妇人,遥想当年如花美眷,绝世风姿,更觉慨然,心下大起同情之意。忖道:“她这一生争强好胜,为情所苦,实是一个可怜人。纵能击败金神,一雪前耻,但又怎能追回那花样年华?”

    当是时,长留仙子突然厉声长笑道:“瑰氏?她早就死在风龙涧啦!臭丫头,你既知道长留仙子,就一定是老混蛋派来的奸细。我要杀了你们,为长留仙子报仇!”身影微闪,彩光眩目。

    拓拔野只觉疾风扑面,真气还不及反应鼓舞,右肩、左肋突然齐齐剧痛,当胸如被山岳飞撞,大叫一声,喷血飞退,重重撞在冰地上,雪屑飞舞,疼得几欲晕厥。心下惊怒,这疯婆娘好快的身手!

    凝神再望时,姑射仙子木立于地,如冰雪凝铸。长留仙子站在旁侧,“似水流年”抵住她的脖颈,绚光流舞。

    刹那之间,他们竟无丝毫闪避之机,齐齐受制。

    拓拔野惊怒骇异,不得其解。先前与长留仙子交手,料得她的修为虽然在自己之上,却也不过稍胜姑射仙子一筹。以自己二人之力,纵使不能胜之,也断然不会败得如此迅疾,如此狼狈。难道……难道竟是那神尺之功么?

    果听长留仙子格格大笑道:“一寸光阴!一寸光阴!有了‘似水流年’,普天之下还有谁能敌我一寸光阴!”

    拓拔野皱眉疾想,突然记起《五行谱》中记述到,金族中有一种失传已久的绝学“回光诀”,其中便有一式“一寸光阴”,据说练成此功的,可以在“一寸光阴”的暂短时间内,纵横百丈。试想,倘若谁能在这刹那之间穿行百丈,天底下又有谁能抵挡他的迅疾一击?

    长留仙子行如魍魉,疾风厉电,必是修行这“回光诀”之故。得了神尺之助,威力百倍,终于修成这惊神泣鬼的“一寸光阴”,是以竟在瞬间击败当世两大高手。

    太阳乌与雪羽鹤怪叫清鸣,当空盘旋,落到拓拔野身旁。拓拔野心下骇然,缓缓地爬了起来,忖道:“她说得不错,以这‘一寸光阴’的惊人神速,即便是五帝十神也来不及抵挡!”

    长留仙子格格笑道:“一寸光阴红颜老,似水流年白发生。臭丫头,反正你迟早要死,也不必等到白发生啦。”手指微动,便要将神尺送入。

    拓拔野心胆欲裂,大骇叫道:“住手!”蓦地电冲而起,不顾一切地朝她冲去。

    绚光迷舞,锐风如电。拓拔野念力还未及反应,瞬息间又被长留仙子鬼魅般接连拍中,痛彻心肺,周身僵直,飞撞到数十丈外。

    长留仙子翻身侧骑五尾赤豹,环绕着姑射仙子缓缓兜转,转动手中神尺,脆声笑道:“臭小子,就凭你的身手也想救她么?”

    拓拔野咬牙爬起,见姑射仙子脸色雪白,蹙眉凝望自己,极是担心,蓦地热血上涌,精神大振,所有疼痛烟消云散。当下哈哈笑道:“不错,比起前辈来,我不知差了多少千万里,自然救不了她。不过你若是伤了她一根寒毛,今晚就休想见到金神了。”

    长留仙子一怔,喝道:“你说什么?”

    拓拔野嘿然笑道:“事已至此,我便实话实说罢。我们的确是奉金神之命,到这里投石问路的。”

    姑射仙子秋波荡漾,又惊又奇,不知他究竟何意。

    拓拔野心道:“仙女姐姐,这疯婆娘心智淆乱,一心只想着打败金神,惟有投其所好,胡说八道,才能救出你来。虽然有些不堪,但情势紧急,也只有出此下策了。”

    长留仙子大震,怔然半晌,尖声笑道:“我猜得不错吧!老混蛋,你明知斗不过我,缩头缩脑不敢现身,却叫了这两个小混蛋来作探子……”激动之下,神尺剧颤,月光在那尺身上一闪而过,水纹摇荡,眩光迷离。

    当是时,拓拔野怀中突地闪起一道淡绿光芒,刺眼跳跃,低头望去,只见那十二时盘流光溢彩,翠芒闪耀,盘中的北斗七星发疯也似的急速飞旋。心中一惊,不知何以。正自讶异,那北斗又忽地停了下来,斜斜指着“申”字。

    长留仙子斜握神尺,厉声道:“臭小子,你说我杀了这丫头便见不着老混蛋,又是什么意思?”

    拓拔野正等她这句话,大声道:“我们二人的御风术在当今天下可算数一数二,什么御风之狼跟我们一比,那便成了爬泥土狗。金神听说你在炼制‘似水流年’,便让我们前来试探,一则看看你的神尺究竟炼成没有,二则看看你的‘一寸光阴’倒底有多快。如果你炼成神尺,‘一寸光阴’的速度又比我们飞得还快,那他就索性不来了,以免输了给你,传到大荒上难以作人……”

    见长留仙子柳眉倒竖,咬牙切齿,知她已然相信,心下暗笑,续道:“……他在我们身上下了‘竹虫并蒂蛊’,一旦我们有什么不测,他携带于身的蛊母便同时毙命。他也必将不上这章莪山了。”

    长留仙子恶狠狠地瞪着他,突然尖声大笑,周身颤动,神尺也随之摇晃不已。

    拓拔野怀内的十二时盘登时又绚光闪耀,斗柄乱转。拓拔野呼吸蓦地停顿,灵光电闪:“难道这十二时盘的变化竟与‘似水流年’有关么?”

    一念未已,那北斗勺柄又忽地顿止,指向“酉”字。蓦然抬头,却见长留仙子骑着赤豹,已经转辗昂立于西天明月之下。而十二时盘上的“酉”字恰在正西之位!心中蓦地一阵狂喜。

    长留仙子厉笑道:“臭小子,你满嘴胡言乱语,想诓谁来?那老混蛋一不会用蛊,二狂妄自大,又痴迷武学,若知道我修成‘一寸光阴’,就是明知是死,也必定要来见识见识!你想救这臭丫头,居然扯出这等狗屁不如的弥天大谎,当真可笑之极!”

    拓拔野一愣,暗暗叫苦,没想到这婆娘瞧来疯疯癫癫,无理取闹,头脑却清醒之至,对石夷的了解又远胜于己,自己此番可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弄巧成拙了。心想:“他奶奶的紫菜鱼皮,遇上这么个难缠的疯婆娘,当真倒霉之至。罢了,既有这十二神盘,我便搏上一搏,总强过束手待毙。”

    当下哈哈笑道:“臭婆娘,被你拆穿了。蟠桃大会在即,金神忙得紧,哪有空暇见你这手下败将?他让我们来,便是看看你究竟有多少进展。金神说,我敌不过他三招,你若能在三招之内打败我,他自会找你较量。”

    长留仙子扬眉厉笑道:“臭小子,就凭你?我只需一招便可以杀了你,还要三招?”

    拓拔野笑道:“适才我不过是试试你的身手,根本未尽全力。这样罢,我蒙起眼睛,你若能在三招之内打败我,要杀要剐,悉从尊便。如若不能,你就放了这位仙子,我们也好回去复命。”

    姑射仙子低吟一声,俏脸瞬间雪白。长留仙子的“一寸光阴”快逾闪电,几近天下无敌,他若能逃过一击已属侥幸。竟敢如此托大,蒙上眼睛抵挡三招?倘若……倘若稍有不慎……她的心里蓦地一阵森寒,不敢再往下想。眉尖紧蹙,凝视拓拔野,轻轻摇头。

    拓拔野微笑传音道:“仙子姐姐放心,我自有办法。”姑射仙子见他胸有成竹,心下稍安。

    长留仙子目光凌厉,瞪视着拓拔野,森然道:“臭小子,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啦。”

    拓拔野微微一笑,飘然飞至半空,凝风顿立。左手撕下一片布幅,将十二时盘夹在其中,缠缚住双眼,时盘正好抵在两眼之间。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只能看见北斗七星闪闪发光,轻轻摇晃。微微一笑道:“请罢。”断剑在月光下亮起一道眩目的碧光。

    长留仙子冷笑不语,神尺飞转,霓光闪耀,骑着赤豹韵律地走来。

    天湖水波荡漾,五光十色,漫漫冰晶雪屑悠扬地卷过湖面,在万千绚光霓柱中缤纷闪耀。

    长留仙子骑乘赤豹,踏波逐浪,缓缓前行。拓拔野御风飘然而退,始终与她保持将近百丈的距离,嘴角微笑,镇定自若,断剑始终遥遥直指瑰氏眉心。

    姑射仙子凝立冰雪之上,屏息观望,芳心剧跳,竟是从未有过的紧张和担心。忽然想起了四年之前,在玉屏峰青帝苑的那个月夜。她藏身庭院竹丛之后,看着他挺身而出与朝阳谷水妖周旋时,心中也曾莫名地抽缩。

    那时他稚气未脱,轻狂年少,仿佛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那纯净的眼神,温暖的笑容,曾给她似曾相识的触动,仿佛春风皱水,无缘无由。他站在月下湖边,斜倚白龙鹿,横吹竹笛……如画情景犹历历在目,而今却已四年。

    今夜此地,相隔千山万水,昼夜春秋,同是山顶、月夜、湖边,情景相似,人物仿佛。他与她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些日子,与他同行的一幕一幕又闪电似的掠过脑海,心潮澎湃,从未有如此刻这般鲜明地意识到,他再也不是当日的那个少年了,他已经是英武而倜傥的男子。心里泛起淡淡的温暖的喜悦,嘴角又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突然想起方山上迷离闪耀的三生石,想起此刻他正与长留仙子生死相搏,微笑渐渐暗淡,不安、担忧……又如黑云笼罩。心海浮沉,跌宕起伏。

    当是时,寒风鼓舞,波涛汹涌,湖底散射的万千霓光急剧摇摆,长留仙子突然从赤豹上消失!

    姑射仙子芳心一沉,却见拓拔野大喝一声,断剑电舞,一道狂猛的碧光朝右后方刺出。“砰!”当空爆开巨大的气浪,翻飞叠涌,犹如万千朵彩菊齐齐怒放。

    拓拔野大叫道:“一招!”冲天飞起,青衣鼓舞,宛如仙人乘风归去。夜空湛蓝,一道淡淡的彩光在他周围迤俪闪烁,蓦然消逝。

    拓拔野喝道:“两招!”回手舞剑,陡然下沉,如流星飞坠。剑光翠丽横空,还未完全迸放,突然缤纷震碎。他闷哼一声,背部衣裳撕裂飞舞,一道血箭从肩头激射而出。

    姑射仙子花容失色,瞬时连呼吸都已停顿,眼见拓拔野清啸冲天,及时以“春叶诀”封住伤势,方松了一口气。

    拓拔野御风疾掠,“之”字形逃窜,凝神聚气,防范长留仙子的最后一击。漆黑的视野中,十二时盘的北斗七星急速飞旋。那北斗一旦停顿,便是致命一击攻来之时。

    倏然眩光乱闪,北斗竟凭空消失!拓拔野心下一惊,蓦地闪过一个念头:“不在东南西北,糟了!在上……”

    “砰!”眼冒金星,头顶狂飙怒卷,背部骨骼如遭万钧重锤,登时大叫一声,重重摔落。蒙布飞扬,十二时盘倏然滑落怀中。恍惚中,拓拔野奋尽全力大吼道:“第三招!你输了……”

    浪花拍舞,波涛冲天,霓光彩气纵横乱摆。他蓦地晕眩昏迷,不醒人事。

    不知过了多久,拓拔野迷迷糊糊地醒转,太阳乌嗷嗷欢鸣,不住地轻啄他的脖颈,又痒又痛,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

    睁开双眼,发觉自己经脉尽封,正全身僵直地坐在湖畔雪地上,与姑射仙子咫尺对望。她灼灼地凝望自己,眼波中满是关切、担忧的神色,眼见无恙,登时松了一口气。

    拓拔野心中大跳,忽听一个尖利的声音喝道:“臭小子,算你命大,姑娘这一掌没把你拍死。不过下次就没这般好运气了!”素影闪动,长留仙子从他身后绕了出来。

    太阳乌突然大怒,嗷嗷叫着振翅冲去,登时与那赤豹扑斗开来。

    拓拔野念力四探,浑身除了肋骨断折之外,并无致命重伤。适才遭袭的那一刹那,他已下意识地逆旋定海神珠,因势利导,朝下冲落,是以卸去了大部分的气劲,保住一条小命。哈哈笑道:“臭婆娘,我已经挡了你三招,你已经输啦!想要耍赖不认帐么?”

    长留仙子冷笑道:“我耍赖又怎样?臭小子,谁让你先骗姑娘来着?”拓拔野笑道:“当真是恶狗先咬人,我骗你什么?”

    长留仙子忽然又是一阵格格大笑,蓦地一闪,站在姑射仙子的身旁,神尺架在她的颈间,厉声道:“臭小子,你胡言乱语,还在狡辩。你和这臭丫头都是木属真气,石大头又怎会让外人作他的使者?再不说实话,我就立即杀了这臭丫头!”

    拓拔野谎言接连被戳穿,理亏心虚,一时语塞。

    姑射仙子妙目凝视拓拔野,见他面红耳赤,支支吾吾,不觉莞尔,嘴角微微上翘,眼波温柔。

    拓拔野叹了口气,苦笑道:“罢了,我压根不认识金神,更不是他的使者,只不过到此地收伏毕方鸟,找几块流星陨石而已。是前辈你一口咬定我们是奸细,可怪不得我。这位仙子与前辈无怨无仇,你何必取她性命?”

    长留仙子冷冷道:“我杀不杀她干你何事?她是你的什么人?你为什么千方百计要救她?居然连自己性命也可以不要?”语气凌厉,咄咄逼人。

    拓拔野瞥望姑射仙子,见她凝视自己,双颊忽然泛起淡淡的桃红,说不出的俏丽,心中陡然大痛,仿佛万千个铜锤一齐砸下,忖道:“为什么千方百计、舍却性命要救她?因为……因为我喜欢她,刻骨铭心地喜欢她,喜欢她甚至远胜喜欢我自己。她是天上的仙子,我不过是地上的凡尘,这一生一世,只要能永远这般保护她,远远地看着她,我就快活得紧了。”

    但想则想矣,这些话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出口来。

    长留仙子见他沉吟不答,喝道:“臭小子,再不说话,我就杀了这丫头,祭我的神尺!”手上一紧,姑射仙子莹白的脖颈登时出现一道血痕。

    拓拔野吃了一惊,大声道:“她对我有大恩,又是我的好姐姐,岂能不救她?你要杀人祭尺,只管杀我好了。”

    长留仙子缓缓道:“臭小子,这么说来,你甘愿为她而死?”手腕一抖,“似水流年”在姑射仙子脖颈上轻轻颤动,幽光闪耀。

    姑射仙子微微吃惊地凝视着他,突然闭上眼睛,睫毛轻颤。

    拓拔野热血上冲,喝道:“不错!要杀就杀我,若敢动她一根寒毛,他奶奶的紫菜鱼皮,我化作厉鬼也饶不了你!”

    长留仙子冷冷地瞪着他,过了半晌,突然松开神尺,神经质地格格大笑,直笑得白发飞扬,周身颤动。

    拓拔野怒道:“有什么好笑的?”长留仙子尖笑道:“我明白啦!你喜欢这臭丫头,是也不是?”

    姑射仙子双靥倏地晕红欲滴,睁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拓拔野。拓拔野面红耳赤,不敢望她的眼睛,大声道:“你胡说什么……”

    长留仙子喝道:“臭小子,她和你非亲非故,你当我瞧不出来么?男子汉大丈夫,喜欢就喜欢,吞吞吐吐不敢说出来,算什么东西!”

    拓拔野被她一番疾言厉色地怒骂,心头火起,热血如沸,突然之间不顾一切地大声道:“是!我喜欢她!甘愿为她而死!那又如何?总强过你喜欢一个人,却拘着面子,几十年如一日地和金神争强斗狠,到头来却孤苦伶仃一个人……”

    “啪”地一声脆响,拓拔野蓦地吃了一记热辣辣的耳光,脸颊登时肿起老高,脑中嗡然,险些晕厥。

    长留仙子周身颤抖,狂怒不可遏,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神尺驾在拓拔野的脖子上,不住地晃动。

    拓拔野一言既出,登时好生后悔,不该伤这可怜女子的心;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一旦吐露,却又说不出的畅快。不敢再望姑射仙子,扭头大声道:“我说也说了,你杀了我罢!”

    长留仙子恨恨地望着他,眼角倏然流下两行清泪。“当”地一声,神尺坠落在地,她抱着头,缓缓地跪倒在地,突然面容扭曲,大声地号啕痛哭起来。那哭声凄厉、悲苦,响彻云天。

    拓拔野一怔,心下难过,越发后悔,却不知该如何安慰。风声悲切,万籁沉寂。赤豹停住扑斗,低头走来,怯生生地站到一旁,轻轻地舔着她的手背。

    长留仙子恸哭了半晌,渐渐地止住,突然一震,怔怔地望着冰地上自己的倒影,那花白的发丝在寒风中纷乱飞舞,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她呆呆地跪坐着,泪水又一颗一颗地掉落,低声道:“春花秋月,似水流年。我练成了一寸光阴,却追不回似水流年。”

    拓拔野闻言一震,又想起那首《刹那芳华曲》来,心下怅惘。忽然记起昨夜犀脊峰上,姑射仙子独立吹箫,反反复复吹奏“八千年玉老,一夜枯荣,问苍天此生何必”,心下蓦地一动,抬头望去,正好撞见姑射仙子凝视的眼波,两人脸上齐齐一红,同时移转目光。

    长留仙子突然厉声道:“臭小子,你乳臭未干,知道什么?竟敢胡言乱语教训本姑娘!”

    蓦地一跃而起,大声道:“我费尽数十年,练成‘一寸光阴’,就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打败那老混蛋,尽情羞辱,报仇雪恨。我要让他跪在我的面前,舔我的脚趾,叩头认错!我要将那些嘲笑我的混蛋全部杀光!”越说越是激动,满脸通红,厉声长笑。

    她忽然顿住笑声,阴森森地望着拓拔野二人,格格低笑道:“臭小子,你不是喜欢这丫头么?那姑娘我便成全你,让你和她死在一起。”突然双手一送,拓拔野“啊”的一声,平地飞起,稳稳地撞入姑射仙子的怀中。

    软玉温香,肌肤相贴,他的嘴唇险些撞上姑射仙子的唇瓣。两人面红耳赤,齐齐闭眼,连耳根都泛为赤紫。

    长留仙子尖笑道:“我已经算过啦,明晨丑时,有一颗流星撞来。你们就这般紧紧贴在一起等死吧。”

    “哧哧”轻响,一团团青丝从拓拔野的衣服里抽离飞舞,化作绳索,将他们紧紧捆缚。

    风声呼呼,两人倏地被她震飞冲天,稳稳地落到湖心巨石上。太阳乌、雪羽鹤怪叫连声,亦被她闪电擒住,凝为坚冰,抛在一旁。

    肌肤紧贴,鼻息互闻,透过那温软丰满的胸脯,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姑射仙子急剧的心跳。拓拔野心中也是一阵嘭嘭狂跳,又羞又怒,闭着眼睛扭头喊道:“臭婆娘,快放开我们,你疯了么!”

    长留仙子尖声长笑道:“我早就疯了,难道你不知道么?臭小子,我这就上昆仑找老混蛋去。待我回来时,瞧你们还有气没气。你若是命大,流星也撞不死,本姑娘自然会放了你们。”

    笑声袅袅,越来越远,终于淡不可闻。

    寒风鼓舞,雪屑纷扬。湖心波荡,冷月无声。四壁冰崖嵯峨嶙峋,遥相对立,在淡淡的月色里显得寂寞而又孤傲。

    湖心青黑色巨石之上,拓拔野木然盘腿而坐,姑射仙子恰好坐在他的腿上,肢体交缠,紧紧相缚,丝毫动弹不得。

    软玉温香,近在毫厘,拓拔野心中怦怦狂跳,扭头侧脸,屏住呼吸,生怕气息喷吐,唐突佳人,半晌方徐徐吐了一口长气。心底羞臊恼恨,也不知骂了那疯婆子几千几万句。想起适才冲动之下,大声地说出心底秘密,更是羞赧尴尬,脸上滚烫,不敢望她一眼。但隐隐之中,却又觉得如释重负,说不出的轻松快活。

    心中陡然又是一沉,忖道:“糟糕!仙子姐姐乃是冰清玉洁的圣女,知道我对她有男女俗念,今后还能与我姐弟相称么?”心下忐忑,悄悄地从眼角瞥了一眼姑射仙子。

    相距甚近,只见她秋波横流,娇媚动人,神色古怪地凝视着自己,拓拔野胸口登时如遭重锤,心跳如狂,急忙移转目光。

    姑射仙子正自羞恼,见他赤红着脸,梗着脖子不敢望自己,神态颇是有趣,心底反倒渐渐松弛下来,泛起淡淡的温柔之意,红晕渐消,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

    耳边响起他适才那不顾一切的大声呼喊:“是!我喜欢她!甘愿为她而死!”双颊登时又是一阵滚烫,羞涩之中竟有一丝难言的甜蜜。生为木族圣女,超然尘世,从未有一个男子敢于这般赤裸裸地向她表白爱意,当她听见那句话的刹那,几乎连呼吸都已停顿。

    蓦地又想起当日在方山之上的情景来。她的心中“咯噔”一跳,怔怔地忖想:“难道……难道那个人,当真是他吗?”突然之间,呼吸急促,心如鹿撞。

    那日,在日食后的阳光下,透过那残损的三生石,她看见万千幻象浮光掠影,仿佛无数碎片纷乱而急速地拼接,又迅疾地迸散开来。

    许多杳渺的往事犹如夏日雨荷,缤纷开落,又如流星陨雨,稍纵即逝。那种感觉熟悉而陌生,欢跃而恐惧……

    她隐隐约约地看见了一个少年模糊的面容,仿佛是拓拔野,又仿佛不是。在她的前生与今世中,那个少年似乎注定与她有一段暧昧情缘,春藤秋雨,缠绵不断……当那些淆乱的幻影交织出一段段惊心动魄、爱恨纠葛的故事,她仿佛卷溺于遄急而致命的漩涡,不能呼吸,无法思考……

    这几日以来,她一直宛如在雾里云端,恍惚不定。此刻,与拓拔野在这命运的幻景里紧紧相贴,更令她陷入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恐慌与迷惘。

    月光雪亮地照耀着拓拔野的侧脸,那闪亮的眼睛,高挺的鼻子,温柔的唇线……仿佛玉石雕刻,俊逸难言。三生石中那模糊的影像渐渐地鲜明起来,与眼前这少年徐徐融合,终于化为一个……冷风轻拂,她的心弦剧烈震颤着。

    “第一次相见,他吹着《刹那芳华曲》,腰上又别着失踪了两百年的姑姑的无锋剑,我便好是诧异,心想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巧事?原来,他和本族的奇异渊源,竟是冥冥上天给我的暗示……

    “难怪我第一眼瞧见他的时候,便觉得似曾相识,好生亲近;与他在一起的时候,说不出的轻松快乐。想来这便是所谓的三生之缘了。”一蓬冰晶纷扬卷过,簌簌沾落在她的头发、脸颊,清凉直沁心脾,但双颊却滚烫如火。

    她浑然不觉,心怦怦剧跳,恍惚地想着:“那时他孤身前往蜃楼城,我的心里好生担忧。修炼了十五年的冰雪长生诀,理应波澜不惊才是,又怎会为了一个初识不久的少年患得患失?

    “他在东始山下的水潭里,中了龙女的春毒,我为什么那般生气?蜃楼城破,听说他下落不明,又为何那么伤心难过?这四年里,又为什么时常无缘无由地想起他来?莫非都是因为……以为缘系三生,在我的心里,早就有了他的影子?”一念及此,心中剧颤,隐隐之中竟是说不出的甜蜜和害怕。

    “我被烛鼓之、西海九真设计陷害,亏得他凑巧赶到相救。但这巧合又来得如此奇怪,竟像是上苍特意的安排。他为了追拿比翼鸟,无意中撞入密山山洞……那比翼鸟是联系姻缘的神鸟,为何偏偏……偏偏带他到我身边呢?今日我为了收伏毕方鸟到此,又偏偏与他相遇。这一切的一切,当真是上天定下的宿命么?”

    寒风越来越大,天湖湖底的瑶玉星石耀射的万千道霓光涣散折射,漫天冰晶卷舞飞扬,瑰丽变幻。

    姑射仙子脑海中倏然闪过当日那三生石中的种种幻象,宛如这彩光中的漫天冰雪,绚丽纷乱而又扑朔迷离。

    她的眼波朦胧如水雾,痴痴地望着拓拔野的脸颜,心想:“可惜三生石被打碎为三块,许多事情都瞧不真切了。那个人……究竟是不是他呢?在那三生石里,我瞧见了毕方鸟,瞧见了这章莪山天湖,瞧见了今晚发生的一切……”突然飞霞满脸,倏地闭起眼睛,睫毛轻颤。

    眼前倏地闪过三生石耀映出的幻象:在这天湖的冰地上,辉映着漫天的霓光,他们赤裸相拥,抵死缠绵……这一幕幕令她惊骇羞怯的幻景,使得当日她在方山上骇讶失声,使得她这几日来心神不宁。

    今日追随毕方鸟到此,看见天湖五光十色,霓彩纵横,顿有谶语成真的森冷骇惧。难道这一切当真是三生缘定,不可抗拒?这些幻象当真要在今夜一一实现么?她呼吸不畅,禁闭双眼,不敢再往下想,喉咙里仿佛有一只虫子缓缓地爬过,又麻又痒。

    她自小被便被立为木族圣女,居于姑射山顶冰雪宫,与世隔绝,修行长生诀与青木法术。二十年来清心寡欲,出尘脱俗,极少想及男女之事,是以当她知道今世注定有如此情缘之时,心中之震骇、矛盾实难以言语形容。且她修行 “祈天法术”久矣,心底深处早已根深蒂固地以为天命难违。但身为圣女,玉洁冰清,又岂能……岂能如此?

    心中震颤,轻轻睁开眼睛,却见拓拔野依旧扭着脖子,大气不敢出,任由雪屑缤纷地落满周身,心里忽地柔情汹涌,直想伸手将他额上的冰晶轻轻地擦去。

    这个少年,曾经莫名地触动自己心弦的少年,难道当真是她宿命的魔星么?他的开朗,他的羞怯,他的洒落不羁,都能轻易地唤起她母性的温柔,油然而生亲密之感。对他,自己究竟是怎样的感情呢?自己究竟是应该听从命运的安排,还是该恪守圣女的尊严?

    狂风卷舞,白衣飘飞,冰晶雪屑不断地沾落在她的青丝、容颜,化作丝丝雪水,顺着她娇艳如霞的脸颊滑落。

    拓拔野那强烈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春风似的在她五脏六腑暖洋洋地游走。蓦地又想起了当日在密山山腹中与他欢好的恍惚情形,心怦怦狂跳,双颊烧烫,咽喉里仿佛有团烈火在跳跃燃烧。

    一时间红潮涌颊,黛云锁眉,惊惶、害羞、恐惧、迷惘、紧张……竟又交杂着一丝丝莫以名状的欢喜,仿佛大浪翻涌,卷溺浮沉。

    不知过了多久,拓拔野的脖颈已然僵直痹痛,当下忍不住轻轻地扭了扭。眼角余光扫处,只见姑射仙子玉靥娇艳欲滴,眉尖凝黛,依旧似羞似恼似喜似嗔地凝望自己,登时心猿意马,呼吸不畅,不敢多看,急忙重新转过头去。

    谁知仓皇之下,嘴唇竟倏地擦过她的柔软而滚烫的脸颊。姑射仙子低吟一声,气息急促,双颊霞涌,柔软丰满的乳丘剧烈起伏,紧紧地压贴着拓拔野的胸膛,险些将他躁乱的心挤出喉咙。

    拓拔野热血灌顶,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地道:“仙子姐姐……我……对不住。”急乱中想要说些什么消减尴尬,脑中却偏偏一片空白。

    肢体相缠,丝索紧缚,隔着薄薄的衣裳,鲜明地感觉到她温热的身体、急速的心跳。他的心也越跳越快,口干舌燥。

    蓦地想起了在钟山石室、密山山腹里的旖旎风光,想起了她春意绵绵的眉眼,慵懒娇媚的肢体……一时绮念纷乱,热血汹汹地沸腾起来。他暗呼糟糕,待要克制,已然不及,突然“啊”的一声,耳根尽赤。

    姑射仙子周身一颤,双颊如火,感觉到他灼热而坚硬的身体突然紧紧地抵着自己,仿佛一团烈焰灼穿了她的小腹,在体内轰然奔窜,四处熊熊燃烧。登时全身酥麻,羞不可抑。

    拓拔野张口结舌,狼狈不堪,恨不能一头栽到那粼粼的湖波中去,急忙凝神聚意,竭力让气血平伏。奈何经脉已被封堵,难以御气流动,收效甚微。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被姑射仙子柔软火热的肢体压迫,越想控制,越是适得其反。一时羞惭欲死,语无伦次。

    姑射仙子从未在清醒之际与一个男子如此亲密接触,正自心潮汹涌,被这般恣意侵凌,更觉情迷意乱。想要避开,却苦于动弹不得。

    心下慌乱惊恐,恍惚忖想:“倘若他现下转过头来亲我,我……我该怎么办呢?”一念及此,只觉五脏六腑仿佛被那团烈火瞬间烧得粉碎,充满了甜蜜而渴切的痛楚。

    见她俏脸红透,娇吟细碎,额头、鼻尖沁出点点香汗,更添娇媚之色;水汪汪的眼波迷惘淆乱,一如当时春毒发作,拓拔野情火欲焰更加狂肆地燃烧起来,心下暗暗叫苦:“他奶奶的紫菜鱼皮,经脉被疯婆子堵住,若是任由气血膨胀,定要迸爆经络,不死也要残废了。”

    当下紧闭双眼,凝神聚意,将姑射仙子娇媚脸容、如兰气息从脑海中竭力移除。默念 “潮汐流诀”,以意御气,奋力疏通经脉。

    姑射仙子见他涨红了脸,闭眼翕唇,始终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心下竟微感失望。蓦地骇然忖道:“我是怎么啦!他没有亲我,我该放心欢喜才是,为何……为何竟反觉失落?难道我竟盼着他来亲我抱我么?”双耳烧烫,羞惭骇惧,几乎喘不过气来。

    心下烦乱,又想:“我是木族的圣女,原不该虑及男女之事,岂能这般胡思乱想?那三生石既已碎裂,其中幻象多半不大真实,我又怎能随意相信?是了!难道是当日春毒未清,今日又发作了么?”想到这里,心里一松,反倒欢喜起来。

    秋波转处,见拓拔野凝神运气,专注的神情在月光下瞧来越发俊逸迷人,她的心里又是一阵迷乱,想到:“他长得真好看呢,倒像是从前爹爹为我雕刻的玉人。可惜那玉人被师父丢到了山谷里,再也找不着啦。记得那几天夜里我找遍了姑射山谷,始终没有寻到,还偷偷哭了好久。

    “师父说,要成为大荒圣女,就要绝情寡欲,心无旁骛,对凡尘万物不能有一丝留恋。就连她化羽登仙之时,也不许我流一滴眼泪。她总说我心魔未除,常为风月花草动情伤悲,难修正果。但要修成正果,却不知要经历多少磨难考验。难道这一次也是上天给我的历练么?”

    恍惚中又想:“但若非上苍弄人,天下又哪有这许多巧事?三生石都已透露了玄机,我又何必苦苦抵拒、逆天行事?他这般欢喜我,甘愿为我而死,我听了心里何尝不喜悦甜蜜?那日在密山山腹里,他抱着我,亲吻我,我虽然迷糊,但心里的欢喜却真实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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