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合。”拓拔野知道此言非虚,这水伯天吴的真气妖术都极为惊人,又有如此多水妖层层围困,自己虽以十四郎为要挟,但眼下看来,若那天吴全力一击,自己未必能得逞。且乔羽落在他们手中,倘若自己三人在此,恐怕只会拖累。倒不如先离开此处,说不定科汗淮心无旁骛,反倒可以与乔羽杀出重围,再与他们会合。
他对科汗淮极为信任,瞬间想过一遍其中的利害、关窍,当下点头示意。科汗淮又蠕动嘴唇传音说了半晌,蚩尤却是死也不肯,只是摇头。
乔羽突然大喝道:“蚩尤,乔家儿郎都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怎能如此婆婆妈妈,不成大事!”
蚩尤全身一震,回头望向父亲。父子二人对视半晌,蚩尤这才稍作迟疑,缓缓点头,但方一点头,双眼登时便红了。一个多月来,拓拔野首次瞧见蚩尤如此动情脆弱,将心比心,不由替他难过。科汗淮转头道:“好。既然水伯这么说,咱们便一言为定。”隔空伸掌。水伯天吴点头道:“一言为定。”隔空击掌为誓。
宋奕之黯然道:“乔大哥,对不住。”收刀入鞘,退到水妖阵营之中。蚩尤等人抢身上前,将乔羽护回阵中。
拓拔野在十四郎耳边低声道:“孙子,今日暂且饶你一命。下次看见爷爷,赶紧逃得远远的罢。”轻轻一送,将他推下树去。早有水妖涌上前将他接住。拓拔野哈哈一笑,跃下梧桐,与蚩尤并肩而立。科汗淮传音入密道:“此去古浪屿三千海里,途中多险恶。你们一定要小心。到了岛上,纤纤极为熟悉,你们先安顿下来,不必担心。我和乔城主快则半月,慢则一月,也会赶到岛上与你们会合。拓拔兄弟,我这支珊瑚笛子你先拿去,当日那首金石裂浪曲你还记得么?”拓拔野点头。
科汗淮传音道:“那便再好不过。倘若你们始终等不到我和乔城主,而水妖又寻到古浪屿,你便拿这支珊瑚笛,到东面三百海里的珊瑚岛,去找东海龙神,吹奏这金石裂浪曲,龙族定会借兵帮助你们退敌。那时你可以带着龙神兵,到蜃楼城附近海域寻找失散的游侠,共商复城大计。”科沙度冷冷道:“六侄子,再不让他们走,只怕就走不了了。”
科汗淮从腰间取下珊瑚笛交给拓拔野,拍拍拓拔野与蚩尤的肩膀,传音道:“蜃楼城复城大举,就在你们肩上。不必儿女情长,务必以大局为重。只要齐心协力,重建自由之城便指日可待。”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纤纤就交给你们照顾了。多谢。”拓拔野与蚩尤齐齐点头,跃上白龙鹿的脊背。蚩尤回头瞧了一眼父亲,见他嘴角含笑,目中满是赞许期待之色,心中悲愤、难过、担忧……诸多情感一起涌将上来,险些便要哭出声来,猛地回头道:“走罢!”拓拔野抱紧纤纤,心中百感交集,叫道:“鹿兄,走了!”白龙鹿长嘶声中,昂首踢蹄,急电般冲出门去。
纤纤回头叫道:“爹爹!爹爹!”泪眼朦胧中,瞧见门外水妖潮水般涌入院中,墙里断浪气旋斩冲天飞起,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眩目的光芒。白龙鹿蹄下生风,一路狂奔。沿途望去,火光冲天,刀光剑影,呼喝厮杀之声遍野传来。满地尸体,屋败楼破,一片狼籍。蚩尤悲不可抑,撕破衣裳,立在鹿背上嘶声狂吼。突然“嗖”的一声,一枝利箭破空射来,从背后贯穿蚩尤左肩。蚩尤怒吼一声,抓住箭头,将那长箭硬生生拔了出来。
鲜血飞溅中,他猛然转身,抓起断月弩,弯弓搭箭,瞄也不瞄,劲射而去。后面传来一声惨呼,偷袭的弓箭手当胸中箭,翻身落马。拓拔野回头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尽来追来的水妖骑兵,箭如飞蝗,密集射来。当下叫道:“鹿兄,今日看你如何与飞箭赛跑!”那白龙鹿嘶鸣声中,猛然加快速度,竟在刹那间奔出数十丈远,那数百枝长箭难以企及,纷纷在他们背后数丈处落地。蚩尤站立鹿背上,弯弓射箭,连珠不断。他天生神力,箭程范围远胜常人,瞬息间竟射死了十八名水妖,将他们吓得不敢上前。白龙鹿又奔得极快,不一会儿将就追兵抛得不见踪影。 一路上追兵不断,前边又时不时杀出阻兵。拓拔野双掌飞舞,杀开一条血路,蚩尤箭无虚发,逼退追兵。过了小半时辰,三人一兽终于甩开追兵,冲到岸边。此处礁岩峭立,突兀嶙峋,绝非良港,是以没有水妖登陆。波浪汹涌,击打礁石,宏声巨响,震耳欲聋。蚩尤跃下鹿背,纵跳横跃,没入礁石之后。过了片刻,摇了一艘小型潜水船出来。
原来他常常偷偷出海,生怕长辈得知,便藏了一艘性能极为良好的小船在这险滩之内。想不到今日竟派上用场。拓拔野抱起纤纤,拉着白龙鹿跃下水去,翻身爬上船。船身极小,白龙鹿上来后,几已无法圆舱。情势危急,远远的又有追兵杀来。两少年不及多想,便各摇两桨,飞也似的朝海上划去。浪大风急,天空中乌云密布。海天交接处,一道闪电陡然亮起,将苍茫大海照得一片明亮。回首望去,蜃楼城岛上,火光熊熊,映红了半边夜空。梦幻般瑰丽的大荒自由之城竟就此被付之一炬。
蚩尤悲从心来,仰天狂吼。在那轰鸣涛声中,吼声犹自清晰入耳,撕心裂肺。
拓拔野心中也是说不出的悲痛与迷茫,这一瞬间,他仿佛又重回那遥远暗淡的童年。当他母亲病故,茅屋为暴风雨冲毁之时,他茫然立于风雨之中,悲痛郁结为窒息的疼痛。那时他才六岁。
相隔近十年,他突然又有了这样的感觉。安定快乐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难道他的宿命就是漂泊么?
纤纤抱着白龙鹿低声啜泣,她那孤苦伶仃之态令拓拔野想起了昔年的自己,心疼不可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言抚慰。
当是时,海上狂风大作,远远的有几艘水妖大船夹击而来。岸上号角长呼,人声隐隐,箭矢如雨,在距离他们十余丈处落入海涛之中。显是水妖呼应,要将他们夹击围堵在岛岸之内。
拓拔野与蚩尤对望片刻,同时脱口道:“蜃洞!”两人奋力划桨,朝蜃洞方向驶去。那几艘水妖大船航速极快,风帆鼓猎,乘风破浪,与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追得最近的一艘船上有人呐喊擂鼓,利箭齐飞。“飕飕”之声此起彼伏,“咄”的一声,一枝长箭擦着纤纤耳边掠过,没入船舷三寸,箭羽微颤。纤纤尖叫着躲入拓拔野怀中。
蚩尤大怒,将那箭陡然拔出,弯弓就是一箭,立时射杀一人。沉声道:“咱们圆舱下潜!”
两人让纤纤与白龙鹿伏下,摇起舱壁,聚拢封合。舱顶上“咄咄咄”急如密雨,已被射了二十余箭。所幸这柚木船极为坚硬,箭簇入木即止,不能穿透。
船身缓缓下潜,突然四周海浪急剧倾摇,似是有人以妖法催浪,将他们朝回冲卷。两人急速摇桨,潜水船斜斜朝前下方冲去。到了三丈以下,已经颇为平静。蚩尤透过潜水镜观望,面色微变,嘿然道:“他们来了,且看我带他们捉迷藏。”
十余艘水妖潜水船破水下沉,穷追不舍,船头、两舷都伸出锐利的梭矛,想要将他们围夹刺穿。蚩尤、拓拔野二人悲怒的心情稍稍平定,略加商议,镇定自若,一齐摇桨摆舵,在犬牙交错的暗礁明石之间迤俪穿梭。
蚩尤对这附近海域极为熟悉,虽然黑暗一片,却回转自如,将水妖众潜水舰引至凶险之地。不过片刻,已有三四艘水妖船或被暗礁撞着,或是卡在暗礁之间,被己方其它潜船的梭矛刺穿。待他们穿过暗礁群时,已经没有一艘敌船能尾随追踪了。
绕过那巨大的石壁,蚩尤小心翼翼地掌舵回转,收拢木桨,轻轻巧巧地从那六尺来宽、一丈余长的隙缝中钻过。然后迅速上升,浮出水面。
当夜正值大潮,海水早已漫过蜃洞甬道。两人打开舱盖呼吸了一会儿新鲜空气之后,重新闭舱,驾船顺流而入,径直驶入那蜃洞之中。
漆黑一片中,船桨、船身不断地碰撞到洞壁,磕磕碰碰,回旋前行。突然船头摇摆,被一股巨大的旋转吸力收纳,朝前疾冲,想是已经到了洞内那涡漩之中。
拓拔野两人连忙将桨收好,紧紧护住纤纤,任由船身旋转飘荡,在那神秘的暗流中飞转穿梭。
过了半晌,船舱内已经闷热难当,空气浑浊,煞是难受。船身蓦地如被巨浪推起,飞也似的朝前上方冲去,突然又轻飘飘地无所依傍,停了片刻,又急速下落,重重的撞在水面上,船身剧荡,险些将纤纤震得晕去。
波涛汹涌,船身摇晃跌宕,过了许久才逐渐平稳。蚩尤将船舱打开,湿咸凄冷的海风登时迎面刮来。
环身四顾,万里波涛,连天苍茫。闪电接连,隐隐看见西边天空一片桃红,当是被那火光所映。彤云开处,一轮昏黄圆月无语高悬。突然雷声隆隆,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风浪更急。小船在暗黑的大海上飘摇不定,宛如他们三人此刻的心情。前方天海茫茫,漆黑一片。
有一刹那,他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秋日正午,阳光灿烂,碧绿的大海上金光粼粼。海风轻拂,空气中满是桂花的清香。
汤谷岛西面临海的石崖上,桂花盛开,一个瘦小的中年汉子正在垂钓。他坐在距离崖边丈余处,远远地、探头探脑地朝崖下张望。手里握着一柄三丈长的长斧,以斧为竿,在斧梢系着一根银光闪闪的细丝。
这钓鱼丝颇为奇怪,瞧来不过三四根发丝般粗细,但在海风中竟纹丝不动,笔直的插入海水之中。这瘦小汉子身旁,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盘膝而坐,闭目摇头,口中念念有词,膝前零落摆了几个黑色的石子。
那瘦小汉子满恋焦急不耐,道:“卜算子,你到底算准了没有?当真是在此处么?”那老者徐徐张开双眼,怒道:“自然算准了。我神卦卜算子一日十卦,定能算对一卦。先前九次都不灵验,这次定然错不了。”他言语斩钉截铁,不容一丝回寰。那瘦小汉子突然来了气,骂道:“你这老妖怪总是信口雌黄。他奶奶的,昨日上你当,在林子里待了一天不说,屁股还险些被竹叶青咬上一口。今日要再如此,老子今晚就将你烤了吃。”
那老者卜算子皱眉道:“倘若不是昨日被辛九姑搅局,将石子弄乱了,又怎会发生那等事。怎能因你的屁股坏了我神算清誉。”听到“辛九姑”三字,那瘦小汉子突然打了个寒噤,不住地回头张望道:“他奶奶的,那泼妇忒可恨。要是她发觉老子拿了情丝钓鱼,那今天就不是我吃鲨鱼,而是鲨鱼吃我了。”
卜算子摇头道:“放心放心,我替你算过,你是死在野狗肚里。鲨鱼没这福分。”瘦小汉子骂道:“他奶奶的,你才死在野狗肚里。”瘦小汉子又四下探望了半晌,道:“不成,老子信不过你。老妖怪,你再算上一卦。”
卜算子大怒道:“大荒中谁不知道我卜算子一日只算十卦?告诉你此地必有大鲨鱼上钩,便决计错不了!”
瘦小汉子见他如此勃然大怒,也只好作罢,口中依旧喃喃道:“他奶奶的,好不容易那十个妖怪洗澡去了,辛九姑又睡得死沉。倘若今日钓不到鲨鱼,又不知要等上多久了。”想到鲨鱼鲜美的肉味,他不禁狂吞谗涎。两人坐在崖边又静候了半晌,仍是毫无动静。瘦小汉子将那情丝拖将上来,凑到面前一看,情丝上系了一支巨大黝黑的铁钩,钩上那只四尺余长的金背鱼完好如初。
卜算子吓了一跳,道:“你胆子也忒大了,偷了辛九姑的情丝、盘谷的开天斧也罢了,怎地连那老太婆的金背鱼也、也……倘若让她知道了,你还有活路么?”瘦小汉子瞪眼道:“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不用这金背鱼做饵,鲨鱼会上钩么?难不成把你这老骨头丢到海里去?”
那卜算子肚子突然咕咕叫起来,两人对望片刻,哈哈大笑,当下又将那鱼饵甩入海中。突然情丝震动,瘦小汉子大喜,颤声叫道:“来了来了!”他已数月未尝吃着鲨鱼肉,早已馋得食指大动。
卜算子跳了起来,趴到崖边向下眺望,只见崖下碧波涌动,一道黑色的三角鱼鳍破浪摆舞。看起来果真是一条极大的纹龙鲨。
卜算子颇为得意,眉飞色舞道:“我说了罢?我神算卜十必能中一,这条纹龙鲨的鱼翅可得归我。”瘦小汉子叫道:“他奶奶的,你算个卦就要鱼翅,那我偷了这些东西来钓鱼,岂不是要龙肝么?”
情急之下,真气稍泄,险些被那鲨鱼拖下崖去。大叫一声,双腿稳住,使足吃奶的力气将情丝朝岸上拉起。突听不远处有人尖声叫道:“成猴子,你好大胆子,敢拿老娘的情丝来钓鱼!”那瘦小汉子闻声魂飞魄散,转头一看,一个黑衣女子飞也似的奔来,背后一个九尺来高的大汉气喘吁吁的紧随其后。
瘦小汉子成猴子连呼糟糕,正要抛掉情丝逃之夭夭,又听那黑衣女子喝道:“你要敢把情丝丢了,老娘将你剁成肉丝!”成猴子叫道:“辛九姑,你怎地这等小气,大不了将鱼翅分你便是!”那辛九姑冷笑道:“你当我象你般馋嘴么?你这种男人,自私自利,只顾享乐,第一个该杀!”话音未落,已奔到十丈之距。成猴子见势不妙,突然闪电般跃起,想要溜之大吉。慌乱中却忘了手中还握着那柄特别的鱼杆。
突觉杆子那头如有千钧之物剧烈震动,陡然下坠,突然想起那端乃是是纹龙鲨,大叫一声,被凭空拉去,空中翻滚,朝崖下落去。辛九姑怒道:“想逃到海里,哪有那么便宜!”右手一扬,一道银丝破空飞舞,牢牢的缠在成猴子的身上,想将他拽回。
岂料他下坠之势极为猛烈,再被那数千斤重的纹龙鲨猛烈挣动,登时将辛九姑倏然拉得如箭般窜起,一道尖叫着朝崖下跌去。辛九姑身在半空,电光石火间左手一甩,又是一道银丝破空飞舞,立时缠在那九尺高的大汉身上,口中叫道:“盘谷,拉我们上来!”那大汉盘谷猛地一个马步,银丝绷直,朝前滑了几步后纹丝不动。辛九姑与卜算子下落之势登时止住。
卜算子却大喜,叫道:“我算得没错吧,我算得没错吧!早上第三卦说你们两人情丝相系,生死两忘。你们还要杀我,当真是不识天意。”
成猴子骂道:“你奶奶的情丝相系,快将我们拉上来!”盘谷大喝一声,双臂交错后拉,竟将两人连着那海中巨鲨硬生生一寸寸拔起。巨鲨癫狂剧震,那情丝极为坚韧,反复震荡丝毫没有断裂迹象。
卜算子只是袖手旁观,不住地连声道:“可惜可惜,今日已算十卦,否则倒可以帮你们卜算吉凶。”那盘谷天生神力,全身青筋暴起,面目涨红,肌肉虬结膨胀,憋着气,边拉边朝后退。
过不多时,已将两人拉了上来。辛九姑一上来劈手就给了成猴子一记耳光,喝道:“死猴子,活得不耐烦了么?”
那成猴子对她颇为忌惮,抚着脸干笑道:“要是活得不耐烦,又怎会变着法儿给大家钓鱼吃?”盘谷抢上前从成猴子手中夺下那长斧杆,脸上气得通红,指着成猴子道:“你!你!”愤怒之下,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猛地一跺脚,双臂挥舞,竟将那巨鲨高高甩起。碧浪开处,一条青灰色条纹状的巨鲨被高高抛起,在蓝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圆弧,阳光在情丝上闪烁耀眼的光芒。
巨鲨在空中摆尾,越过众人头顶,重重砸在六七丈外的桂树林中,登时咯拉拉压倒了一片灌木。鲨鱼翻腾弹跳,尘土飞扬。盘谷仰面倒地,又立即一跃而起,将情丝从斧杆上解了下来。
成猴子和卜算子瞧见那鲨鱼六丈余长,活蹦乱跳,早已按捺不住,叫道:“快将它杀了!”
盘谷审视开天斧,确定无恙,方才提斧朝那巨鲨奔去。众人都已许久未吃鲜美的鱼肉,纷纷奔上前去。只见那鲨鱼似是极为痛苦,背上有一条铁管破肉而出,鲜血长流,甚是奇怪。
盘谷大喝一声,挥舞开天斧猛斫而下,那鲨鱼巨尾横扫,竟不能将他长斧拍开,“扑吃”一声,皮肉翻卷,斧头径直砍到椎骨处方才顿住。巨鲨痛极,发狂似的弹跃横摔,盘谷不得已将长斧拔出,朝后跌了几步。巨鲨腹身处被盘谷劈开,挣跳之下,裂口越来越大,突然“哧啦”的豁开一个大口,一个尖锥状的东西从那裂口中撞了出来。
众人齐声惊呼。
巨鲨凌空一个翻越,将那东西猛地甩了出来。那物在空中打转,猛然撞在地上,朝后滑了数丈方被灌木丛卡住。竟是一艘小型潜水船!辛九姑等人面面相觑,突然又是“啊”的一声惊呼,只见那小船突然朝两翼打开,跳出一只似龙似鹿的怪兽,甩颈摇头,嘶鸣不已。
接着又有两个少年跳将出来。一个俊逸挺拔,英姿勃勃,一个雄健骠悍,眼神凌厉。
两人又从小船中拉出一个冰雪美丽的小女孩。三人不断地咳嗽喘气,似是在鱼腹中待得颇久,呼吸不畅。巨鲨弹跳了一阵,终于匐地不动。成猴子等人瞧得呆了,他们阅历颇丰,但这等情形倒是第一次瞧见。
只有那卜算子突然狂喜道:“第一卦!今日第一卦你们还记得么?贵人临门,万事大吉!他们定然就是贵人,来救咱们了!”这几个不速之客自然便是拓拔野、蚩尤、纤纤与白龙鹿。他们在东海上漂流了月余,舟小浪大,虽有司南指引方向,但终于还是被海风吹得稍有偏离。好在这一月来,东海还算风平浪静。
三人一兽白日划船,夜里圆舱休息,任尔东西。常常是早上醒来时,发现又偏离方向数十海里。
饶是拓拔野真气充沛、蚩尤天生神力,也禁不起这般折腾。海上行程寂寞,每有凶险,三人同舟共济,再加上白龙鹿相助,倒也有惊无险。每日必要邂逅三五种凶兽,拓拔野与蚩尤合作无间,一月下来,二人对于擒降凶兽大有心得,功夫也颇有长进。
万里汪洋,终日以生鱼果腹,偶有海鸟飞过,便射将下来,用三昧真火烤熟。因此倒也衣食无缺。只是想到城破人亡,前路渺茫,三人难免郁郁不乐。尤其纤纤,此前从未与父亲分离,依赖心极重,虽心态早熟,却仍不免孩子心性,常常伤心哭泣,便是梦中也每每泪流满面。
拓拔野与蚩尤瞧了均是大为不忍,只能劝慰或转换注意力,大赞科汗淮神功无敌,定能平安脱险云云。纤纤对父亲本就极有信心,听得久了,对父亲的牵挂担忧也逐渐缓解。蚩尤经此变故,打击极大,原本已是情感内敛之人,连月来更加寡言少语,偶有欢颜。
他虽然性情狂野坚强,但终究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家园一夕尽毁,亲友生死难料,茫茫大海,零落相顾,更不知似海深仇,何时能报,纵有钢肠铁胆,也要化做铅泪两行。
偏生他又极为坚忍好强,诸多情感纵使在心中炸沸,也绝不流泪。悲痛郁积,不得化解,倒不如纤纤哭泣之后来得舒爽。擒杀凶兽之时,则每每势如疯虎,仿佛将它们视若水妖般出气;疲惫之时,便默坐船头,呆呆出神,时而握拳,时而咬牙。
每逢此时,拓拔野便与他一起默坐,虽不说话,但心意相连,也让蚩尤心中稍稍温暖。
三人之中只有拓拔野天性开朗,颇为乐观。虽然起初心中空茫悲愤,说不出的难过,但毕竟他自小流浪惯了,对于生离死别之事,比之寻常少年更能超脱。几日之后,逐渐自我舒解。
到了第四日,他已能振作精神,谈笑风生。每日变着法儿逗纤纤开心,单是烤鱼一项,便是花样百出,既美味又有趣。如此十余日,纤纤的难过之意稍解,但对拓拔野的依赖心却越来越重。
两日前午夜,海上风雨大作,险浪滔滔。
为避免沉船,蚩尤、拓拔野只好圆舱,三人一兽局促在小船中避浪。岂料一只巨大的纹龙鲨饥饿难当,嗅到柚木船中三人吃剩的海鸟的血腥味,竟狂性大发,将整艘柚木船囫囵吞枣地咽到肚里。
好在柚木船极为坚硬,除了个别地方为它利齿戳穿之外,并未受到大的破坏。只是在它胃中无法开舱,那气味又极是难闻。通气管贯穿鱼背,虽偶尔可以带来新鲜空气,但大多时候都是在海里,不断有海水灌将进来。
若非拓拔野、蚩尤水性极佳,想法设法将新鲜空气兜在皮囊中,供纤纤呼吸,她早已不能支持两日之久。纹龙鲨被柚木船的通气管刺穿脊背,吃痛在海里乱游,时沉时浮,人鱼对峙两昼夜,来到汤谷岛之滨。
那巨鲨饥饿难当,闻见金背鱼的香味便不顾一切地咬住不放,是以便有了这破膛露船的奇怪一幕。辛九姑等人狐疑的盯着拓拔野等人,又看看那白龙鹿,心中惊疑不定。拓拔野咳了半晌,只觉新鲜的空气源源不断的吸入鼻息,登时大畅;听到那老头大呼小叫自己一行是解救他们的贵人,心中一沉,颇觉不妙,抱拳微笑道:“在下拓拔野,不知这是什么地方?”成猴子诧道:“这是什么地方你都不知道?”
他脸上露出奇怪已极的神色,突然捧腹大笑起来,“好笑好笑,竟有人莫名其妙到了此处,还不知道……”
卜算子恭恭敬敬的一揖到底,说道:“各位神人莫怪,此人就是因为四处行窃、目无尊长,才被流放此处。”听到“流放”二字,蚩尤突然面色大变,沉声道:“难道这里是汤谷么?”
卜算子点头道:“正是。神人被鲨鱼带到此处,那定然是天意如此,要你们将我们救出苦海了。”
蚩尤的心登时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心中又是悲凉又是滑稽,只觉世事荒诞,莫过于此。悲苦之下,竟仰天哈哈大笑。原来这汤谷乃是大荒四大流放地之一。五族中严重违反族规的罪人,除了水族之外,许多都被流放至此。盖因此处天涯海角,汪洋茫茫,既非水族,又无船只,绝无可能逃回大荒。
况且这汤谷岛上有十只巨大的怪鸟太阳乌──汤谷十日镇守,倘有人想逃出岛去,必被这“汤谷十日”鸟竞相攻击,饱受折磨后,再抓回丢到汤谷扶桑树上,受烈日、灼汤的暴晒与浸泡。这汤谷十日原是木族圣兽,也是六百年前木族青帝羽卓丞的御前神禽。当年羽卓丞路经东海时与龙族交战,虽大败东海六龙,却也精疲力竭,耗尽真元,到这汤谷岛的汤谷中休息,睡着后便化为这巨木扶桑。十日鸟哀鸣绕空不散,从此便在这汤谷中栖息下来。
由于羽卓丞身前严肃刚正,疾恶如仇,大荒长老会便将这汤谷定为大荒思过岛。所有大罪之人便可被流放此地,由羽卓丞刚正不阿的魂灵与十日鸟共同看守。大荒中所有人谈到汤谷二字,无不色变。只要一上此岛,便永无离开之日。余生漫漫,只能与穷山恶水相伴。
这岛上鸟兽本少,附近海域除了偶有巨鲨海怪出没,其它鱼类忌惮十日鸟,都不敢靠近。
因此在这岛上除了每日吃些野果,就只有期盼有鲨鱼上钩。鲨鱼虽然肉质糙厚,但在岛民口中尝来,已是少见的美味了。拓拔野不知道汤谷之名,但听那老者所言,又见蚩尤仰天狂笑,心中也猜到大概,想到阴差阳错,竟到这么一个所在,不免也有些沮丧。却听那辛九姑喝道:“小子,有什么可笑的?”
蚩尤心中气苦,家仇国恨犹未报,自己又被困在这囚岛上,满腔怨怒之气正无处发泄,当下狂笑道:“我笑你又如何?”
辛九姑大怒:“小子找死!”银光一闪,情丝将蚩尤周身缠住,挥手一掌朝蚩尤脸上摔去。
两人近在咫尺,那辛九姑出手奇快,直如鬼魅,拓拔野来不及相救,眼见这一掌便要击在蚩尤脸上,忽听天上传来“嗷嗷”怪声。辛九姑面色大变,硬生生住手。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十只火红的怪鸟从东侧高耸的山头飞了过来,在空中鸣叫盘旋。
成猴子苦笑道:“他奶奶的,真是倒霉,十个妖怪一来,这条大鲨鱼又要白白浪费了。”那怪鸟长得甚为奇异,长两丈,巨翼横张时,直如红日。眼大如轮,碧光幽然,如许高空,犹清晰可见,瞧来令人不寒而栗。
这怪鸟自然便是十日鸟太阳乌。
十只太阳乌嗷嗷怪叫,隐隐有威胁之意。辛九姑虽然蛮横,但似乎也颇为畏惧,当下抽回情丝,狠狠地瞪了蚩尤一眼,大踏步朝回走。盘谷三人尾随其后。三只太阳乌突然怒鸣三声,闪电般俯冲下来,朝成猴子扑了过去。所经之处突然热风狂舞,炎浪灼人。
纤纤险些被那热风刮倒,拓拔野抢身上前,将她护在怀中。成猴子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两大块鲨鱼肉,丢在地上。原来他经过巨鲨尸体身边时,以极快的速度割下了几块鱼肉,藏在身上。众人均未发觉,却逃不过太阳乌的锐眼。
太阳乌落地扑翼而立,连声怪叫。成猴子将衣服解开,抖了抖,示意没有藏匿。一只太阳乌突然振翼拍去,登时将成猴子击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开外。纤纤低声道:“拓拔大哥,这几只怪鸟是什么?这等凶悍。”蚩尤道:“太阳乌。便是传说中驮着太阳的神鸟。”
那三只太阳乌嗷嗷叫着,朝他们三人踏步走来。
蚩尤沉声道:“拓拔,小心。它们定然将我们认为是流放到这里的新囚,要给我们下马威。”
话音未落,那三只太阳乌突然奔跑起来,朝他们怪叫着扑了过来。辛九姑等人回身伫足观望。拓拔野道:“鱿鱼,左边那只归你,右边那只归我。鹿兄,中间那只就归你了。”两人少年气盛,心中又满是愤懑之意,竟丝毫不惧。刹那间提气纵越,左右奔袭。白龙鹿兴奋嘶鸣,奔到纤纤身前。太阳乌还未冲到,但那热冽的气浪已经席天盖地地卷了过来。拓拔野调动潮汐流,瞬息间将真气调至最为猛烈,“呼”地一掌拍出。
“蓬”的一声巨响,那只太阳乌怪叫着冲天飞起,红色羽毛纷纷扬扬。拓拔野也被相交的气浪震得朝后飞出。蚩尤被那怪鸟巨翼拍中,吐了一口鲜血,身形一晃。不退反进,大喝声中,双手将那太阳乌巨爪硬生生抓住,奋起神力猛然举起,狠狠朝地上砸去。那太阳乌勃然大怒,拍翼振飞,登时将他拉到半空。
辛九姑等人尽皆骇然,没想到这两少年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神力。虽然蚩尤眼下受制,但他竟能捱受巨翼一击而不倒,并瞬息反攻,将太阳乌举起,剽悍至斯,令人刮目。白龙鹿与那太阳乌跳跃厮斗,打得难分难解。
拓拔野担忧蚩尤,大喝一声,调气倒海流,聚气涌泉,高高冲起,瞬间跃到了那太阳乌的身侧,猛地伸臂将它巨颈抱住,气沉丹田,如坠千斤,竟一寸寸将怪鸟连同蚩尤,朝地上降落。
这一招乃是当日在万里荒原上与翼鸟龙厮斗时所用。故技重施,虽然翼鸟龙远非太阳乌可比,但他也非吴下阿蒙,真气强盛,因此倒也仍能奏效。余下七只太阳乌怪叫着飞翔而来,巨喙狂啄,登时将两人全身扎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巨翼击打,反复数十次,终于将蚩尤击昏。但他昏迷中双手依旧如钢铁般死死抓住太阳乌的双爪。
拓拔野仗着体内超强真气,以右臂格挡,将太阳乌的巨翼拍击力一一化解。但那太阳乌实在太过凶猛,远胜于此前他所遭遇的任何怪兽,而且八九只轮番攻袭,终于渐渐不支,被两只太阳乌一左一右抓住双臂,横空飞掠。纤纤大为焦急,眼见拓拔野、蚩尤被那怪鸟群抓走,越过蓝空,消失在东山之颠,心乱如麻,又叫又跺脚,珠泪纵横。
成猴子等人见状,不由起了怜惜之心,辛九姑年届四十,膝下无儿,更是没的起了慈母之意。
他们被囚困于汤谷,受这十日鸟的气久已,只是无力反抗。今日见这两少年骁勇剽悍,竟与十日鸟殊死恶斗,大有同仇敌忾之意,心下都颇为敬佩。当下纷纷奔上前来。辛九姑柔声道:“小姑娘,不要担心。这些怪鸟一定是将他们带到那儿去了。我们这就带你去找去。”
众人在汤谷十余年,第一次瞧见辛九姑这般和颜悦色,都是又惊又奇,心道:“嘿嘿,从今往后,这母老虎也有了软肋。”拓拔野低头下望,百丈之下,烟波浩淼,碧浪粼光。周侧疾风劲舞,刮得双耳生疼。倘若从这里摔将下去,纵然不被水浪拍死,身上的血腥味也立即要引来群鲨,凶多吉少。当下反手紧紧抓住怪鸟巨爪。但那鸟群似乎并无将他们抛掷之意,继续展翼高飞,拎着他们越过东山。拓拔野眼前一亮,险些惊呼出声。只见东山那一侧,山谷环绕,中有极大的湖泊,纵横千丈,水汽蒸腾,竟是温泉。
湖中一株巨木参天摩云。巨树似桑非桑,径粗数千围,树叶片片都有十丈宽,枝叶繁茂,破入云端。太阳乌嗷嗷鸣啼,拎着他们飞向那参天巨树。飞得越近,拓拔野心中便越加惊异。那巨树难道竟是传说中东海的擎天柱吗?一株树要长到如此巨大,非得数万年以上。
忽然听蚩尤道:“这便是六百年前青帝羽卓丞的化身。巨木扶桑。传说太阳就是从这里升起。”原来他已经醒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