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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同仇敌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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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口,就不开口。”

    到了飞车旁侧,槐鬼离仑等人抬着蓐收,捧着三生石,先进入车中通报请命。过了片刻,听见有人长声道:“恭请木族圣女、龙神太子大驾。”金门洞开,玉帘轻卷,几个白衣侍女盈盈行礼,领着拓拔野等人朝车中行去。

    车厢极为宽敞,彩灯高悬,毛毯挂壁,虽不如少昊的白金飞车那般富丽堂皇,但简洁之中透露出的素雅华贵之气,却让人无形之间肃然起敬。两侧站列的白衣卫士姿容秀丽,竟然都是妙龄女子,但个个真气蓬沛,不可小觑。

    车厢正中的紫玉石桌环坐了十余华服贵人,见拓拔野等人鱼贯而入,纷纷起身。金族太子少昊、九尾虎神陆吾、白马神英招、风云神江疑等人赫然在列,瞧见拓拔野二人,均面露微笑,点头致意。

    玉桌正席立着一个豹斑白衣的美貌女子,肤白胜雪,眉目似画,金簪参差,玉胜摇曳,端庄典雅之中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西王母。想到当夜在雁门大泽,她狠心斩杀科汗淮的情景,拓拔野心下蓦地又是一阵苦涩,忖想:“倘若纤纤知道科大侠死在她娘亲的手上,不知会如何伤心难过。”

    强敛心神,徐徐扫望。她身旁所立的白衣男子素冠银带,长须飘飘,朝着拓拔野微微一笑,气宇优雅淡泊,直如神仙,当是金族白帝无疑。

    拓拔野大为心折,忖道:“生平所见的大荒高手中,以白帝风度最为出众,倒有些神似神帝。”

    正要行礼,西王母离席翩翩而来,拉起姑射仙子的素手,微笑道:“姑逢山一别,已有一年,仙子风姿更胜从前。”

    姑射仙子淡然一笑,道:“王母仙仪,光彩照人,蕾依丽雅焉能相及?蟠桃会在即,蕾依丽雅行程匆匆,未曾备礼,万勿见怪。”

    西王母嫣然道:“仙子莅临,昆仑生辉,水香已经欢喜不尽,何来礼物之说?何况寒荒国之劫、方山之变,亏得仙子相助,这已经是仙子给本族的厚礼啦。”

    姑射仙子微微一笑道:“王母所言多是拓拔公子之功,蕾依丽雅不过略尽薄力,不敢掠美。”

    西王母淡蓝色的眼珠转而凝视拓拔野,蓦地一怔,精光一闪而逝,似乎认出了什么。

    拓拔野心中大跳,如芒刺在背,恭恭敬敬地行礼道:“东海龙族拓拔野,拜见白帝、王母。”

    白帝目露欣赏之意,淡然微笑道:“拓拔太子少年英雄,仁厚侠义,诚龙族之幸,天下苍生之幸。”拓拔野面上微微一红,微笑道:“白帝过誉,愧不敢当。”

    西王母淡淡道:“拓拔太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入座吧。”不再看他,牵着姑射仙子的手,朝席中走去。

    拓拔野微微一愣,觉得她言辞好生冷淡,只道她已经认出自己,正自凛然,突然明白:“是了,她对母王恨之入骨,对我自然也就没什么好印象了。若不是我对金族略有薄恩,只怕连话也不与我说。”他性子随和,不以为忤,当下微微一笑,躬身答谢。

    还未说话,却听身后的夸父突然哇哇大叫道:“烂木奶奶的,原来是你!臭老头,快把那龙头怪物还我!”倏然飞起,大鸟似的朝白帝扑去。众人哗然,抢身上前阻挡,却被他瞬间震开。

    拓拔野登时恍然,原来半道抢走窫窳的竟是白帝!心中悬了半晌的巨石登时落了下来,旋即又是一紧,暗呼糟糕,目光电扫西王母,果然发觉她面色微变,双眸中闪过惊怒凌厉之色。当下急忙喝道:“疯猴子,你输了!”

    夸父“哎呀”大叫,蓦地想起与拓拔野的“不说话比试”,急忙一捂嘴巴,硬生生顿住身形,半空翻个筋斗落到拓拔野身旁,苦着脸叫道:“不算不算,现在开始重新比过!”见拓拔野点头,大喜过望,连忙咬牙站到一旁,大气不出。

    众人见拓拔野只一句话便将这疯猴子治得服服帖帖,无不诧异。适才听槐鬼离仑述说,那杀害烛鼓之的疑凶已经被拓拔野降住时,众人心底还老大不以为然,各自凝神聚气,只待他一现身,便一鼓作气将他擒下。此时一见,既诧且喜,方知多此一举,对拓拔野的敬佩之意又多了几分。

    白帝微微一笑道:“原来阁下就是七百年前与羽青帝逐日禺谷的夸父前辈么?果然厉害之极。失敬失敬。”

    夸父面有得色,仰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以示不屑。

    西王母目光如电,灼灼地望着拓拔野,微笑道:“拓拔太子真人不露相,那是更加厉害了。”拓拔野听她话中有话,知她多半已然猜到自己便是当夜的蒙面少年,当下硬着头皮装傻充楞,微笑不语。

    少昊哈哈笑道:“拓拔兄少年英雄,纵横大荒,威震四海,当然厉害之极。咱们多了这么个朋友,那可是花差花差,妙不可言。”大步离席,拉着拓拔野的臂膀入席,传音笑道:“拓拔兄,我在花丛中打滚二十年,发现一金科玉律:但凡老处女见了俊小子,多半要五气不均,阴阳失调,导致乱发脾气。你别怪我姑姑,只能怪你自己长得忒也俊俏。”

    拓拔野啼笑皆非,苦笑不已。心道:“西王母若当真是老处女,见了我就不发脾气了。这小子连王母的玩笑也敢开,实在是胆大妄为。”眼见西王母牵着姑射仙子盈盈入席,对她似乎并无怀疑之意,心下稍宽。

    众人坐定之后,一个宽衣大袖的清俊男子起身道:“陛下、王母,侦兵游痕已经候命在外,是否传他进来?”白帝点头应诺。

    少昊捅了捅拓拔野,传音道:“这是本族大长老黑木铜,你莫瞧他眼下一本正经,大义凛然,其实却是个大大的色鬼。嘿嘿,他府里有几个女奴标致得很,嫩皮嫩肉,发起浪来连石头都要变酥。明日寻空我带你去见识见识……”说到最后一句,色眯眯地笑了起来,喉结大动,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拓拔野微笑忖道:“这小子荒唐之至,无论什么都能扯上男女之事。和六侯爷倒可以成为知交。”不知何以,对这荒淫好色的金族太子,他倒觉得颇为亲切投缘,与他胡说几句,原本紧张的心情渐渐地松弛了下来。

    当是时,几个白衣女卫士领着一个高大胖子走了进来。那胖子低头碎步,神情紧张,眼珠滴溜溜转动,却不敢上望,就连额上的细密汗珠亦不敢伸手擦拭。

    众卫士齐声唱诺,胖子膝下一软,伏身拜倒,颤声道:“飞龙团侦兵游痕,叩见陛下、王母。陛下、王母千秋万岁。”

    西王母淡淡道:“起来罢。赐座。”游痕伏身拜谢,战战兢兢地低头跪坐在旁边的黑蚕丝垫上,屏息凝神,大气也不敢喘。

    拓拔野心想:“白帝瞧起来温和宽厚,他怎地还如此惧怕?想来定是西王母治政太过严厉。”

    西王母道:“是你亲眼目睹蚩尤公子发狂杀人,藏入瑰璃山的么?”拓拔野猛吃一惊,方知他们在查问蚩尤之事,当下凝神倾听。

    游痕颤声道:“是。”

    黑木铜冷冷道:“白帝、王母在此,你快将昨日情形仔仔细细地说来,将功折罪。若漏了一个字,仔细我揭了你的皮。”

    游痕神色张皇惊恐,连连点头。舔了舔嘴唇,咳嗽一声,想要说话却又似乎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才哑声道:“昨日……昨日小人奉命随飞龙团前往瑰璃山脉一带,寻找姬公子和纤纤姑娘。半路上遇见土族、水族、木族的几支侦兵,土族侦兵在寻找姬公子和蚩尤公子;水族、木族的侦兵则在寻找蚩尤公子及其手上的苗刀。那时暴风雪越来越大,四处雪崩,行进极是困难。大家索性集中在丹素峰顶,围作一团,以免被狂风吹散。

    “正午时候,暴风雪刚止,又偏巧发生日食。我们点燃三昧真火,正要四散搜寻,突然听见一声大吼,接着三里外传来猛烈的爆炸声。小人生来夜眼,清清楚楚地瞧见那里绿光冲天,白脊峰顶横截炸断,成了一片光秃秃的平台。那爆炸极是猛烈,连丹素峰也微微震动起来。

    “接着就听见那里传来狂笑和怒吼声,那声音极是熟悉,与前夜在观水城中刺杀黄帝的蚩尤公子完全相似。土族、木族、水族的侦兵又是惊喜又是愤怒,不等商量,除了少数离开通风报信之外,其余的五百余人全部围追往白脊峰。我们见势不妙,也只好追随而去。

    “当时正值日食,到处一片漆黑。大家擎着火炬争先恐后地冲到了白脊峰上,只见蚩尤……蚩尤公子压在一个裸体女子的身上,正在强行作那等事情……”说到此处,汗流浃背,伏地不敢往下再说。

    众人哗然,少昊一愣,喃喃道:“奇哉怪也,蚩尤兄弟在我香车中时,对那些美女目不斜视,乃是天下少见的正人君子,怎会……”

    拓拔野猜断必是毒蛊乱性,使得蚩尤一反常态,作出这等禽兽之行,惊骇愤怒,暗想:“水妖好生恶毒,成心让鱿鱼在天下英雄面前声败名裂,成为众矢之的。”

    西王母冷冷道:“往下说。”她生平最为痛恨男人凌虐侮辱女子,在金族之中,一旦有强暴发生,纵使被辱女子是女奴或囚犯,施暴者亦要遭受重罚,甚至有被断除男根,剥籍为奴之虞。是以游痕说到此处,战战兢兢,不敢多言。

    游痕擦了擦汗,续道:“我们见他作此恶行,都义愤填膺,怒不可遏,纷纷喝止。蚩尤只是哈哈狂笑,毫不理会。土族的玄牛真人犀渠、石山真人黄皋抢先动了手,要为黄帝报仇。水族的四翼蛇枭酸与、小侯真人古熙、木族的北号狼人歇狙、青蛇纪九等人也纷纷出手猛攻……”

    拓拔野心下微凛,他所说的每一个人都是五族中的真人级高手,其中玄牛真人犀渠、四翼蛇枭酸与凶名昭著,是大荒中有名的残恶狂人。以自己单人之力,要独战这数百高手必败无疑,但蚩尤既能刺杀黄帝,想来已然突飞猛进,不知能否从这众多高手的夹击中安然逃生?

    游痕道:“蚩尤看也不看,只是压在那女子的身上不住地耸动,哈哈怪笑。忽然只听一声巨响,我眼前一花,当胸仿佛被重锤一记,险些晕厥。定睛再看时,蚩尤动也未动,六位真人却都被一齐震飞,众弟兄也被那冲击气浪撞得东倒西歪,乱作一团。”

    众人微微变色,手足不动,竟能将三族六位真人瞬间击退,其真气之强实在不可小觑。白帝眉头微皱,轻轻摇了摇头,沉吟不语。

    游痕道:“玄牛真人和四翼蛇枭兀自不服,怒吼着俯冲而下,一左一右朝他夹击。岂料这次蚩尤避也不避,任由酸与真人的九枝蛇矛和犀渠真人的‘玄牛斩’闪电般刺入他的身体……”

    拓拔野“啊”地一声低呼,心中陡然抽紧。少昊嘿然传音道:“放心放心,蚩尤公子若是死了,姑姑又何必叫这胖子说这番话给你听?”

    游痕道:“犀渠、酸与大喜若狂,哈哈大笑道:‘我杀了这奸贼啦!’三族的侦兵朋友大喜,呼叫着一齐冲了上去。不想蚩尤忽然站了起来,吼了一声‘他奶奶的紫菜鱼皮’,双拳乱舞,不知怎地,便将犀渠真人与酸与真人瞬间打倒在地。他转身昂首狂吼,真气横扫,冲在最前的十几个朋友被气浪飞卷,撞在巨石上,立时气绝。接着又有数十人被他的真气扫中,横死当场。

    “眼见不妙,大家纷纷后撤。蚩尤也不追来,弯腰抓住犀渠的脖子,将他一把提了起来,森然怪笑,突然将‘玄牛斩’从自己背上拔了出来,一刀从犀渠的胯下朝上劈去,登时将他斩成了两半。

    “酸与大吼着跳了起来,却被他一脚踩翻在地。蚩尤歪着头看他,笑道:‘妖精,你猜猜你身上的九个孔是作什么用的?’将插在身上的那九枝蛇矛一根根地抽了出来,闪电似的插入酸与七窍、肚脐和肛门……”

    众人听得耸然色变,面露不豫,均想:“犀渠、酸与一生杀人无数,暴虐残忍,想不到竟是这般死法。这可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游痕吞了口口水,哑声道:“大家又惊又怒,纷纷掏出暗器飞针,弯弓搭箭,朝他暴雨似的打去。那时众人的心里都害怕得紧,一时也顾不得会误伤蚩尤身旁的裸体女子了。

    “蚩尤将酸与的尸体朝地上一摔,砸得脑浆迸裂,叉着手嘿嘿直笑,所有的暗器射到离他一丈之距时,全部炸断碎裂,四射乱飞。我们射光了所有的箭矢暗器,无计可施,不敢上前,只好围在四周虚张声势。

    “黑暗中,数百枝火炬的光芒明明灭灭,蚩尤站在光影里,脸容狰狞,眼神凶厉,全身鲜血淋漓,皮肉不住地膨胀跳动,无数道绿光鬼火似的在他身上跳跃,就好象……就好象刚刚从地狱里爬出的厉鬼一样。”

    游痕偷偷瞟了眼黑木铜,颤声道:“说心里话,我们见他如此凶狂,都是胆战心惊,生怕他会扑将上来,将我们脖子‘咯嚓’一声拧断。眼见木族的几个侦兵悄悄脚底抹油,准备溜之大吉,我突然想到王母平时的谆谆教诲,想到黑木长老语重心长的训诫,对邪恶凶残之敌绝对不能害怕妥协,必须鼓起勇气坚决反击。顿时象冬天里吃了人参,喝了姜汤,精神舒畅,暖洋洋的浑是力量,胆子也壮了起来……”

    西王母冷冷道:“不必胡说八道,直接往下说。”

    游痕连连点头道:“是,是。”擦了擦汗,道:“我想到王母教诲,顿时勇气倍增,挺身而出,大声说:‘各位弟兄,各位朋友,他再过厉害,也不过一人,咱们齐心协力,定可以将他拿下。倘若此刻退却,则前功尽弃。白某虽无能,但却不敢作临阵脱逃的懦……’”

    西王母淡淡道:“白某?原来这句话是白将军说的么?”

    游痕一愣,方知自己说漏了嘴,面红耳赤,连忙猛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叩头道:“是是,王母英明神武,无所不能,当真什么也瞒不了您。小人头昏,一时记糊涂了,罪该万死。现在想起来,那句话确是我飞龙团白将军所说。当时小人听白将军慷慨陈辞,心下大快,热血沸腾,好象掏出了自己心底想说的话,恨不能立即披肝沥胆,为陛下、为王母娘娘浴血而战,所以把这句话记成了自己说的……”

    众人见他胡言乱语,文过饰非,均觉好笑,那紧张忧虑的气氛登时为之一缓。黑木铜喝道:“还敢胡言乱语!快往下说!”

    游痕急忙道:“是是。白将军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众人一听,都是精神大振,重新鼓舞起士气。小人心想:养兵千日,用在一时,陛下、王母娘娘平时对我们的关怀无微不至,此时正是我建功立业,报效陛下、王母娘娘和全族百姓的良机。于是豪情激涌,第一个跳了出来,骑着鹫鸟,挺起长矛,朝蚩尤猛冲过去。”

    众人知他多半又是自吹自擂,强揽功劳,心下莞尔,也不急着拆穿。只有拓拔野听得心下难过,忖想:“这一路上,鱿鱼和我竭心尽力帮助各族,无愧于心,想不到最后仍中了水妖奸计,反成了各族的眼中钉、肉中刺。”

    游痕道:“众人见我义勇当先,也纷纷呼喝着重新冲上。蚩尤哈哈狂笑,突然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三昧真火明灭不定,四周黑暗,瞧不真切。混乱中只听见无数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腥气急速弥漫开来。

    “一道碧光闪电似的四处飞舞,所到之处鲜血冲天喷射。转眼之间,便有十几个断臂残腿从我身前耳边飞过,一个头颅滴溜溜乱转,恰好钻到我的怀里,我毫不害怕,奋勇向前,但想到漆黑一片,看不清楚,万一误伤了同伴,岂不糟糕?于是盘旋不动……”

    少昊笑道:“你不是天生夜眼吗?怎地又‘漆黑一片,看不清楚’了?”

    游痕大感尴尬,支吾道:“这个……只怪当时风沙太大,眼睛疼痛,睁不开来。嗯,小人心想:王母娘娘曾教诲我们,对敌之时,应智取而不必力夺。与其在这里坐而待毙,倒不如寻找契机,出其不意。当下骑鸟盘旋,绕着白脊峰观察地形。厮杀声中,忽然听见一个女子惶急叫道:‘呆子!你在哪里?’循声望去,不远处的冰地上竟卧了一个紫衣女子,正艰难地爬起来。”

    拓拔野心下一凛:“晏紫苏果然也在那里。”那妖女机狡多变,蚩尤与她一起,应当无恙。但她心狠手辣,只怕要引得蚩尤多造杀孽,积惹众怨。一念及此,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又想:蚩尤受九冥尸蛊操纵刺杀黄帝,已和土族结下粱子,纵能洗刷冤屈,也终究有隙。现下又杀了这许多五族豪强,岂不是成为五族公敌么?水妖借刀杀人,一石二鸟,用心可谓险恶之至。忧怒交集,一时无计。

    游痕道:“听到那女子的声音,歇狙、纪九一齐叫道:‘那妖女定是他同党,快将她抓住!’那女子似是刚刚冲开经脉,气力微弱,数十名侦兵一哄而上,立时将她擒住……”

    西王母淡淡道:“我什么时候教诲过你们欺负妇孺弱小,要挟敌人了?”

    游痕道:“是是,我们自然不敢如此,只是水族、木族侦兵杀敌心切,未免有些唐突卤莽,我们当时心里也是一千一万个不以为然。纪九封住紫衣女子的经脉,叫道:‘小贼,快将苗刀丢给我,乖乖束手就擒,否则老子就要了她的小命。’他奶奶……这厮胁迫弱女子,当真让人瞧不起。若不是当时同仇敌忾,我非要与他评一评理。

    “蚩尤横刀哈哈怪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你杀不杀她,关我龟蛋事?’毫不理会,转身又去捏那裸体女子的脸颊。众人见状反倒没了主意,那紫衣女子似是伤心之极,含着泪格格笑道:‘你当真连我也记不得啦!原来三生石也不能让你想起前生来世么?’”

    拓拔野听到此处,心下忽地一阵酸苦,眼光扫处,却见姑射仙子那清澈妙目正凝视着自己,目光相触,双颊微红,又立即别过头去。拓拔野心中一跳,不敢多想,猛地仰头喝光杯中之酒,凝神倾听游痕述说。

    游痕道:“纪九大怒,叫道:‘烂木奶奶的,你当老子不敢杀她么?’突然抽出青蛇针扎在那紫衣女子的‘中府穴’上,那女子忍不住叫出声来。纪九右手如飞,转眼之间就连扎了她二十六处要穴,狞笑道:‘再不认输,老子让她化作鬼你也认不得!’那女子见蚩尤始终不理,伤心欲绝,笑道:‘你杀了我罢,他不识得我,我和死了也没有分别啦。’纪九狂怒之下大叫道:‘杀你便杀你!’一针便往她天灵盖扎下。”

    拓拔野大吃一惊,少昊、陆吾等人都猜到那女子应是当日的“小苏儿”,闻言亦无不低声惊呼。

    游痕说到此时,起初的紧张害怕之意已经渐渐消去,眼见这些贵侯王公聚精会神地聆听自己讲述,暗自得意,越发来了精神,一时口沫横飞,绘声绘色,比之先前生动数倍,但言语之间也不由得有所夸张修饰。

    当下故意一顿,咳嗽一声道:“那紫衣女子笑道:‘呆子,来生再见罢——倘若我还有来世。’蚩尤突然周身大震,体内无数绿光发狂似的乱舞,从他头顶猛然冲出。他蓦地振臂狂吼,右手将那苗刀闪电似的抛了出来,口中喝道:‘给你苗刀!’那声狂吼直如惊雷,许多兄弟登时震得晕倒,多亏我机警,见势不妙,早早将耳朵堵上……”

    正自得意,见西王母目光冰冷,吓了一跳,急忙道:“纪九被他吼声所震,右手一抖,偏了几分,没有刺中要害。就在此时,那苗刀已经飞到。绿光一闪,纪九的头颅便冲天飞起,直上云霄。

    “众人大骇,抓住那紫衣女子,纷纷朝后退去。只有歇狙凌空冲掠,奋力将苗刀抢到,欣喜若狂。蚩尤嘿然道:‘你这么喜欢苗刀,索性藏到身体里好了!’鬼魅似的冲来,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法,那苗刀忽然从歇狙双手中自动冲出,蓦地由上而下折转冲落,瞬间插入歇狙头颅,连柄没入。

    “蚩尤哈哈狂笑,‘噶啦啦’脆响声中,骨骼又拉长扩增了数尺,周身皮肉鼓舞起伏,仿佛无数气泡在皮肤上不断绽破,冲出万千碧绿光气,丑怪已极。右手忽然破入歇狙的肚子,连带着一团血淋淋的肠子,将苗刀拔了出来,大踏步朝我们走来。我们见他浑身血污,与妖魔无异,惊怒之下都奋不顾身地冲了上去,务求与他一决生死。”

    游痕道:“这时阴风狂舞,数百枝三昧火炬竟然熄灭了大半。黑暗之中,蚩尤仿佛万千碧光绿蛇交缠绕舞的怪物,狂笑着急速冲来。‘轰’的一声爆响,他的皮肤四处迸裂,血花四射,无数七彩甲虫密雨似的爆射飞舞,朝我们缤纷冲来。”

    众人动容,失声道:“九冥尸蛊!难道果真是尸蛊附体?”

    他们先前听槐鬼离仑转述拓拔野的推测时,尚且将信将疑,但此刻听游痕描述,那甲虫当是尸蛊无疑。

    游痕突然面露尴尬神色,欲言又止,朝黑木铜瞄了两眼,大着胆子说道:“就在这时,小人作了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决定。小人本来热血上涌,横下一条心决意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但忽然想到王母娘娘平时的教诲:为人臣民,不但要忠肝义胆,更要舍小节而从大局。顿时醍醐灌顶,豁然想通了。我是侦兵,最最重要的任务乃是及时地收集、传递情报,不是和敌人卤莽死斗。倘若我们死光了,还有谁将蚩尤在此的消息传给陛下和王母娘娘?这岂不是辜负了陛下与王母娘娘给我们的重托么?小不忍则乱大谋哪!想到这里,我决定宁可背上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千古罪名,也要保全性命,顾全大局!”

    少昊笑道:“原来你倒地装死还是为了顾全大局么?”众人忍俊不禁。

    游痕硬着头皮叹道:“正是如此。小人坚信以陛下、王母娘娘之英明果决,一定能明察秋毫,体谅小人的一番苦心。”

    西王母淡淡道:“苦心没有瞧见,油嘴滑舌倒是一清二楚。别打岔,往下说罢。”

    游痕听她话中并无怪罪之意,登时大喜,抖擞精神,说道:“是是。小人为了顾全大局,决定委曲求全,当下抱头倒地,抓了一把鲜血涂在脸上、身上,翻着白眼抽搐一番,不再动弹。娘娘明鉴,其实小人这双眼睛一刻也没有眨过,一直仔仔细细地看着发生的一切事情。

    “蚩尤狂吼声中,无数甲虫利箭似的射入众人的身体,顷刻之间,几乎所有的人都惨叫着剧烈抽搐起来。蚩尤双眼凶光怒放,森然怪笑,突然探出双手凌空抓攫,叫道:‘通通过来罢!’

    “众人凄烈哀嚎,抱着头满地打滚,痛苦已极。突然有个人飞了起来,凌空朝他撞去,天灵盖和胸部猛地炸裂,鲜血、脑浆四处喷飞,无数只彩色甲虫缠绕着一道绿光冲了出来,发出惨烈的怪叫,没入蚩尤的身体。

    “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越来越多,无数人在他四周盘旋飞舞,‘仆仆’连声,数不尽的甲虫缠绕着绿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光芒冲没入了他的身体。他怒吼欢呼着,全身急剧膨胀,闪闪发光,万千道光芒象江河入海,汇集到他的丹田、心脉……”

    众人面色大变,齐齐失声道:“摄神御鬼大法!”

    拓拔野闻言亦凛然色变。“摄神御鬼大法”乃是大荒中至为阴邪恶毒的三大妖法之一,即吸纳他人的元神化为己用,御使僵尸为恶。练此妖法者,短期之内真元可急速增涨,但若不能将体内的万千元神逐一消融吸化,则必定精神错乱,直至元神迸爆,形神俱灭。可谓饮鸩止渴。

    此妖法分为“蛊宗”、“神器宗”、“元神宗”三支。这三宗的区别在于吸控他人元神的媒介不同,“蛊宗”以尸蛊,“神器宗”以器物,“元神宗”则直接以一己念力吸纳他人元神。其中又以“元神宗”最为艰深罕见。而蚩尤眼下所使的,必定是“蛊宗”。

    “好小子,果然有些门道,不愧为我青木鬼王。”拓拔野脑中灵光霍闪,蓦地想起方山顶上,那黑笠人误认自己为蚩尤时,所说的那句奇怪的话来。一时心神剧震,呼吸不畅,陡然明白:“鱿鱼魔化,必与此人有莫大的关系!”

    游痕吐舌道:“原来这就是‘摄神御鬼大法么?难怪这等妖邪厉害!我当时虽然吓得心惊肉跳,但想到陛下、王母娘娘,顿时精神大振,勇气倍增,睁大眼睛看个究竟。只见不到片刻之间,便有六七十人被吸走魂魄,直挺挺地摔落在地。其余的数百人全都凌空环绕,鬼哭狼嚎。

    “蚩尤嘶声狂吼,全身仿佛皮囊似的不住涨大,闪耀着各种光芒。皮肤迸裂,魂光跳跃,突然七窍开裂,污血横流,冲出七道巨大的彩光。小人定睛望去,那七道彩光竟是由无数厉鬼魂魄交织而成,在空中狰狞怪笑,扭曲变化,可怕之极。”

    黑木铜骇然道:“难怪在观水城中,蚩尤公子竟能一举刺杀黄帝。”

    众人心有戚戚,蚩尤吸纳众多元神魂魄之后,真元倍长,已远非数日之前的东海少年。但想到他短短数日之内,竟能强猛至斯,妖法之可怖实是匪夷所思。

    游痕续道:“那紫衣女子望着蚩尤,极是吃惊,突然趁着他痛苦嘶吼之际,将一颗淡绿色的玉石闪电似的弹飞射入蚩尤的口中。蚩尤大叫一声,周身光芒爆放,气浪鼓舞,四周飞舞的众人登时四射摔飞。那七道魂光哀嚎着钻回蚩尤的七窍,他抱着头发狂惨叫,重重摔倒在地,不断地抽搐翻滚。紫衣女子跑上前去,抱着他不断地呼喊,泪水滚落。

    “这时太阳渐渐地露出红边,山崖上逐渐地明亮起来。到处都是尸体,惨烈无比,鲜血结成了薄冰,放眼望去,地上都是闪闪的红光。远处那裸体女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猛地跃了起来,凌空一掌,发出一道白光,正正地击在蚩尤的身上。

    “蚩尤怒吼一声,喷出几口鲜血,摔落到数丈之外。那紫衣女子反应极快,倏地抢身抱起蚩尤,东窜西掠,忽地转向朝我这儿逃来。裸体女子厉声长笑,冰寒真气象蜘蛛丝似的纵横飞舞,所到之处,山石无不粉碎炸裂。紫衣女子被气浪击震,蓦地摔落,恰好滚到我的身旁,昏迷不醒。我连忙将眼睛闭上,只眯了一条细缝凝神偷看。

    “裸体女子脸色煞白,浑身颤抖,恨怒已极,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了过来,口中念念有辞,不知念了什么咒语,蚩尤眼白翻动,喉中发出赫赫的声响,双手扼住自己的咽喉,痛楚狂乱。

    “就在这时,木族的一个侦兵‘啊’地一声醒转,裸体女子低下头冷冷道:‘刚才的一切你都瞧见了?’那侦兵惊骇之下说不出话,只是不断地点头。我心里暗呼糟糕,这女人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

    “果然,那裸体女子指尖一弹,那侦兵惨叫着抓挠双眼,抽搐毙命。几个侦兵醒转,见状大骇,纷纷夺路而走。那裸体女子厉喝声中,霜风白光闪电飞舞,将他们尽数杀死。她一路行来,周围未死之人都被屠戮殆尽,就连那些尸体也被戳出几个窟窿来。”

    拓拔野心道:“不知这女子是谁?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受鱿鱼凌辱,难怪会羞怒成狂,杀人灭口了。这些人虽是为她所杀,但深究起来,鱿鱼仍然逃脱不了干系。”心下愧疚烦恼,皱眉无语。

    “眼见她越来越近,我心里不禁害怕起来。陛下、王母娘娘明鉴,小人害怕的不是个人生死,我区区小命何足道哉?而是我死了之后,又有谁将这消息传给陛下、娘娘?这岂不是愧对陛下和王母娘娘的重托么?倘若如此,小人即使到了鬼界,也会羞愧自责,连作鬼也不得安宁哪!”

    说到此处,游痕挺直腰板,满脸慷慨激昂之态,红着眼圈道:“小人自小无父无母,多亏陛下与王母娘娘我才有今天,若不能为陛下与王母效力,小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黑木长老曾经说过:‘夫死者,有重于昆仑,有轻于雪花也。’这话说到小人心坎里去了。死则死矣,但若能为陛下,为娘娘带来哪怕小小的一点用处,我就不枉今生了。想到这里,小人热血沸腾,豪情澎湃,浑身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西王母听得不耐,淡淡道:“快说。”

    游痕吓了一跳,急忙伏倒,道:“是是。小人……小人冥思苦想,突然计上心头,悄悄将‘千里子母香’涂在身旁蚩尤的衣角上,这样一来,即便我战死于此,娘娘也能根据子母香找到蚩尤,查明真相。”

    见西王母微微点头,目中稍露赞许之色,游痕心下一宽,舒了一口气,又道:“小人正准备豁出性命相拼,岂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是了,应当是娘娘神明保佑,救了小人一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紫衣女子突然跃起,抱着蚩尤冲天飞去。她身法奇快,转眼间便御风飞出百丈开外,裸体女子惊怒之下,顾不得其他,乘风凌空追去。三人越去越远,很快便消失在贝嫘峰颠。

    “小人急忙爬了起来,在地上作了记号,又留下一只青蚨虫,然后骑着鹫鸟追去。到了冰河谷外峰,远远地瞧见紫衣女子抱着蚩尤钻入到一个冰洞之中。冰河谷一带,我最是熟悉,那冰洞乃是百年前‘穿山甲虎’的巢穴,自从那怪兽被猎杀之后便成了鸟鼠聚集之地,深约三十丈,但四壁坚硬如钢,无处可遁。

    “那裸体女子恼恨已极,却不敢追入,只在洞外守侯,口中又念起那咒语来。冰洞中不时地发出蚩尤的狂吼声,就象绝望的野兽将死时的嚎哭。小人猜想,她必是以什么法术操纵蚩尤,想让他自行寻死,或乖乖就擒。

    “小人守在外峰巨石之后,就这般过了一夜,一刻也不敢眨眼,瞪着眼睛,看着他们,寸步不离。冰洞内外再无动静,蚩尤的吼声渐渐听不到了,偶尔响起爆炸声,整个山峰都随之剧烈震动。

    “好不容易捱到今日凌晨,太阳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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