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里含着阴仄与得意,是玉衍即使伴他枕侧十余年都不曾见过的神情。她深知,这深一步浅一步的二十年里,她斗倒了所有气焰嚣张,心怀叵测之人,却最终还是栽在了皇帝手中。眼前这个大魏的掌权之人,拥有常人远不能及的阴谋与策略。亦如同所有下场凄惨的后妃一样,她输给的是帝王的权势。
然而玉衍从未后悔,她至今拥有过的一切,是常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获得的。即便是老死后宫,她依旧是被记入史册的正宫皇后。她的儿女会缅怀她为他们所做的一切。风光的国葬,荣耀的谥号,这些足以填补她多年的辛酸与苦楚。
其实在裕臣死后,玉衍也曾不止一次梦到过他冲进景安宫,要带自己远走高飞的那个晚上。也曾扪心自问,是否后悔一把推开了这一生她挚爱之人。然而时至今日,她都不曾后悔过那个决定。因为自己这一生,早在皇帝停眸于她身上的那一瞬便被改变了。无论是步步为营,还是手染鲜血,都是她一步一步自己选择的路。
她不会回头,也不能回头。
玉衍曾杀了许多人,也救了许多人。无关谁是谁非,只是命中迫不得已。然而直到她见到面色苍白,伤痕累累的苏鄂之时,才终于坚信,若有轮回相报,这个心甘情愿与她同甘共苦一生的女子,必定是自己最后的救赎。
三个月后,玉衍果然如愿诞下皇子。只是婴儿呱呱落地当日,便被抱离了景安宫。玉衍甚至不及记下他的长相,只是知道这个康健的男婴被养在了宁淑媛名下,取名为永逸。有时想起,她便会觉得无比讽刺——永逸,永逸,永远安逸。然而生在帝王之家,怎会有安逸人生。她只盼着这个孩子不要也如她一般命途多舛便是再好不过了。
那以后,她不知在景安宫待了多久。几年过后,旁人已全然把她当做死人一般。从前森严的戒备也一点点瓦解下来,甚至会有小宫女躲在墙边偷说闲话。玉衍便是从细碎的留言中得知,在自己被禁足两年后的春天,宁淑媛处死了欲行不轨的昭嫔,从而一举被封作宁贵妃,成为皇帝身前最得宠的女子。
得知昭嫔死时,苏鄂望着面容清秀,卧坐窗下的玉衍,长舒一口气道:“昭嫔曾与娘娘有不共戴天之仇,然而她生性狡黠,一直明哲保身苟活多年。如今宁贵妃将其处死,也算了了娘娘最后的心愿了。”
玉衍望着窗外春光明媚,笑容里却带了一抹隐然可见的冰凉:“本宫尚有一位事未了,便是被禁在景安宫,此仇也不得不报。”她眼里有蒙蒙的雾气,如同雨停后潮湿的水汽,微笑之时依旧美得惊人。
苏鄂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天她曾在玉衍身上仿佛看到展翅翱翔的凤凰,那时的她惊愕不已。时至今日,即便玉衍已落魄到如置身于冷宫,那眉宇间的霸气却没有一丝消弭。苏鄂恍惚明白,有些人天生便是王者,她们只能不断与他人厮杀争斗。而玉衍,她的前路不会就此中断,也许在这之后若干年里,她还要走上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