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彩冷笑着反驳道:“你没过过,倒说得象是真的一样。”
你用过粮票?你用过布票?你试过大半夜排队买鸡蛋?你写过报告?你挨过批斗?你试过被领导挨个找着谈心,你只为让你下岗。五十多的人了,说不要就是不要。上有老下有小,就中间这一个人,得挨着,不管不顾拼了命的也得挨着。为了一份工作,为了养家糊口,舍了这张老脸也要把日子过下去。若真为了自个儿,哪一家尼姑庵子不能将自个儿打发-----这不过都是梦话,没文凭没知识,谁会听所谓向佛的心。谁都晓得不过是为了一碗饭,为了活下去吧------可就连这样的念想也生生的就断了。活下去,更好的活下去,成为生活的唯一动力。就象在丛林里觅食,谁还顾得上体面,谁还顾得上委屈。委屈谁都有,这几十年,抛开从前的事不讲,象自个儿这一辈的人,谁不是从委屈里来的?此后的种种,不过是一种补偿。离得近的,揣到怀里的是金。离得远的,扒拉到嘴里的是米。若是连米都没有,那样的日子,据说不会是有,可谁知道呢?做百姓的过日子也只晓得一样,那就是积谷防饥。这是生存的秘密,也是自然的法则,几仟年前如此,几仟年后也依然如此。就算人类灭绝,也依然会有更适合环境的物种存在。当然,你可以心带鄙夷说它们没有智识没有文化没有传承,可是,谁又能保证自个儿能永远流传屹立不倒,在宇宙,如招牌一般金光灿烂,那是太空垃圾才会有的专利。至于人,说真的,别太把自个儿当一回事-------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正因为人性永远不能被文明中那些光辉灿烂的词语所覆盖,所以生活才会如此八卦与精彩。且看戏吧------那是人之将死才会有的觉悟。趁年华正好,谁不愿粉墨登场,唱一把和一把?就算不为开眼见世面,也不枉了自己投胎为人这一遭!这才是正理!摊开几仟年历史,又有多少人与事不是轮回再轮回,重复再重复!道理也一样,孔圣人在世尚不能教化人间,就凭如今这几只儒也能大言炎炎?根基已毁!-----这一大段话李明彩自然说不出来。和所有临到老了才能隐约领悟些人生道理的老人一样,她心中有的除却悔恨痛惜,更多的是对于死亡的恐惧与生存的焦虑。如今就算是庵堂也再无老妇人的容身之处了。她心里这么想,嘴上就这么说:“房子卖了,你是想要让父母住庙里面吗?”
芳晴一下子跳起来想为自己辩解。却被李明彩一个疲倦的手势挥了回去。李明彩不想说,也没办法和女儿多费唇舌,只能远远的面带鄙夷的紧盯着地面。过了许久,芳晴才听见李明彩对自己说道:“你就认小李做哥哥吧。”
芳晴完全不晓得母亲在想些什么,血往上涌,她正欲驳斥,却听见万树德在楼下响亮的打着哈哈。
“你爸的病。”李明彩狠狠的给了芳晴一个严厉的眼神,然后开门迎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