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
悠长的钟声在圣克莱门大教堂的穹顶上空回荡,惊飞了停在广场上歇脚的白鸽。
一场庄严肃穆的葬礼正在这里举行。
熏香与圣烛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唱诗班空灵而悲怆的歌声,仿佛要将死者的灵魂引渡向神圣的天国。
教堂内几乎座无虚席,而出席这场葬礼的,无一不是奥斯帝国真正掌握着权柄的大人物。
这其中包括了圣城最富有名望的三位公爵,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以及德高望重的教皇陛下和众多红衣主教等等。
毕竟,死去的不仅仅是一位伯爵,更是代表着元老院意志的帝国特使。
随着唱诗班的歌声停歇,庄严的安魂弥撒终于告一段落,而那沉重的气氛却并未从人们的心头散去。
穿着一身漆黑丧服的安德烈·卡斯特利翁公爵神色肃穆。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前排,低声慰问了肖恩伯爵那哭得几乎昏厥过去的妻子。
“请节哀,夫人。”
维格尼尔夫人眼眶通红,看着卡斯特利翁公爵的眼睛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抓着小儿子和女儿的手。
年仅十一岁的长子站在母亲的身旁,忽然用沙哑的声音开口。
“安德烈先生,到底是谁……杀了我们的父亲?”
卡斯特利翁沉默了许久。
“我不知道,但……”
他伸出手,放在了那男孩的头顶,轻轻摸了摸那柔软的金色卷发。
“我向你和你的母亲保证,我不会放过他。”
无论是谁——
他会让那家伙付出惨重的代价!
说完,卡斯特利翁看了快要止不住泪水的伯爵夫人一眼,给了她一个承诺的眼神,转身走向了大殿的另一侧。
男孩默默注视着公爵离开的背影,死死地捏紧了拳头,并向心中的圣光立下了誓言。
他要变强!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不只是为了替父亲报仇,更是为了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保护他那伤心欲绝的母亲和茫然无助的弟弟妹妹。
虽然许多圣城的贵族一辈子都没有真正长大过,但真正的成长往往也就在一夜之间。
恶魔从未真正地战胜过人类,大抵也是这个原因。杀不死他们的邪恶,只会让他们变得更强大!
反过来也是一样。
或许——
下一个时代的神选者,就诞生在这场葬礼上,甚至未必是捏紧拳头的伯爵之子。
毕竟被触动的不只是他。
许多年轻的面孔,也在父辈的沉默中觉醒了。
他们沉浸在享乐中太久了……
……
拉科·艾伯格元帅也安慰了正深陷丧偶之痛的维格尼尔夫人。
无论元帅府与元老院存在怎样的分歧,站在葬礼上的众人都默默放下了心中对彼此的成见。
安德烈·卡斯特利翁来到了同样一袭黑衣的维克托·兰贝尔公爵身旁。前者是执掌帝国最庞大舰队的公爵,而后者则是帝国司法界的无冕之王。
兰贝尔公爵微微侧过头,看了看卡斯特利翁,随后又将目光投向了葬礼上那些神情庄严肃穆的帝国贵族们。
他沉吟了良久,用很轻的声音开口。
“我们的世界前所未有的团结,但也前所未有的撕裂。”
深蓝色的眼眸微微闪烁,卡斯特利翁公爵同样用很轻的声音问道。
“你认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兰贝尔公爵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上了几分惆怅。
“我不知道。但如果非要我选的话……我宁愿自己降生在一个平庸的时代,在自家庄园里混吃等死,也不愿意像现在这样,看着这个世界一天天变成我看不懂的荒诞模样。”
卡斯特利翁不置可否地沉默着,将目光投向了正在慰问肖恩伯爵遗孀的教皇。
那位平日里总是慈眉善目的老人,此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悲怆。卡斯特利翁看得出来,那是发自内心的悲伤,而非政客的伪装。
至于站在教皇身旁的弗朗斯·希尔芬主教,脸上的表情则要复杂得多。
卡斯特利翁隐约听说过一些关于这位枢机主教的传闻。
据说,当初纵容罗兰城的大火蔓延,正是他的主意。
因为在这位主教大人看来,德瓦卢家族所遭受的一切,正是圣西斯对他们亵渎的惩罚。
然而现在看来,这位主教大人大概是后悔了。
不仅仅是因为肖恩伯爵在罗兰城死于非命,和罗兰城的教士们正在承受市民的怒火,更是因为这场由傲慢点燃的大火,如今已经彻底失控,俨然已经将半个奥斯大陆都吞噬了进去。
拥兵自重的保皇派并没有坐以待毙,而周边诸王国的联军正源源不断地在莱恩王国的埃菲尔公爵领集结。
那位年轻的王室继承人夏尔·德瓦卢,更是已经迫不及待地戴上了那顶沾满鲜血的王冠,并举起了“反莱恩同盟”的旗帜。
他对着圣光发下血誓,要将盘踞在暮色行省的新约教派,以及罗兰城里的国民议会一并碾碎在马蹄之下。
他在檄文中宣称,邪恶的启蒙思想是“第五混沌”,莱恩王国如今的一切灾难都由它带来。
上一次整个奥斯大陆联合起来讨伐一个国家,还是一千多年前奥斯帝国对艾萨克王国的“神圣之战”。
“其实在葬礼开始前,教皇陛下私下里和我说了一件事。”卡斯特利翁公爵忽然打破了沉默,声音极低。
兰贝尔公爵抬眼看向他。
“什么事?”
“他说,他听见了圣西斯降下的神谕,并在神灵给予的启示中看见了我们的未来。”
“预言吗?他看见了什么?”兰贝尔公爵的脸上露出几分重视的表情,只因那是教皇陛下的预言。
圣西斯很少会给予信徒们启示。
而一旦启示到来,便意味着他们走到了命运的节点。
面对兰贝尔公爵询问的视线,卡斯特利翁公爵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缓缓开口说道。
“……无边无际的大火吞没了我们的世界,从漩涡海的东岸到新大陆的尽头,一眼望不到边。”
“他看到了世界的末日?”
“那倒没有。”
看着露出古怪表情的同僚,卡斯特利翁公爵轻声说出了预言的后半段。
“除了大火,他还看见了一座座由金属锻造的高塔拔地而起,就在那片被火烧焦的土地上。”
“烧焦过的土地长出了金属。”兰贝尔沉默了片刻,重复着这句话,“这太奇怪了。”
“是的,”卡斯特利翁公爵低声赞同,“我也觉得很奇怪,神谕中很少出现过我们完全没见过的东西。”
没见过的东西么。
想来这也是教皇没有将神谕公开的原因,无端的猜疑可能引来诡谲之雾诺维尔的腐蚀。
兰贝尔公爵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古怪的预言抛之脑后,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伤心欲绝的寡妇和她身旁的三个孩子身上。
“……比起教皇陛下晦涩难懂的神谕,我们还是来考虑一些迫在眉睫的实际问题吧。”
卡斯特利翁公爵收敛了思绪,默然地点了点头。
“你的想法是?”
兰贝尔沉吟了片刻,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老练政客的精明。
“肖恩死得太蹊跷了,就算肖恩阁下再大意,他也是一个黄金级的魔法师。如此强者竟然在闹市区被一个拿着火枪的普通士兵一枪打死……我很难不怀疑,这背后有蹊跷。”
卡斯特利翁公爵没有反驳,因为每一个脑子清醒的元老都能看出这其中的破绽。
这也是他告诉肖恩的孩子,自己不知道凶手是谁的真正原因。
然而话虽如此,即便他们不知道凶手是谁,也必须对肖恩伯爵的死作出应有的反应。
兰贝尔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疲惫。
“事情的棘手也正在于这里,即便你我都知道,我们被人利用了,我们也不得不做出我们应有的反应。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你我都无颜面对肖恩伯爵的家人,以及元老院里的其他元老。”
“麻烦的还有周边的诸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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