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鼓起,骨骼宛若被突然拔长,咯咯直响,剧痛攻心。羽卓丞赞道:“好小子,果然不愧是乔家男儿!”但那真气却丝毫不减,猛地又涨大了几分,周身骨骼“格拉拉”一阵脆响,肌肉浑然四处鼓起,衣裳瞬息间纷纷撑裂,丝缕飘扬。
剧痛中突听“呼”的一声,一道热辣辣的气流从丹田贯入脑顶,蚩尤脑中轰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再度醒来之时,脑中如碧海清风,神清气爽,全身精力充沛,举重若轻。低头望去,自己竟陡然长高了一尺余,肌肉纠结雄武,最不可思议的乃是,周围原本漆黑的一片,竟然变得明亮起来!
只听体内传来羽卓丞的笑声:“小子,我替你打通了青光眼,舒展了骨骼,是不是舒服很多哪?哈哈。”蚩尤一凛,青光眼?视野虽然明亮,却隐隐蒙着一层淡淡的绿色。难道这便是父亲曾经提起的木族“青光眼”么?青光眼不仅可以在黑暗中看得历历清楚,还可以借此行使诸多神功法术,例如“青光摄神法”。
蚩尤大喜,道:“多谢前辈!”羽卓丞嘿然笑道:“谢我什么?你自己有青光眼,我只是帮你打通了而已。”这时树干裂缝中有光影一闪而过,蚩尤瞬息间便看得分明,竟是拓拔野与一个美貌的白发女子骑在一只雪白的仙鹤上盘绕飞过。
蚩尤大喜道:“前辈,是我的朋友来找我了。”羽卓丞道:“那咱们就出去吧。六百年了,也不知外面的世界变得怎么样了。”当下蚩尤在羽卓丞的指引下,朝下面的树洞纵跃而去。他有了青光眼,这漆黑的树洞中极为明亮清晰,又有羽卓丞的元神、真气,往下探寻丝毫不费气力。过了不久,便到了树底。 这扶桑树既是巨鳞龙所化,他们所在之处,自然便是巨鳞龙的排泄处了。
当下蚩尤将苗刀背负,真气流转,陡然间奋起神力将那一片巨木拍得粉碎。湖水急旋,刹那间涌入。
蚩尤趁势游龙般窜了出去,浑身真气随着一声大喝在湖底爆引开来,巨浪滔天中,他高高地跃上了扶桑树的树梢。众人目瞪口呆,既惊且奇。这少年昨日与那十日鸟苦斗之时,真气远不及此刻鼎盛,也不知他因祸得福,究竟有了什么际遇。那十只太阳乌环绕蚩尤盘旋飞舞,嗷嗷乱叫。
蚩尤大喝一声,从背后缓缓地拔出了那柄奇形怪状的青铜长刀。刀长六尺,通体绿锈,在阳光下一道绿芒幽幽闪过,划入蚩尤的手臂之中。数千群雄中不少都是木族中辈分颇高的显贵,见到那苗刀无不面色大变,失声惊呼。
成猴子大叫道:“长生刀!”
他这一声高呼,其它族的群雄也都纷纷变色。成猴子极为识货,大荒诸多宝物他无不了然于胸,对于其中的真伪辨别更是举世无双的高手。听他如此惊叫,定然错不了。
但木族遗落了六百年的至尊神器,怎会在这个少年使者的手中?那十日鸟见了长生刀,竟无不欢鸣。蚩尤依照羽卓丞,低声念封印诀,大喝一声,长生刀呼呼旋转,那十只太阳乌突然化为十道红光,倏然化入苗刀中。
这是蚩尤第一次封印神兽,心中惊喜,忍不住又仰天大笑。木族群雄中有人叫道:“青帝!他一定是羽青帝转世!”
木族中人对于刚正豪侠的羽卓丞极为尊敬,纵然这批木族罪人也是如此。眼见蚩尤神威凛凛,手持苗刀,瞬息收服困扰了他们多年的十日鸟,都是又惊又佩,都不由相信这少年确是羽卓丞转世。当下竟有许多木族中人齐齐拜倒。拓拔野瞧得好笑,回头却望见空桑仙子也是满脸惊愕。
她贵为圣女,自然知道这苗刀,但这并非她至为惊讶之处。蚩尤体内绿光隐隐,似有极强的木属元神,意念之强,竟让她的精神力也为之波动。蚩尤高举苗刀时,绿气由刀入体,浑然一气,竟是罕见的天生木灵。这少年虽然还不过七尺之躯,临风傲立,竟有说不出的霸气,难道果真是羽卓丞转世么?众人震惊揣测中,只听纤纤脆生生地叫道:“蚩尤大哥,你还不下来,我仰得脖子都酸死啦。”十日鸟既被封印,那扶桑树周侧的奇异念力也突然消除,困阻群雄的最大屏障荡然无存。虽然岛外沧海茫茫,但终究有法子离开此处。想到此处,群雄无不欢欣鼓舞。
当日下午,成猴子等人又齐心协力钓了几只巨鲨庆贺。奇事好事接踵而来,不知为何,汤谷附近海域的各种鱼类突然多了起来,这一下午,群雄竟捕钓了数以万计的各类海鲜,直令众人心花怒放。
数十年来众人从未这般万事顺心,想来这三个少年果真是贵不可言的福星。当夜,群雄在岛上欢宴,除了空桑仙子未来外,所有人都在汤水湖边纵情欢庆。
蚩尤悄悄地将拓拔野拉到一边,将昨日奇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听得拓拔野又惊又喜,弯下腰来敲敲蚩尤的丹田,低声道:“晚辈拓拔野叩见前辈。”果听那里边有人喝道:“小子,别打扰我睡觉!”
拓拔野愕然,两人对望半晌,哈哈大笑。
蚩尤连月来的郁闷心情今日始得消解,畅快无比。突然想起一事,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这些人都是极为凶残桀骜的亡命之徒,怎地对你这般毕恭毕敬?当真奇了。”
拓拔野忍俊不禁,将自己借题发挥、“蛊惑”群雄之事也说与他听,蚩尤听了后又是佩服又是好笑,叹道:“好乌贼,真有你的。”
却听蚩尤肚内传来冷笑声:“你们这两个小子,当真是胆大包天。难道你们就凭这丁点本事,当真想驾御这群凶妄狂徒,和水族对抗么?”正是羽卓丞。
两人正兴高采烈,被泼了一头冷水,颇有些尴尬愕然。
羽卓丞嘿然道:“这群笨蛋眼下虽然笃信你们的身份,老老实实地服膺你们,但若是没有船只,长久离不开这汤谷呢?或是离开汤谷之后呢?嘿嘿,你们还能震得住他们么?”
拓拔野与蚩尤误入汤谷,原以为将终身受困此处,不料竟各有奇遇。两人不由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既有上苍庇佑,那还有什么值得畏惧?是以虽然羽卓丞所言颇有道理,但此刻听来也不甚在意。
拓拔野笑道:“前辈,他们均是大荒罪囚,若不逃走反抗,难不成在这岛上过上一辈子么?既是同仇敌忾,又何必非要震住他们?晚辈原也不曾想过如此。”
羽卓丞嘿然笑道:“小子,你倒是看得开。只是世间之事,原非随你心意。到时你陷身其中,想不违心行事都不成了。”
拓拔野、蚩尤听得迷糊,默不作声。
羽卓丞喃喃道:“初生牛犊不怕虎,随得你们啦。”当下不再言语,过得片刻,咕哝有声,似是已入黑甜乡中。
两人对望片刻,哈哈而笑。心中欢喜,勾肩搭背重回席中,与众人以山泉代酒,佐以佳肴,谈笑共欢。纤纤坐在两人之间,背倚白龙鹿,吃得极是高兴,左顾右盼,格格笑个不停。明月当空,秋风凉爽。这大荒第一流放地,这一夜竟成了人间天堂。翌日清晨,拓拔野三人前去拜谢空桑仙子。到山谷谷口喊了几声,均杳无响应。一路走去,觉得有些古怪,那河流中的金背鱼竟都已不知去向。待到了那竹屋中时,才发现里面空无一物,只有西面竹壁上赫然刻着一首以手指指力刻写的“刹那芳华”。人去楼空,晨风吹窗。想起昨日她对雪羽鹤所说的“最后一次驮我”,明白她那时已经下定决心已经离开此地了。东海苍茫,不知她去了何处,但她必是不愿让人知道行踪才不告而别。
拓拔野、纤纤与她相识虽不过一日,却已有半师半友的缘分,想到她孤身一人,漂泊天涯,都不禁有些怅惘。中午时分,拓拔野将群雄召集至汤水湖边。此刻群雄早已将拓拔野、蚩尤视为神明,恭敬遵从。
拓拔野道:“各位英雄。眼下大荒中兵乱四起,蜃楼城已经被水妖攻破了。倘若我们现下回去,敌众我寡,只怕不消几天,大家又要被水妖赶回到这汤谷岛来。”
一人叫道:“他奶奶的,怕他作甚!老子这条命是圣使捡回来的。圣使叫我往东,我还能往西么?”
另一人叫道:“正是。老子在这岛上待得都快长青苔了,正好让水妖替我刮上一刮。”
众人哈哈大笑。拓拔野笑道:“多谢各位。咱们齐心协力地和水妖斗,那是没错。不过眼下时机未到,敌众我寡,这没把握的仗,咱们先不打。”
盘谷叫道:“圣使,我听你的。你想要我怎样,你便直说罢。”
众人轰然应和。
拓拔野道:“好!既然如此,我就和大家说说我的计划。我和蚩尤使者先到古浪屿去等候断浪刀科汗淮和蜃楼城的乔城主,然后设法再将蜃楼城的弟兄们集结起来。你们先守住这汤谷岛。只要你们不离开这里,不走漏消息,水妖定然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自然也就不会与你们为难。我们一找到失散的朋友们,便立即赶回这里与大伙儿相聚。到时我们兵强马壮,再重建蜃楼城,和水妖决一死战!”
这是昨夜他与蚩尤商量计议出来的,毕竟眼下等候科汗淮、乔羽等人是第一要务,但又必须安抚住汤谷群雄,否则他们不耐,必定生出事端来。群雄面面相觑,他们在这里待了几十年,此时枷锁已除,实是恨不得能立时离开。但圣使说的也颇有道理,他们原是五族罪人,倘若就此回到大荒,以数千人对抗数十万之众,定然凶多吉少。
况且他们不识水性,大海茫茫,想到大荒也是难若登天。唯一方法便是团结更多的人,一道重建一个自由之城,招聚天下豪杰,与水妖乃至其它四族抗衡。当下成猴子叫道:“圣使说的有理。咱们都忍了几十年啦,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可不是么。再说眼下这海上物产丰富,日子好过得多,有些人也不必干等十天半月的钓那粗糙的大鲨鱼啦。”
群雄哈哈大笑。
成猴子笑骂道:“你奶奶的,夫子山,昨晚吃得最欢的是你罢?”拓拔野见众人都无异议,颇为欢喜,笑道:“如此最好。”
群雄原不过是乌合之众,彼此之间常有怨隙,但眼下同仇敌忾,竟颇有凝聚力。当下众人又嚷嚷着要推选首领,大家议论半晌,轰然推举拓拔野为“汤谷城城主”,蚩尤为圣法师,便连纤纤,也被众人好说歹说推为“圣女”。
拓拔野、蚩尤倒是有些措手不及,推辞了半晌,卜算子叫道:“圣使,你乃是上天派遣来解救我们的,你做这汤谷城主可是再也适合不过了。蚩尤使者是羽青帝转世,做这圣法师那也是绝无争议。咱们好不容易能团结一起,要是你们不做这带头的,换了别人来做,有谁能服呀?”
众人轰然称是。
拓拔野心想也是,这数千人都是极为凶悍狂野的枭雄,彼此要互相敬服还真不是易事。眼下他与蚩尤是众人的天赐救星,极具威信,倘若一味推脱反而不好。想不到昨日灵机一动,竟使得自己二人成了数千罪囚的城主领袖。
拓拔野与蚩尤对望一眼,见他微微点头,当下微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推辞啦。”
群雄大喜,欢声长呼。
于是,流浪儿出身的城主、略通法术的圣法师和十岁的圣女,便在群雄的欢呼声中诞生。
拓拔野道:“不过咱们需约法在先。咱们是讨伐水妖的自由之师,可不能做比他们更不得人心的恶事。如果有哪位作了伤天害理的事,可就别怪拓拔不客气啦!”
他知道这群家伙凶顽难训,需得好好约束,否则别说重建自由之邦,可能不需几月就千夫所指,臭名难覆了。群雄轰然应诺。
拓拔野与蚩尤相视微笑,月余来的胸中郁闷之气一扫而空。纤纤笑吟吟地瞧着两人,白龙鹿也欢嘶不已。当下拓拔野让众人推选其他领袖,以便他们不在之时不至群龙无首。群雄嘻嘻哈哈互相推委了一阵,才选出几个德高望重的人来。
一个是当年火族的大长老赤铜石,由于贪财被人陷害,流放至此,但除生性铿吝之外,为人倒颇为和蔼公正,因此被推为大长老。
一个是盘谷,勇猛憨直,力大无穷,大家都颇为喜爱,被推为大将军。
卜算子算卦算出神帝使者三人,奇功一件,令人刮目,虽然从前算卦每每算错,但还是被起哄推为大巫卜。
出乎拓拔野意料之外的是,那好色成性的柳浪竟被公推为军师,便连对男人、尤其薄幸男人恨之入骨的辛九姑也投举推他。他的智谋似是谷中公认第一。
四人中由赤铜石为首。之后又按照年龄、性别,组成三军。女军由辛九姑统领,青年军由盘谷统帅,壮年军则由土族将军尔雅率领。制度既定,群雄又设宴欢庆,狂欢了一夜。到了第二日中午,拓拔野、蚩尤与推选出来的诸位领袖计议后,定下详密计划,这才放心上路。他们与汤谷群雄约定,明年三月桃花开时,无论等到科汗淮与否,都将回到汤谷。
拓拔野从纤纤头上拔出玛瑙簪,变为雪羽鹤。然后依照空桑仙子传授的封印法术,用无锋剑将白龙鹿暂时封印。
三人骑上鹤背,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盘旋飞翔,又绕着汤谷岛飞了几圈,这才向西南方向飞去。雪羽鹤飞得极快,日落时已在数百里外的小岛上。当日他们离开蜃楼城时,乘着柚木船偏离了不少方向,又被巨鲨吞入腹中朝东而行,到了汤谷。因此距离古浪屿其实仍有一千五百海里之遥。好在眼下御空飞行不大会受风浪影响,依照司南与《大荒经》,取直线而飞。第二日黄昏时分,三人一鹤已到了古浪屿。残阳如血,云霞变幻,海鸥翩翩飞翔。古浪屿碧树苍翠,黑石白沙,虽远不及汤谷大,但却比之美了百倍。纤纤回到故居之地,极为欢喜,在雪羽鹤背上起身半立,大声呼喊道:“爹爹!爹爹!”
他们离开蜃楼城已有月余,依照当时科汗淮的说法,他当已带着乔羽到古浪屿与他们会合。是以纤纤人在半空,已经迫不及待地呼喊起来。蚩尤心中的期盼、焦虑也是丝毫不下于她。雪羽鹤缓缓降落在白色沙滩上,三人跳了下来。还不待拓拔野将雪羽鹤封印,纤纤已经朝岛上狂奔而去。拓拔野、蚩尤急忙紧随追上。三人绕过石崖,穿过一片小树林,来到一个木屋前。山溪流淌,倦鸟归林。但那木屋门扉紧闭,檐角蛛网,似乎已经颇久没有人住。
纤纤怔立片刻,冲上前推门喊道:“爹爹!”
屋内木桌竹床,尘灰满布,空荡无人。夕阳从竹窗斜斜照入,尘粒在光柱中飞舞。纤纤呆呆地站着,泪珠一颗颗掉落。拓拔野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抚摩着她的头,低声道:“傻丫头,哭什么。咱们比你爹爹先走,还费了这许久工夫才到。你爹爹和乔城主还要寻找失散的游侠,自然不会这么快到啦。”
纤纤擦去眼泪,大声笑道:“对,我爹爹厉害得很,那些水妖哪里是他对手?他一定是找其它游侠去了,过几天就该回来啦。”话虽这般说,心里还是说不出的惊惶忧虑,泪水忍不住又涌了出来。蚩尤心中也是惊忧交集,虽说科汗淮神功盖世,但父亲身受重伤尚未痊愈,那水伯天吴跻身大荒十神之列,妖法无边,手下又有众多一流高手。科汗淮要想从重围之中,顺利将乔羽救出,实是难如登天。纵然他能杀出重围,自己父亲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当日自己离开蜃楼城时的一丝侥幸之意,此刻显得如此渺茫无望,越想越是焦虑悲郁,心肺欲裂,直想捶胸狂呼,一解悲郁闷气。但他生怕令纤纤更为伤心,咬牙隐忍不发,拳头紧攥,鲜血自指缝间一丝丝滴落。耳中听到羽卓丞低声道:“小子,乔家男儿都是流血不流泪。没有什么过不了的难关。眼下你爹生死如何,还难说的很,何必担心?嘿嘿,就算死了,那也是响当当的好汉,有什么可难过的?这般悲悲切切的,可不是让水妖瞧了笑话么?”
蚩尤心中一震,忖道:“是了。我爹即算死了,也是光耀千古。我应做的,应当是向水妖讨还血债,建立自由之邦!怎能婆婆妈妈的伤心难过,没的辱没了乔家的声名!”当下满腔郁闷都化为怒火与豪气。拓拔野正担心蚩尤悲怒难抑,转身看见他虽双眼怒火欲喷,但面容上却是说不出的平静,只是淡淡道:“咱们先住下,等上一段时日。”
拓拔野拍拍他的肩膀,对着纤纤展颜笑道:“不管怎样,咱们总算是到了古浪屿了。估计过不多久,科大侠、乔城主就会带着大批英雄好汉来和咱们会合了。咱们赶紧将这岛上好好收拾收拾,可别到时科大侠问你:‘纤纤,你叫大伙儿睡哪儿哪?睡在沙滩上看星星、数月亮吗?’”
纤纤“扑哧”笑道:“你当是螃蟹吗,睡在沙滩上?再说天上又有几个月亮可数?”被他一打岔,忧虑少消。
当夜三人收拾了房间,烧了些海味,用完膳后就在这木屋中睡下。拓拔野、蚩尤翻来覆去,心中波涛起伏,睡不着觉,于是悄悄起身。
月光如水,照在纤纤熟睡的脸庞上,秀眉微蹙,俏脸酡红,细细的汗珠沁在小小的鼻尖上,仿佛在梦中还在担忧一般。
两人对望一眼,心下均是难过无已。这小女孩儿从今往后,只怕当真是无依无靠,他们惟有竭尽全力,好好地照顾她了。
两人替她擦去汗珠,掖好薄被,掩门朝沙滩上走去。涛声阵阵,随着月光层层漾来。
夜空晴朗,树影班驳,两人无言地走在通往沙滩的林间小径上,仿佛正走向一条通向迷茫未来的道路。
午夜的沙滩在月光下显得银白而寒冷。
黑石无语,夜风凄切,波浪一层层地涌近,然后倏然退去。苍茫海天,寂寞而寥落,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在柔软而潮湿的沙滩上坐定,两人并肩眺望满海粼粼银光。过了半晌,蚩尤忽然道:“拓拔,那日在蜃洞中,你瞧见的蜃景是什么?”拓拔野微微一楞,尽数道来。
蚩尤点头道:“都说那蜃景乃是梦想映射。你梦想的,想来便是那逍遥快乐、无拘无束的日子。”
拓拔野心下怅然,叹道:“鱿鱼,在蜃楼城里,我过得便是那样的日子。那是我有生以来最为快乐自在的时光。”
蚩尤心中疼痛,黯然不语。拓拔野道:“你呢?那日你见着的又是什么?还是那千军万马的景象么?”
蚩尤点头道:“是。”他嘿嘿一笑,道:“自从小时我拿着千里镜,瞧见我爹率领五百人,在天壁山下打败三千水妖,解救数千难民,我的梦想便是统帅千军万马,做这样的英雄。”
拓拔野微笑道:“惭愧,那时我的志向是顿顿有肥鸡吃。”
却听羽卓丞哼了一声,插嘴道:“小子,梦见肥鸡有什么好惭愧的?普天之下的百姓,哪一个不是如此?”
拓拔野笑道:“是。晚辈睡不着觉,把前辈吵醒了。”
羽卓丞又哼了一声道:“蚩尤这小子念力凌乱,真气翻江倒海,我哪睡得着?”蚩尤嘿然道:“前辈,对不住。我脑子里乱得很。”
羽卓丞道:“小子,在扶桑树里,你说要打败水妖,解救天下苍生,重建自由之城。就这点挫折,便又心浮气躁么?”
蚩尤一凛,敛神道:“前辈教训的是。”
羽卓丞嘿然道:“你自小有天下大志,那好得很。济世的方法何止千万种,可是你选择的却是最为困难的道路。若果真想要重建自由之邦,将来你所遇到的困难比之今日,不知要强上多少百倍。倘若不能坚心忍性,百折不挠,你还是快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就在这岛上结网打鱼,过上一辈子罢。”
这句话虽然简单明了,但出自羽青帝之口,却是犹为震动其心。蚩尤脸上滚烫,惭愧道:“是。蚩尤谨记于心。”
羽卓丞哼了一声道:“那就好。”突然又道:“拓拔小子,你天资极佳,聪明伶俐,肥鸡今后是不用愁了,只是莫只贪图一个人逍遥自在。推己及人,需时时想到,普天之下每一人都和你一般,期盼着能顿顿吃上肥鸡,天天逍遥自在。”
拓拔野心中凛然,脸上也是滚烫,正容道:“是。拓拔受神帝重托,却不能解救蜃楼城五万百姓,实在有愧。今后定然竭尽全力,和蚩尤一道重建自由之城。”
羽卓丞突然喝道:“当真么?”
拓拔野与蚩尤一震,齐声道:“当真。”
羽卓丞道:“嘿嘿,知易行难。你们两小子可别忘了今夜所说。”两人被他一激,心中豪气陡生,朗声又道:“决计不会忘记。”
羽卓丞哈哈大笑:“妙极妙极。”既而又道:“可惜可惜。”
两人不知他言下之意,正自猜度,羽卓丞却打了个呵欠,叹道:“嘿嘿,生平最喜欢看热闹之事,可惜这一趟是赶不上了。”又哈哈一笑,道:“寡人是木族青帝,却偏生要教你们两个无法无天的大荒弃民捣乱,若是让祖宗知道了,到了仙界也逃脱不了干系啦。”
三人哈哈大笑。
羽卓丞喃喃道:“毁誉随人,自在我心。癫狂了几百年,末了竟又遇见两个一样的狂妄小子。嘿嘿。千年一梦,不知道是快醒了,还是刚刚开始?”声转低沉,终于不再言语。
两人被他这般一鼓捣,热血豪情都涌将起来。对他的应答也成了对自己的一种承诺。一时之间,更加感到肩上所负担子的沉重。自蜃楼城城破以来,他们的心中从未这般激动却又澄明过。
拓拔野素来闲云野鹤,当日千里传送神木令的执着,也不过是因受人所托,比之今日发自内心深处的责任感与使命感,自然又大大不同。
片刻间,两人仿佛都迅速成长了许多,无论科汗淮能否回来,这一刻,都显得不是那般重要了。
明月当空,海浪声声。突然一只海豚破浪而出,在月光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圆弧,悠然摆尾,没入浪花之中。既而两只、三只……成群的海豚破浪翻腾,鸣声欢悦。碧浪轻摇,月光似水,午夜的大海刹那间鲜活起来。
那一夜,拓拔野与蚩尤在沙滩上坐到天明,虽然再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但彼此肝胆相照,热血同沸。
如果这一刻重观蜃景,他们见着的,一定是同样的梦想。在他们心中,那个承诺与目标,越来越明晰,越来越热切。
当黎明终至,红日喷薄,他们心里也仿佛被这古浪屿的朝阳照得一片明亮煦暖。
此后的一个月里,拓拔野、蚩尤、纤纤便一直在古浪屿上留守等候。白日里,蚩尤入海捕鱼,留岛守侯。拓拔野则带着纤纤骑鹤飞翔,四下打探蜃楼城群雄的消息。
但沧海茫茫,人烟稀少,除了汤谷,始终没有找到落难的游侠,更勿论科汗淮与乔羽。
虽偶尔也能发现一些偏僻的岛国,但岛上居民大多是蛮荒野民,言语不通。而两人长得俊逸美丽,又骑乘白鹤,每每被认做仙人,受蛮荒岛国万众膜拜。因此每日回到岛上时时常带回一些化外野民进贡的土特产品。最初十几日,纤纤还能与拓拔野谈笑风生,纵横千里,领略东海汪洋壮阔美景。但始终杳无音信,不由日益担心。
纤纤也一日比一日消瘦,笑容日少,就连话语也少得出奇,瞧得拓拔野二人甚为心疼怜惜。
到了后来,拓拔野决计冒一冒险,让蚩尤留在岛上与纤纤相伴,自己则夜半起身,孤身骑鹤,朝西北蜃楼城方向飞去。往西千里,接连经过三个岛国。四处打听,岛民都仅知道大荒蜃楼城被水族攻破,据说已被屠城,但是否有人逃生,便一概不知了。
拓拔野索性再往西行,还未达蜃楼城,远远的一些小岛上,都已是黑旗招展,尽是水族城邦。海上尽皆是游弋的水族战船。拓拔野虽然胆子奇大,却也不敢再冒然前行。当下拓拔野向南绕行,悄悄降落在某一小岛上。半夜里伺机抓获一名水族军官,逼问再三,他竟也不知道科汗淮、乔羽的生死。
原来那日他们走后,科汗淮浴血奋战,杀了众多水妖,苦战中却被水伯天吴乘隙制住。
科汗淮突以两伤法术一举脱身,并将水伯天吴击伤。混乱中,科汗淮救出乔羽杀出重围,身负四十余处轻重伤,跃入海中逃逸。但是他们伤势极重,且那夜风浪极大,多半凶多吉少。
此后一个月里,水族又对方圆五百里的海域封海查寻,一无发现。唯一的解释便是两人已经葬身鱼腹。虽然如此,水伯天吴仍不敢稍有放松,继续封海搜寻,希望能找找尸体遗物。拓拔野听得喜忧交集。心中隐隐觉得,以科汗淮与乔羽的能耐,应不至于被海鱼吞噬。
但既身受重伤,也绝无可能在水妖密集的搜寻中潜海一月不出。倘若他们尚且生存,又在何处呢?科汗淮智计百出,行事每每出人意料之外,这回是否也是他的计谋使然呢?
拓拔野思忖再三,也理不清头绪。突然想到那蜃洞,心中大跳,当下挥掌将那水族军官击昏,怀着侥幸之情,冒险悄然前往。
他费尽心计,终于骗过水族巡船耳目,潜到那蜃洞附近。既有雪羽鹤,便无须潜水,径直从那石壁上的洞中钻入。但蜃洞中凄冷阴暗,风生水响,除了幽然闪烁的贝珠,别无一物。
拓拔野心下怅惘,在洞中伫留片刻,依旧悄悄骑着雪羽鹤东返而去。回到古浪屿,拓拔野将这消息告诉二人,他们一听之下,均是悲喜参半。但既然连水妖都未发觉两人尸体,则生死不能定论。既然如此,两人能生还的可能性只怕更要大些。
三人互相勉慰,虽然这消息并非喜讯,但比之此前心中那无望的忧虑,却是强了几分,也给他们留下不少想象中的希望。拓拔野突然心中一动,道:“最危险之处,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科大侠喜出奇兵,当日在天壁山就是将水妖骗得七荤八素。我想他们多半不在海上,可能还在蜃楼城中某处藏着。”
纤纤喜道:“是了是了,拓拔大哥说得没错,我爹爹定然还在蜃楼城里,是以水妖以为他们已经跳海,不会留心岛上。”
蚩尤对科汗淮不太了解,但对这推测却颇为动容,也是喜动颜色,点头不已。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越想越有可能。
蚩尤一拍大腿道:“倘若真是在蜃楼城里,他们定然可以平安无恙。岛上有许多秘密暗道,四通八达,水妖想找到他们难如登天。”他又皱眉道:“但是眼下水妖一直封海,想要出来也不是件易事。”
拓拔野笑道:“这天下有不裂缝的墙吗?只要水妖稍一放松,他们便可以从容离开。”
纤纤叹道:“可是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看见爹爹呢。”拓拔野道:“咱们不必太过担心了,只需好好在这岛上待着,他们必定能找上门来。”
蚩尤点头道:“不错。眼下要紧之事,便是赶紧加紧修行。同时好好将汤谷岛群雄团结调教,作为复城的主力。”
他与拓拔野这一月来,一有空便商量这汤谷岛群雄之事。这群人个个都是桀骜不逊的狂徒,要令他们彻底心悦诚服还需要强大的武功、法术与刚柔并济的治军手段。眼下两人虽然暂为“汤谷城城主”和“圣法师”,但这两项条件,秉心而论,还不足以驾御群雄。拓拔野点头道:“正是。咱们要想方设法将一切准备好,待到科大侠与乔城主回来时,便可以立即计议复城大计。”
三人讨论了半晌,订下今后的计划。拓拔野加紧修炼“潮汐流”,蚩尤则加快修行“青木法术”。
毕竟羽卓丞在他体内的元神已经日益衰微,再过一个多月便要逃逸殆尽了。至于这刚柔并济的治军本领,蚩尤虽然自小从父亲处耳濡目染,但终究还不足用,只有找机会向赤铜石等人慢慢讨教了。猜度断定,计划谋立,三人心中欢喜兴奋之余,大转平定。自此日起,三人便安心的住在古浪屿上,潜心练功。
蚩尤每日清晨便到海边树林里,借树木灵气,修行青木法术。他天生木灵,对青木法术的诸多艰深玄奥之处倒是一听便懂,快于常人百倍,威力也极易发挥出来。博大精深的青木法术,羽卓丞竟只用了一个月时间便基本传授完毕。
羽卓丞教得兴起,将木族中其它诸多秘密的法术、念诀都一股脑儿传了给他。蚩尤也颇为争气,一点即通,学得如饥似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