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殷弃闻言,许久,嘲讽道:“既往不咎?那可否也放过凉朝皇室?”
中然语塞,却听苏竟冷笑:“倒是做的好梦!”
李殷弃银色面具在火光之下华光诡异,只是不语,无伤看着他,心中却渐渐有些异样之感,李殷弃聪明绝顶,又怎会将自己逼到如此绝境,他在数万军中仍是好整以暇,气色不改,这绝不是一个将死之人能有的神情。
此时却听心诚道:“你莫不是在拖延时间,等契丹的救兵?你怕是不知,那耶律薛离已回契丹,契丹此时正是内乱,还有安国,你许诺将前凉公主嫁去以求救兵,但可知那刘旻似乎并不肯为了一个亡国公主贸然兴兵,你白费心机了。”
李殷弃闻言便是冷笑道:“叶家兄妹的确厉害,连我要杀的人都能救走!”
苏竟一旁不耐道:“拖拖拉拉的!李殷弃!你再不下马投降,就是死路一条,杀了你之后,再屠城,将你祖宗祠堂也烧成一把灰!”
李殷弃闻言,渐渐转向苏竟,银色面具上金属光辉,连面具下的一双眸光也是流动着金属的冷光,随之忽听山上一声轰隆巨响,连脚下的土地都似震了一下,李殷弃缓缓笑了,火光之下,唇角一勾,银白面具,刹那如妖魔临世,不祥的笑,让人想起碧水城今晨杏花落尽时那满城不祥的美。
“不用你烧,我自会亲自动手!”
方纯谨终于看完手中卷宗,卷宗慢慢滑落膝上,许久,才终于看向坐在书案后的蝉儿。
“叶小姐,这——”
御史台弹劾罗氏货赂之案,罗家既是功高,纵是查到水落石出,到了戚王那里,怕也只会包庇姑息,满朝心知,谁人敢查,查又何益?
因此这案子终是到了铁面刑官方纯谨手上,而方纯谨本是布衣出身,后投定国公门下,荐入朝堂,终至大理寺卿,不负平生所学,然而少时经乱,碾转诸国,所经无限,因此虽人称铁面,终究有一丝圆滑糅杂,心知纵使彻查,怕也得学坊间出举,需做个几分利的折扣,至于做上几分,却又得细细算来。
因此查过半月,昨夜本意将卷宗密送与定国公过目,不想今晨来访,见到的竟是叶小姐,然而看过卷宗,才是真正惊憾。
御史弹劾的是货赂,然而卷宗之上,朱砂所批赫然是——谋反!
震惊之后,再揽卷宗,罗家被定谋反,牵连众多,许多熟悉的名字一一闪过。
“国公大人也同意吗?”
蝉儿倦倦一笑,道:“与其受制于人,不如先发制人,父亲自然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此事,非同小可,若有差池,只怕——”
“父亲和我都信得过方大人的才能,而且,梅朱两家,蝉儿都已备了贺礼,方大人尽管放手去做。”
“但是——”
“方大人应该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蝉儿——也已经尽力了。”
这句话出口时终于显出疲累之极,她一连几夜未睡,思量的又是这般世事,当真已是心力交瘁,方纯瑾终于一叹默然。
蝉儿勉强向方纯谨笑道:“只能委屈方大人了,此次是我叶家对不住大人了,来日,蝉儿一定亲迎方大人回朝堂之上。”
方纯谨闻言即站起弯身一拜,道:“叶小姐言重了,方纯谨受国公大人厚恩,如今正该尽犬马之忠。”
方纯谨离开后,蝉儿独自坐在书房中,无法自抑的忐忑,白骨马蹄下,谁言皆有家,武将浴血,而这朝堂至上的汹涌,同样如此血腥,这是她初次面对,朱笔一挥,便是多少性命一笔勾销,而这从未曾见识过的残酷,不过只是开始。
一波接连一波,大古莲一战,大哥,二哥,还有中然,不知今日如何,能否安然归来?
看向窗外,正是满庭芳芷,艾日葛风,想起大军临行之前,也是这样艳阳之日,那时,蝉儿坐在车中,远远看中虔竟特意在十里亭设下酒宴,说是酒宴,其实也只是青石桌上一壶酒,三只青铜爵,对无伤和心诚笑说,那三只酒爵得来不易,给了旁人那是污了它们,所以趁临行前也要三人喝上一杯。
那时四月,青涩杨柳,青色年少,十里亭外春水绿如碧,三人醉里折柳相赠,青石桌上相倚卧,竟无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