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485 青花瓷下 一百零一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笑了一声。

    冰冷呼吸吹在我耳朵上,发丝飘动,人影也飘动。

    回过神时,他已从我身后翩然做到了我面前那棵盖满积雪的大树上。

    轻飘飘身影只在树上拂落几片血。

    他低头看着我,如同很久很久之前,我第一次在那棵银色菩提下见到他时的样子。

    术士的预言应验了,我碰上了这辈子最不想碰到的血煞。

    血罗刹。

    全身血液似一瞬间凝固,我僵硬站着,不知道被他找到的这一天,我的命运将会怎样。

    或许是死。但一天未确定狐狸的下落,我怎甘心死在他手里。

    所以缓缓将剑收回手心,我将心里情绪小心藏了起来:「好久不见,刹。」

    「坐。」他朝身旁树枝拍了拍。

    不等我回应,身子一轻,有什么东西卷在我腰上,倏地将我提到了那支树枝上。

    我依言在树枝上选个较宽的位置坐下。

    他看着我小心谨慎的模样,没吭声,只安静笑着。

    这同我上次见到的那个他,好似两个人。

    记得他来到这里的最初,他找到了我的家。

    那时候他给我的感觉是充满杀气的。他将我家一撕为二,若不是有狐狸挡着,被一撕为二的恐怕就不止是我的房子。

    但此时此刻的他,就跟几千年前我在菩提前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感觉不

    到一丝杀气,或者煞气。

    脸上带着妩媚的笑,仿佛刚刚才狐仙阁里走出来的一个无害的妖精,他在我坐稳后目光悠悠转向他前方的某处。

    这令我下意识朝他多看了两眼。

    「在我脸上找什么?」眼角余光瞥着我,他问。

    「在找你把我引来这里的原因。」

    他轻笑。片刻,他朝前方指了指:「你在那儿能看到些什么?」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马路,商城,广场,雪,以及一辆刚刚开过去的车。」

    「人呢?」

    「……有一个,在那边的人行道,刚刚走过去。还有两个,好像准备进商场。」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这座城市的人特别多,似乎哪里都找不到这么空荡的地方,尤其如今天这样的日子。」

    「大家都被这场疫情搞怕了。」

    「疫情。」看着远处那两个慢慢消失在商场门内的人影,血罗刹拈着手边碎雪,若有所思:「瘟疫,战争,从古至今这两者似乎有些形影不离。梵天珠,你猜猜这两者之后,接着来的会是什么?」

    我沉默了片刻,看向他:「说实话,这场瘟疫,跟你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他莞尔:「为什么会这么问。」

    「当年为了对抗佛祖,你能造出血族那种逆天的东西。如今太平盛世突然出现瘟疫,偏偏我又见到了你,这不能不让我生出些不太好的联想。」

    「你可真是不知好歹,」他看着我,略收敛了些神色,「梵天珠,我只是单纯的想来看看你。」

    「看过了,那我可以走了么?」

    「今天是什么日子?」

    「除夕。」

    「除夕什么日子?」

    「过年,阖家团聚日。」

    「那你今天团圆了么,梵天珠?」

    这问题令我喉咙霎时哽了一瞬,继而抬起头,我看向他:「没有。」

    他殷红的眸子闪了闪,侧身靠在树干上:「巧了,我也没有。」

    「这又怎样呢。」我问。

    「你的狐狸消失了。而托你的福,曾经每一年都伴随在我身边的碧落以及红,也消失了。」

    「这又,怎样呢?」我再问。

    话音里带着我无法控制的微颤,我不知道他是否察觉。

    他目不转睛看着我,在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这问题时,他道:「既然你也无法团圆,我亦是孑然一身,不如今日我俩一起搭伴过个年。」

    我愣了愣,继而笑出声:「这笑话有点可笑。」

    「确实有些可笑。」话音落,他抬手拂过我脸侧的头发,然后不知有意无意,冰冷手指搭在了我颈部的动脉上:「坦白说,我是来杀你的。」

    我呼吸顿了顿。

    下意识将手往左掌心摸去,但一转念,我将手指暗里用锁麒麟划了道口子。

    「若你想这里上万住户死于你一念之间,你尽可以召唤出明王法印。」

    他轻易看出了我的想法。

    手脚一瞬冰冷,我没有看他,亦没再有任何举动。

    无法冒险。

    虽然路牌不正常,周围也空得不正常。但无论路面,还是周围民居,却都是实实在在的,哪怕此时此刻我看不到一个人影。

    想来是结界的作用。

    一万多条人命,我见识过明王咒毁灭的力量,所以知道他没有信口开河。

    尽管不知他话里多少真假,但就此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默不作声以平静同他对峙。

    半晌,听见他问:「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杀你。」

    「为什么。」我问。

    「梵天珠大灭时断绝了前尘所有记忆,并被剖出元神珠,却依然能在转世至今的现在,摄取曾经的力量,足以证明梵天珠死时,有一样东西无意中保全了她远古神魂的不灭。」

    「那东西是什么……」

    「你猜。」

    我不用猜。

    时至今日能令他在红老板和狐狸全都消失后还继续追杀我的东西,会是什么。

    必然是对于血族来说最为在意的东西。

    「华渊王的心脏。」

    他微微一笑:「没错。」

    「那颗心脏……在我身上?」

    「呵,饶是红老板也没想到,他找寻这颗心脏那么多年,却不知曾经离它仅仅一步之遥。」

    「所以现在,你替他来取了。」

    他莞尔:「说错了,梵天珠。这叫物归原主。」

    话音刚落,他眼里暗芒一闪,因为我一把拽住他衣服将他往树下用力推去。

    随着同他身体的一同坠落,我倏地抽出龙骨剑便往他身上刺。

    孰料剑出一刹,未见他怎么出手,只间眼前一道猩红掠过,随即我胸口一阵剧痛。

    似有把比我龙骨剑更为凌厉的东西当胸朝我刺来。

    速度之快,无处可躲,亦无法可避。

    一度以为就将死在这里,但剧痛转瞬即逝,因为生死关头一团白影及时撞开了我。

    心跳骤然加快。

    不是因为死里逃生,而是在那瞬间,我隐约觉得那白影似曾相识。

    当即不顾危机仍在,一落地我立即追着白影离开方向急切看去。

    然后看到一个人。

    一身白色冬装,手里却拿着把白色折扇。

    不伦不类,却偏又风雅之极。

    的确是个相识的人,却并不是我所以为的那个人。

    我一边看着,情绪一边就跌落了下去。

    对方见状,展开扇子朝我笑了笑,随后看向血罗刹:「你我也是好久不见了,刹大人。」

    血罗刹身上刚才那股喷涌而出凌厉杀气仿佛是我的错觉,我与他缠斗落地那一幕也是。

    因为在冥看向他的同时,他已如最初时一样,斜倚在树干上,嘴角含着嫣然的笑:「冥王大人,真巧。」

    「不巧。」

    「怎么不巧。」

    「你动了烙有冥府之印的人,你说巧不巧。」

    这句话令血罗刹将目光重新落到了我身上。

    只是片刻,他朝冥微一欠身:「是刹得罪了。」

    「不知者不为罪。但刹大人,既然重见天日,冥不想迫不得已与你为敌。」

    话音未落,一阵风雪卷过,那棵大树上已不见了血罗刹的踪影。

    来去仿如一场梦。

    我愣愣朝那棵树看了片刻,随即察觉冥王的身影也在离开。

    「等等!」我立刻回头朝他大喊了一声。

    但他恍若未闻,径自前行。

    看似不紧不慢的脚步,却是我穷尽所有力量也追不上的速度。

    任我跌跌撞撞,任我连爬带滚。

    最终被雪堆跘着扑倒在地上,再抬头时,他身影已在风雪中只剩下了一小点。

    我只能撑起身子徒劳朝他喊:「冥王!等等!冥王大人!等一等!」

    好容易见到的人,怎么就无法追赶上呢。

    他愿意出手救我,却不愿停下脚步等我问他一句话。

    我想问他知不知道狐狸的下落,他有没有见过狐狸,狐狸现在

    究竟是死还是活。

    我只想他短暂地停下脚步,给我一个最简单也最能令我明了的答案。

    可是我追不上。

    后来不知自己坚持着又追了有多久。

    久到终于不得不选择放弃时,再回头,已全然找不到方向去拿回自己的车。

    不得不拖着跌伤的腿一步步走回家,看到家门口熟悉的路灯时,风雪不再,但夜已深了。

    春晚已开始很久,四周依稀响着爆竹声,此起彼伏的声音断断续续带来着新一年稀疏的年味。

    往年这个时候我家也是有些年味的,人影晃动,有人有鬼有妖怪,还有满满一桌子菜。

    但今晚什么也没有。

    新的一年,我没能来得及做上年夜饭,没能来得及贴窗花,没来得及开门招呼那些蹭饭的进来一同守岁,只收获了一场噩梦般遭遇和死里逃生,以及浑身的伤。

    好在铘也不会等我。

    我抬头看了眼阁楼空荡荡的窗户,又再看向周围空荡荡的街。

    轻叹了一口气便打算进门时,意外发现店里的灯亮着。

    里头孤零零坐着一个客人。

    什么人这个点还在外面不回家呢?

    我边琢磨,边隔着玻璃门朝里头那人的背影看了片刻。

    白色羽绒服,灰白的牛仔裤,长长的头发漫不经心披散在脑后,乍一眼看去……

    看去怎样?

    我闭了闭眼睛,把心里那股不切实际的念头用力切断开来,然后推门而入:「这位先生,新年好,抱歉,我们要打烊了。」

    那人似乎没听见,低头专注吃着面前的点心,没对我的话做出任何反应。

    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和血,朝他走近了些:「新年好,我们要打烊了。」

    他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我皱了皱眉。

    今日的遭遇和伤口的痛一点点消磨着我的耐性。

    但今天是除夕,而且他背影看起来那么像……

    像谁?

    我再次用力闭了闭眼。

    随后清了清嗓子,正要出声第三次劝他离开,忽见他终于感觉到了什么,扭头朝我看了过来。

    一眼看清那张脸,我喉咙蓦地一哑,再多的话竟是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只目不转睛朝那张脸看,一股热流随之涌到眼眶,我用力含着,碎散的光线让那张脸由清晰到模糊,又从模糊到清晰。

    见状那人嘴角弯了弯。

    单手支着那张毛茸茸的脸,另只手敲了敲他面前那只盘子,他朝我一字一句:「这玩意儿也只能给人吃,林宝珠,你想杀了本世纪最后一只会说话的狐狸吗?」

    半晌,见我兀自站着迟迟不吭声,他脸上略显尴尬。

    下意识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啧,养了四年,才勉强恢复成这个模样,本来想再等上一阵,好歹把爷那张天上天下绝无仅有绝世美颜恢复过来才行,不过看你这小倒霉鬼落魄成这副样子,我再不回来,你可……

    话未说完,戛然而止,他嘴唇微微抿起,看着我用力握着拳,目光发直浑身发颤。

    颤到不可自已。

    我大口大口喘着气。

    这一天已经很累了,遇到了刹以后更累,又怕又累。

    累得我完全没法相信眼前所见。

    五年了。

    我不敢相信。

    着实不敢相信。

    片刻腿一软,终丧失了所有力气跌坐到地上,我捂住脸哭。

    起先连声音也不敢发出来,就怕一下子醒了,梦就碎了。

    但哪里忍得住。

    几秒钟后放声大哭。

    直至哭到喉咙沙哑,眼睛胀痛,一只手轻轻搭到我肩膀上:

    「哭什么?」

    「我没哭,是眼睛里掉进了一只虫子。」

    「哦呀,这只虫子好像很大。」

    他蹲到我面前,缓缓拉开我脸上的手,让我看着他的眼。

    眼睛绿盈盈的,如一汪水,水里倒映着我的脸。

    脸被泪水泡得像头猪。

    于是眼里的水又满溢了出来。

    我狠狠拍开他的手,重新将脸捂住:「是啊,所以这只虫子还有名字。」

    「虫子的名字叫什么。」他把我抱进他怀里。

    「狐狸。」

    「小没良心,五年不见,一回来就把我骂成虫子。」

    「你怎么不再滚个五十年。」

    「滚了五年就把你逼上昆仑山,再滚五十年,你岂不是要去长白山跳天池?」

    「要脸吗!谁会为你跳天池,你怎么不再想得更美一点!」

    「想我么?」他低头笑。

    我没再吭声,只是比他更紧地抱住了他。

    他将脸埋入我颈窝:「小白。」

    我没应他。

    他手抚向我腕上那道疤:「小白。」

    我依旧没应他。

    他双唇滑过我脖颈吻住了我的嘴:「小白……」

    狐狸消失后的第五年,狐狸回来了。

    ——完结——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