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蟠桃大会
想到此处,周身滚烫,呼吸急促,心中越发迷乱起来。
她从未参悟男女情事,纯净如冰雪,此时身处尴尬之境,因三生石而起心魔,一旦情动,登如春水裂冰,汹汹流涌。那深埋压抑了许久的柔情恣肆舒展,破土纷摇,春藤缭绕,令她更加迷糊混沌,如痴如醉。
狂风吹来,鼻息之间尽是姑射仙子那清幽淡雅,飘渺如月色的体香,她的发丝如绿柳拂波,在拓拔野的脸颊、脖颈轻轻擦过,麻痒难耐,令他猛一激灵,忍不住战栗地呼了一口浊气。
他凝神御气,苦苦打通经脉,奈何长留仙子封穴手法极是怪异,冲击了不下百次,竟始终不能奏效,微感泄气。
此刻方一停下,却发觉姑射仙子体热如火,念力凌乱,大吃一惊,睁眼望去,却见她桃腮似火,眼波如醉,勾魂摄魄地盯着自己,暗叫糟糕,连忙闭上双眼。但为时已晚,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情火登时又轰然窜将上来,且来势汹汹,比上番更加猛烈!
两人触电似的陡然剧震。姑射仙子“嘤咛”一声,花唇翕颤,娇喘吁吁,眼波如水荡漾,似羞似嗔,那张清丽脱俗的脸颜说不出的娇媚动人。数日以来,她混乱而脆弱的防线,仿佛在一刹那全都崩溃了……
拓拔野脑中轰然,爱欲如沸,再也抑忍不住那熊熊爆发的炽热情念,蓦地喘息着重重吻在她的唇上。那柔软的唇瓣粘着淡淡的冰晶,冰凉而又滚烫。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泛开。
两人一齐倒吸了一口凉气,抽紧了身子,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倏然爆炸,一股无边的黑暗的喜悦,象海啸狂风汹汹席卷,将他们瞬间淹没。
她颤栗着张启双唇,任由他的舌尖狂野地探入,如烈火般地卷扫贝齿,恣肆地舔噬掠夺每一寸空间。那甜美而疼痛的滋味象无数尖刀刺入她的心底,令她止不住发出哭泣似的呻吟……
当她的丁香软玉被他陡然缠卷,深深地吸吮,她忽然觉得一片黑暗,天旋地转,自己仿佛瞬间粉碎了,融化了,象一缕轻烟,被抽吸入那急速绕转的涡旋……
那从未有过的崩溃的甜蜜的欢悦,象温暖的浪潮包卷全身。她恍惚而迷离,宛如白云似的飘飞起来,在万里碧虚中自在地飞舞。天南地北,江山湖海,在她的身下闪电掠过,迎面的春风、阳光,煦暖而温柔,犹如母亲的手。久违的自由的惬意,让她突然幸福得想哭,她仿佛又化作了当年那天真的女童,坐在芦草纷摇的山头,与父亲一起眺望夕阳村落,炊烟袅袅……
迷蒙之中,她听到一个虚弱而欢愉的声音,在心底轻轻地呼喊:“是他,就是他了……”一种虚脱而放松的喜悦徐徐扩展,仿佛大雾弥散。她突然觉得好生疲惫,仿佛飞翔了数万里的大雁,想要栖息在浅草起伏的清塘。
风淡淡地吹着,星辰寥落,雪屑悠然卷舞。在这无边的清冷的月光下,一切宁静得宛如悠远的梦境。湛蓝的夜空、泠泠的冰峰、五彩的湖光……仿佛渐渐地融化起来,随着两人的呼吸,或快或慢、或紧或松地荡漾着……
不知过了多久,拓拔野渐渐从火热狂野的心情中平复下来,陡然想到自己正在恣肆亲吻不能动弹的木族圣女,蓦地一震,面红耳赤,急忙退了出来。不知她醒觉之后会如何生气?心中突突直跳,又是激动又是欢喜又是害怕,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姑射仙子浑然不觉,螓首微仰,紧闭双眼,白衣在漫漫冰屑中悠扬卷舞。脸如桃花,眉睫轻颤,那花唇依旧微微张启,仿佛在等着他恣意爱怜。
拓拔野心旌摇荡,不能自已,苦忍了片刻,终于禁不住又轻轻地吻在她的唇上。刚触到她柔软的唇瓣,她突然一震,睁开双眼。
两人俱极大惊,蓦地闭上眼睛。
拓拔野大窘,心道:“她定要当我是趁人之危的轻薄之徒了。”心下惴惴,悄悄睁开眼缝,透过颤动的睫毛打量。却见她红霞流舞,嘴角竟勾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心中陡然一松,大喜过望。
忽见她睫毛轻颤,似乎也在偷看自己,急忙又将眼睛闭上。想到她对自己偷吻并无怪责之心,反有迎合之意,心中又惊又喜。蓦地想道:“难道仙女姐姐对我也有些喜欢么?”激动之下,险些便要大声长啸。
突然之间,竟想要感谢那疯疯癫癫的长留仙子。若不是她,自己纵有猛犸心、龙鲸胆,这一生一世也断不敢亲吻仙子姐姐芳泽,更难以探知她的芳心。
见他闭着眼睛偷偷微笑,姑射仙子双颊更是滚烫如火,羞涩难当,仰望夜空,心道:“上苍!倘若拓拔公子当真是……是那人,你现在便给蕾依丽雅一个明示罢。”
此念方已,忽见一颗斗大的流星悠然划过湛蓝色夜空,她的心里 “咯噔”一响,剧烈地跳动起来,分不清究竟是欢喜、害怕还是迷茫。正自神魂颠倒,却见那流星横过上空时陡然转向,朝他们急速冲落!
拓拔野见她秋波骇然地凝视上方,连忙抬头望去,大吃一惊。只见一个十丈见方的流星陨石呼啸着斜斜冲来,风声破裂,光焰擦舞,瞬间便化作一道数十丈长的七彩炽光!
拓拔野蓦地想起长留仙子所说:“明晨丑时,有一颗流星撞来。你们就这般紧紧贴在一起等死吧。”低头望去,怀中十二时盘恰好指在辰时。当时只道她信口胡说,岂料竟果真如此!
依据《大荒经》所述,他们身下的巨石有不可思议之神力,可以吸附天上飞过的流星。此刻这流星一旦撞落在巨石之上,以它的速度与重量,力道何止万钧!纵是钢筋铁骨,也要立时化为一滩铁水。
两人对望一眼,齐齐闪过恐惧之色。
姑射仙子脑中迷乱,忽然想到:“原来上苍竟是注定我和拓拔公子一齐死在这章莪山上么?”悲凉惊恐之中,突地感到一丝淡淡的甜蜜与欢喜。她素来寂寞独行,想不到临死之际,却不再孤单。
一念及此,心里竟似再不害怕,眼波流转,凝视着拓拔野,晕生双颊,轻咬唇瓣,隐隐中期盼他能再度低头亲吻自己。
拓拔野怔怔地凝望着怀中的十二时盘,见那北斗光勺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徐徐转向未时,心中一动:“是了!这流星定是撞到西南方位。我可以借助流星的巨大冲击力,提前冲开经脉!”
他面朝正北而坐,左斜后背正是西南,念力及处,果然发觉一股巨力正越来越快的冲撞向自己阳维脉,而劲气最足之处,恰是天髎、肩井二穴。
当下精神大振,微笑道:“仙子姐姐,我们到天湖里看流星罢!”蓦地聚意凝神,调动蕴藏于天髎穴的真气。真气虽然微弱,但与流星冲撞而来的无形劲气内外相激,登时轰然鼓舞,冲开穴道。
拓拔野大喜,立即依法炮制,将肩井穴等阳维脉各穴一一冲通开来。
姑射仙子见他肩膀忽动,知他已经冲开穴道,心下又奇又喜。抬眼望去,那流星距离章莪山顶已不过六七百丈,陨石急速飞舞,炽尾迤俪,夜空仿佛湖面似的荡漾开巨大的涟漪,眩光流彩,艳丽夺目。
山顶天湖大潮喷涌,巨浪起伏,湖底的万千瑶玉星石浮沉流动,冲天耀射的无数彩光随之急速交叠变幻。
风声呼号,如厉鬼长啸,那流星越来越近,急速飞冲,热气如飓风狂舞,眼见便要当头撞下!
拓拔野突然清啸一声,左臂猛地抱紧姑射仙子的纤腰,急电似的平射而出,陡然冲入汹涌波涛!
“轰!”
耳畔突然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狂猛震响,万千大浪发疯似的冲天飞窜。彩光眩目,天旋地转,两人一齐沉入天湖之中,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乱流穿梭,泡沫滚滚。
湖底五彩斑斓的瑶玉晶石随着激流朝上缤纷倒冲,仿佛无数晶莹的彩色雨线,煞是好看。晶石飞冲漂移,相互折射,绚光迷离,层层叠叠地照耀在翩翩游舞的两人身上。
拓拔野施展 “鱼息法”,牵着着姑射仙子的柔软素手,一面输导清新空气,一面自在地穿过绮丽耀眼的万千晶石、泡沫水波,沉入闪闪发光的湖底,而后又舒展惬意地朝上方游去。
透过那不住晃荡的淡蓝色的水晶般透彻的湖波,他们清晰地看见,那颗巨大的陨石流星拖曳着七彩流光,如一道绚丽彩虹横空破舞,发狂似的激撞在湖心黑色巨石上。
湖波狂涌,巨石震动,整个章莪山似乎都在急剧摇晃。
那青黑色的巨石极是坚硬,除了迸溅出千百细小的石屑,竟似巍然无损。倒是那颗流星一撞之下,蓦地崩炸碎裂,四射冲天。
无数陨石碎块仿佛彩色的飓风朝空中卷舞,与漫漫水珠、炸飞的冰雪山石交错穿梭;迸射出百余丈高后,又纷纷急速冲落,朝那湖心巨石重新撞来。
星石如雨,黑色的金属碎物缤纷地吸附在巨石上,其它万千碎石晶块撞击巨石,则纷纷弹射抛舞,掉落天湖。气泡串串,彩石漫漫,悠悠地朝下沉落。
绚光耀射,光怪陆离。
人在碧波深处,白衣青裳飘飘飞舞,穿行于这瑰丽如梦的湖底,仰望晃动的夜空星辰,心情说不出的欢悦舒畅,仿佛也随着身旁那韵律跌宕的彩石,一起化作了撞落天湖的星子。
两人凝眸相视,一齐笑将起来。
姑射仙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双颊晕红,浅笑着转过头去,翩翩朝上游舞。拓拔野心中激荡喜悦,恍然若梦,突然有些害怕,这瑰丽缠绵的情景,会不会如这湖中的缤纷水泡,一旦离开水面,便迎风破灭呢?
但心中欢悦,已顾不得许多了,毕竟眼前的一切才最为真实。当下抓拣了数百颗晶亮焕彩的各色星石,兜卷入乾坤袋中,随着姑射仙子朝岸上浮去。
明月斜照,湖光雪色,璨璨生辉。
太阳乌和雪羽鹤昂首阔步,时而扑翔过潋滟水波,时而振翅于雪峰冰崖,清鸣怪叫,一刻不得安宁。
拓拔野与姑射仙子并肩坐在雪地里,冷风拂面,静静地凝望着夜色,好一阵子没有说话。大劫逃生,恍如隔世,都是说不出的轻松快活。
拓拔野眼角悄悄瞥望,见她嘴角含笑,神色温柔,出神眺望着漫天星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回想起适才那激烈而缠绵的一吻,想起她温柔而喜悦的神情,心中突突急跳,脸上滚烫,胸中充盈着甜蜜的幸福,而心底却兀自不敢相信。
心里一动,悄悄地伸出手,畏畏缩缩了几回,终于屏住呼吸,大着胆子轻轻勾抱在她的纤腰上。
姑射仙子蓦地一震,三生石中那妖艳而旖旎的画面突然象潮水似的涌入心田,想道:“这一刻终于要来了!”呼吸、心跳齐齐顿止。
拓拔野见她陡然僵直,心中登时一沉,大气不敢出,手掌僵硬如石。
姑射仙子心如鹿撞,娇靥忽白忽红,素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襟。恐慌、害怕、紧张、迷惘……脑中空白,一时竟不知所措。心道:“倘若他当真……当真象幻象里那般待我……我……该怎么办呢?”
拓拔野指尖的热度烈火似的烧灼她的肌肤,她心乱如麻,呼吸急促,仿佛被狂涛卷溺的扁舟,惊惶浮沉,迷茫跌宕……蓦地闭上眼睛,索性不再多想,听天由命。
拓拔野屏息偷瞥,眼见她睫毛轻颤,晕红如醉,许久并未挣脱,登时如释重负,心下狂跳,喜悦得几乎要爆炸开来。
此前在钟山石室、密山雪洞里,包括适才在巨石之上,他们虽曾有远甚于此的亲密举动,但或是她意识迷糊,或是不得动弹,算不得真。但此刻她神智清醒、手脚灵动,却任由他抱住,对他实是已有青睐之意。是以他心中之狂喜,远远胜过此前任一时刻。
姑射仙子腰肢渐渐地柔软,在他指尖有意无意的摩挲下轻轻震颤。拓拔野喜乐不禁,几乎连指尖都要颤栗起来。胸中如有巨浪汹涌,从未有过的快活激动,恨不能朝着这绵绵雪峰山壑大声啸歌。
姑射仙子满脸红霞,佯作不知。忐忑地等了半晌,见他始终没有进一步举动,微微诧异,咬唇暗想:“难道三生石中的幻象竟是假的么?或者……或者他终究不是那人?又或者那流星撞下,改变了今夜的命运?是了,定是如此……”想到这里,大以为然,暗自松了一口气,隐隐间却又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却不知拓拔野一生之中,除了与雨师妾缠绵欢好之外,对于男女之事,实在并无多大经验。而与雨师妾,又是她主动挑逗勾引,方才水到渠成。若说到如何猜测女人芳心,一步步地追猎勾引,实是六侯爷、柳浪等人所长,远非他所能胜任。
况且他一向视姑射仙子为圣洁天仙,不敢亵渎,今夜情不自禁地偷吻早已暗自汗颜懊悔,此刻既知她对自己卤莽狼吻不以为忤,芳心暗许,已是开心得几欲昏厥,但求一搂纤腰足已,岂敢再唐突佳人?
两人就这般并肩而坐,看星辰闪闪,湖波耀耀,心中喜乐安平,宛如梦幻。拓拔野不敢说话,生怕打破了这平衡,美梦便要惊醒。
姑射仙子心下恍惚,浑然忘了今夜何夕,此处何地。隐隐之中,盼着拓拔野能将她搂得更紧,就象先前在那巨石之上,肌肤相贴,呼吸互闻……但拓拔野却始终没有动静。手指轻轻地搭在她的腰上,仿佛被风一吹就要松散。
过了片刻,拓拔野突然将手抽了回去。姑射仙子心中一颤,若有所失。
却听笛声悠扬,清亮欢愉。仿佛夏夜凉雨,清疏寥落地击打着荷叶芙蕖,音符如颗颗雨珠在碧叶上滚动回旋,丁丁冬冬地滑落水塘,荡开无数温柔的涟漪。
听那笛曲清泉流水似的漱耳而过,她心下从未有过的平和安详,温柔甜蜜。眼波流转处,拓拔野横吹珊瑚笛,望着她微微一笑,神采飞扬。
姑射仙子心中莫名地一阵悸颤,嘴角漾开微笑。当下双手舒展,幻化真气为玉箫,低首垂眉,与他一齐吹奏起来。
月色温柔,冷风清寒,雪峰湖光泠泠闪耀,箫声笛韵如流云飞泉,清雅疏旷,高扬处如雾霭横峰,明月孤照,低回处似草间细水,流萤飞舞。合着这万仞险峰、水光霓彩,更觉清寥悦耳,尘心尽涤。
一曲吹罢,两人相视而笑,喜悦无已,更觉亲密。心底里的万千言语似乎都随着这笛箫淋漓尽致地吹了出来。
姑射仙子低声道:“这曲子是公子作的么?好听得紧,不知叫什么名字?”拓拔野脸上一红,笑道:“这是我适才一时兴起,胡乱吹奏的,也不知该起什么名。不如仙子姐姐起一个罢。”
姑射仙子想起方才那颗流星,嫣然道:“既是如此,那就叫作‘天璇灵韵曲’好了。”
拓拔野抚掌叫好。她抿嘴一笑,晕生双颊,沉吟片刻,玉指轻舞,真气飞扬,在雪地上写了几行秀丽清雅的文字。
拓拔野凝神细望,低声读道:“月冷千山,寒江自碧,只影向谁去?万丈冰崖,雪莲花落,片片如星雨。听谁,露咽箫管,十指苔生,寥落吹新曲。 人影肥瘦,玉蟾圆缺,昆仑千秋雪。斜斟北斗,细饮银河,共我醉明月。奈何,一夜春风,心如桑叶,又是花开时节。”
姑射仙子双颊更红,突然挥袖将那歌词抹去,低声道:“信手涂鸦,公子别念了。”拓拔野反复默念那 “一夜春风,心如桑叶,又是花开时节”,似有所悟,心中怦然,一时竟自痴了。
两人又坐了片刻,心里又是甜蜜又是尴尬,欲语还休,脉脉无言。
明月西沉,山风愈冷,姑射仙子翩然起身道:“再过一个多时辰,天便要亮了。再不走就赶不上蟠桃大会啦。”
拓拔野这才霍然醒悟,“啊”的一声跳了起来。
清风拂面,雪崖交错,两人并肩骑乘太阳乌、雪羽鹤,朝着昆仑山方向飞去。回头望去,章莪山顶湖波淼淼,万千霓光淡淡闪耀,在夜空中交错摇曳,瑰丽难言。
拓拔野与姑射仙子对望一眼,均觉虚渺怅然,仿佛作了一个绚丽的幻梦。想到即将回到人潮汹涌的昆仑,突然都是一阵不舍与害怕。
拓拔野想起一事,问道:“是了,仙子姐姐,昨夜你来找我,不知有什么事么?”姑射仙子面上蓦地一红,沉吟片刻,摇头道:“没什么。我已经记不得啦。”昨夜她想到三生石幻象,转辗难眠,心下烦乱,原想与拓拔野好好谈谈,问清究底。但见面之后,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终于未能吐露。但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拓拔野见她神色古怪,将信将疑,但也不好再问,当下驱鸟飞行。
树影倒掠,山崖霍霍,转瞬间两人便离开了章莪山,穿掠万千雪丘,乘风飞翔。
万里碧虚,朝霞流舞,雪山红光层染。
将近昆仑,拓拔野的心里有些莫以名状的失落,昨夜的一切在这灿烂的晨光里,越发觉得飘渺而不真实。那漂浮在水中的瑰丽的幻梦,会不会在这昆仑山的阳光下破灭呢?心下忐忑,悄悄瞥望姑射仙子,见她神色温柔,眼眸中闪动着淡淡的欢悦,登时又转激动、欢喜。但心中惴惴,始终有些患得患失。
一夜并肩飞行,两人脉脉无语,偶有眼神交会,都觉羞涩甜蜜,立时别开头去。
拓拔野美梦成真,飘飘云端,这八百里西荒景色当真恍然若梦,若非怀中星石透射出隐隐霓光,提醒所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象,他几乎不敢确信。细细回味,忍不住傻子似的一路微笑,激动、兴奋、得意、狂喜……莫可言状。
姑射仙子芳心初动,亦是如在梦中,恍惚不定,时而蹙眉,时而嫣然,挣扎反复。但想到三生石,想到那狂野而温柔的一吻,顿即有些虚软无力。鼻息缭绕着拓拔野的男子气息,耳畔回旋着 “天璇灵韵曲”,默念着自己所写的歌词,更觉耳热心跳,意乱情迷。
一夜之间,柔肠百转,已是情根暗种。烦乱中自我慰藉,一切既是天定,自己只需顺其自然便是。想到这里,大为心安理得。
到了天明之时,看霞光万缕,绚丽飞舞,她的心反倒越发明晰平静下来,惟有淡淡的喜悦宛如春风,缭绕不息。
两人迎着晨风急速飞行,很快便到了昆仑主峰,远远地便听见鼓乐喧哗,人声鼎沸,从那瑶池宫中隐隐传来。想来蟠桃大会已经开始了。
骑鸟盘旋上空的数十名迎宾使瞧见二人,急忙迎上前来,震鼓吹号,领着两人朝瑶池宫飞去。
万丈雪峰拥簇淼淼天湖。瑶池纵横各数十里,在阳光中翠丽透明如碧玉,倒映着四周的冰峰雪崖、蓝天白云,更觉纯净清澈。
微风徐来,水浪不兴,波光粼粼,吹皱了一湖美景。四周雪峰接近瑶池处,绿草连绵,碧树如云,五彩绚丽的野花大片大片地斑斓怒放,宛若织锦。
瑶池宫座落于淼淼瑶池正中,由一百三十六座宫榭亭台、三百条回廊画道,彼此曲折穿梭,迤俪环合而成。勾心斗角,巧夺天工,犹如海市蜃楼。宫殿亭阁之间,密植奇花异草,争妍斗艳。
十八里瑶池宫,水晶窗栏,玲珑剔透;琉璃飞瓦,金碧辉煌。在瑶池雪山、碧草野花的映衬下,更为壮丽瑰奇,如诗如画。
大荒有谚:“海底水晶殿,天上瑶池宫”,拓拔野早有所闻,今日得见,在心底暗相比较,果觉不差。
自高空俯瞰,朱红翠绿,星罗棋布,玉带缭绕,灿灿生辉。漫漫宫台、长廊中已是高朋满座,衣冠云集。
中心八合大殿的白玉浮台之上,数百美女载歌载舞,缤纷悦目。丝竹鼓乐,人语歌声,极是热闹。
清波浩淼,万千轻舟纵横穿行,将蔬果酒水等物运到瑶池宫各个角落。白舟过处,浪纹拖曳,宛如剪刀将一幅幅图画款款裁剪开来。
迎宾使簇拥着拓拔野与姑射仙子徐徐降落在珊瑚台上,再由八名宫装美女引着他们,迤俪于悠长的水晶曲廊,朝中心正殿行去。
白云悠悠,清风徐徐,尘心尽涤。
人在回廊中,步步皆景,如在画中行。
远远地有人吹角报奏:“木族圣女姑射仙子、东海龙族太子驾到!”人声哄然,四周亭台楼阁中,许多贵宾纷纷探头回望。
拓拔野、蚩尤二人数月以来崛起大荒,纵横东西,可谓少年一代之翘楚,风头之健,唯有姬远玄、烈炎差可比拟。是以众人听闻龙神太子驾到,尽皆回头张望。见他俊秀洒落,神采飞扬,与姑射仙子翩翩行来,宛如一对璧人,无不暗生羡妒之意。五族贵胄少女更是目眩神迷,大为倾心。
第一次参加大荒中最为隆重的蟠桃大会,直面天下群英,拓拔野心中不免微微有些紧张,但外表却是微笑自若,朗声道:“东海拓拔野赴会来迟,万请见谅。”衣袂飘飘,与姑射仙子在众人的灼灼注视之下,绕转穿梭,分花拂柳,径直走入八合大殿中。
八合大殿又称群仙宫,是十八里瑶池宫的中心,乃是百年之前,白帝请来天下四大名匠,十易其稿,带领六千巧工,花费三年光阴,在原来 “玲珑宫”的基础上扩建改造而成。气势巍峨,四通八达,风格瑰丽多变,号称天下第一宫。
群仙宫由八列水上宫殿建筑群,层层叠叠地围合为巨大的八角形状,中间是漾漾清波,玲珑浮台。
八面殿群分为白金、青木、黑水、赤火、黄土、天界、八荒、四海八大区域,正殿为 “天界殿”,其它七殿均为偏殿,以示宾客齐心,诸族平等。此刻除了 “天界”空无一人,留与看不见的仙界众神,其它七列宫殿群都已是人头攒动。
每列宫殿群由九百九十九根巨大的海玉石柱支撑,悬空于瑶池之上,亭台楼阁一应俱全,高低错落,各尽奇巧,殊无一处相似。或雄奇,或绮丽,或玲珑……五族建筑风格完美地交融一处,毫无唐突之感。远远望去,犹如各色云彩层层悬浮于瑶池清波之上。
蟠桃大会素来是五族联谊盛会,五族群英虽按族群列席,但常常相互离席拜访,颇为自由,因此八殿之间悬廊勾回,天桥交错,交通往返极是便利。
众多轻舟有条不紊地从瑶池宫下方穿梭而过,停泊在各殿石柱处,又由吊篮将酒水等物拉到各级楼阁,再由众使女将之逐一递送到每个宾客的桌案。
鼓乐喧天,齐奏贵宾曲。拓拔野二人随着众宫女飘然穿行,自悬廊蜿蜒而上,在四海殿三楼悬空的仙露阁上站定。
此阁是贵宾报到之处,以水晶冰砂建成,剔透晶莹,宛如水珠;高悬八殿之中,四处环瞰,群仙宫尽收眼底。
拓拔野放眼望去,人头漫漫,无数目光热辣辣地盯着自己,一时也看不清究竟有哪些故人旧识。
只听见西王母温雅而悦耳的笑声从对面白金殿传来:“姑射仙子、拓拔太子,你们迟到了呢。若再迟片刻,只能带些桃核回家啦!”众人大笑。
她这玩笑开得亲切自然,显得与两人颇为亲近。
拓拔野循声望去,白金殿中,金族诸贵列席而坐,白衣似雪。纤纤赫然与白帝、西王母坐在一处,高髻盛装,簪摇钗舞,俏丽明艳不可方物,正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一夜之间,竟从一个刁蛮精怪的小丫头变作风姿楚楚的金族公主,险些认不出来。
拓拔野突有惊艳之感,心下恍然欢喜,定了定神,行礼笑道:“妙极,王母若肯送我桃核,拓拔便在东海种植三千蟠桃树,来年也请各族朋友到水晶宫中开蟠桃会。”
昆仑山蟠桃乃天下奇果,食之可延年益寿,补气养颜。但十年方开一次花,结一次果,是以虽有桃树三千株,但每年可供摘食的蟠桃也不过区区数千颗。念及蟠桃珍贵,每次蟠桃会后,桃核必定收回种植,盖不外传。
西王母嫣然道:“拓拔太子舍得将如此可爱的妹子送与金族,区区三千颗桃核又算得了什么?”
纤纤凝视着拓拔野,晕生双颊,笑若春花,光彩照人。八殿群雄心中都是一阵大跳,均想:“三千颗桃核换得如此美人,这笔生意大大划算。”
众人昨日听说白帝将拓拔野义妹收为公主,都已猜度金族与龙族暗自结盟,此刻听二人言语,更是笃信了几分。木族、水族、火族群豪俱是惊怒惴惴。
白帝微笑道:“仙子、太子,快请入席吧。”
拓拔野二人正欲起步,忽听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说道:“且慢。白帝明鉴,我有一个疑问,还请拓拔太子赐教。听说拓拔太子早几日已经到了昆仑,不知今日为何迟到?”
拓拔野一凛:“句芒!”循声望去,青木大殿之中,一个青衫男子洒然而坐,风度翩翩,细长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果是木神。
他对这虚伪险恶之徒极是厌恶,当下哈哈笑道:“此处是昆仑山,不是日华城,拓拔野迟不迟到与卿何干?”四海殿中登时爆出一阵笑声,正是成猴子等人带头起哄。
句芒长眉轻挑,捋须微笑道:“拓拔太子若是单身来迟,自是不干我事,可是与本族圣女一齐来迟,嘿嘿,这就与我木族上下都有关系了。”弦外之音昭然若揭,众人登时一阵哄然。
拓拔野心下大怒,正要说话,却听姑射仙子淡淡道:“木神此言何意?”句芒微笑道:“句芒何意,仙子心知肚明。”此话暧昧险恶,更为咄咄逼人。
姑射仙子红晕微泛,妙目中闪过少见的羞怒之色,淡淡道:“木神有话只管说来,何必绵里藏针。”
句芒微笑道:“句芒岂敢?只是仙子身为本族圣女,昨夜彻夜未归,今日又与异族太子双双来迟,难免会引起他人遐思。句芒身为木族代青帝,自当问明因果,维护仙子清誉。”
他说得光冕堂皇,却是皮里阳秋,含沙射影。
青木大殿中人语如沸,许多人一齐叫道:“木神说的是,还请仙子略加说明,解除大家疑虑。”想不到蟠桃大会刚刚开始,木族便突然内讧,众人无不哗然。
拓拔野恍然心道:“是了!这老贼生怕仙子姐姐恢复记忆之后,将他与烛鼓之等水妖勾结的丑事抖露出来,所以恶狗先咬人,想污她清白,让她成为千夫所指的渎职圣女。这样一来,她说什么话再没人相信了。他奶奶的紫菜鱼皮,当真卑鄙无耻之至!”
白帝与西王母对望一眼,正欲发话解围,一个高冠大袖的青衣男子沉声道:“白帝、王母,此事乃是本族内政,原不该在昆仑山上当众相询,但关系甚大,惟有冒犯了。还请姑射仙子稍加解释,昨夜究竟身在何处,是否与拓拔太子同在一起?”
此人是木族三大长老之一的司族长老文熙俊,掌管族内大事,也是仅次于青帝、圣女、木族双神的角色。他既已说话,白帝与西王母自然不好干预,只有静观棋变了。
姑射仙子道:“昨夜我在章莪山上……”奢比冷冷截口道:“仙子还没说是不是和拓拔太子在一起呢。”
拓拔野心中一凛,姑射仙子淡然道:“我的确和拓拔太子在一起。”此言一出,如晴空霹雳,巨石激浪,众人顿时大哗。
纤纤俏脸瞬间雪白,恼怒之极,咬唇不语。
句芒微笑道:“章莪山距离昆仑八百里,不知仙子好端端地为何到那里去?”
姑射仙子从容道:“为了收伏本族失踪已久的神鸟毕方,因而一路追到章莪山上。”坐在白金殿角落中的游痕突然大声道:“关于此事,小人可以作证。昨日小人亲眼瞧见仙子追踪毕方鸟,离开南蟾峰……”
文熙俊沉声道:“敢问仙子收伏神鸟了么?神鸟现在何处?”
拓拔野暗呼糟糕,却听姑射仙子道:“神鸟在拓拔公子的无锋剑里。”众人登时又是一阵哄然。
句芒微笑道:“这倒巧得很,原来仙子和拓拔太子约好了一齐去收伏本族神鸟么?本族的神器无锋剑怎地又会成了东海龙神太子的佩剑?难道竟是仙子送给拓拔太子的么?”
大荒中人对拓拔野无锋剑的来历大多不知,他在天下群雄面前这般栽赃陷害,更是恶毒之至。
拓拔野心中怒极,哈哈笑道:“这柄无锋剑是神帝送与我的礼物,与仙子何干?我去章莪山原是为了给西陵公主摘取天上的星星,偏巧遇见了姑射仙子,就是这么简单。”
他言语坦荡磊落,自有让人相信的感染力。众人议论纷纷,将信将疑。
拓拔野转身对着纤纤笑道:“妹子,原想蟠桃会后,悄悄地将这星星链子送给你,现在看来不能不给了。”袖摆飞舞,绚光闪耀,数百颗星子串联而成的晶石链悠扬翻转,在空中舒展开靓丽眩目的圆弧,不偏不倚地套到纤纤的玉颈上。霓光耀彩,更添丽色。
纤纤又惊又喜,想起自己昨日随口胡诌之语,他竟全然当真,为自己摘下天上星辰,登时心神迷醉,芳心鹿撞。一时间,适才的妒恨嗔恼都抛飞到了九霄云外。
句芒身边一个翠衫美女格格笑道:“姑射姐姐,虹虹昨晚在你房中等了一夜,也不见你回来,心里纳闷得紧。敢情你是和这俊小子一齐到山顶数星星去了呢!”说话女子雪肤绿眸,妖冶明艳,竟是名列“大荒十大妖女”之一的东海七彩岛虹虹仙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