脆动,而白绒织锦毯上慢慢氤氲出一片血红。
碧纱窗外,雨渐歇。
雨水透过枝叶落在身上,满身的潮湿,背后的伤沾了雨水痛的人想发疯。
他却依旧静静的坐在假山下,抱着双腿,抬首看向重重叠叠的花木中那绣楼的一角红窗。
笛声清慢,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不过他知道那个人又来了,姐姐想必很欢喜吧。
真好啊,而他都差不多忘了欢喜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微微动了下身子,真是疼啊!
笛声已经停了很久了,自己也该回去了,不然明早被发现,就不好了,而且若是再这么淋雨下去,就算是他也会生病的,让人看出来就更不好了,何况明天还有另一场戏要赶的。
这样想着,却不想动,收紧双臂,黑暗的雨夜,在假山下慢慢蜷缩,太过用力了,手腕上传来刺痛,痛到茫然时却自嘲的笑了。
一副玄铁镣铐,内藏倒钩,锁住手脚,稍稍的挣扎都能剜肉。
照着那人的话,这倒钩是让他明白,提醒着他,他是多么的无能和无用。
这么想来,这痛也很好。
自己的确是无能也无用。
因那镣铐,若在蝉儿手上,心运璇玑,解脱自如,若在心诚手上,气力惊人,一掌即断,若在无伤手上,不,这天下有谁会去用镣铐锁他,文人清骨,芝兰君子,少时便负纵横之才,任是谁都只会想着结交招揽吧。
那人开始时也是如此,却是还没有那个本事,戚国叶家,一门之中,爵秩叠加,既吞不下又斗不过,所以,慢慢化为肉中之刺,慢慢刺到那人发狂。
扶着假山石壁慢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靠在石壁上,碰到伤处,怕会忍不住喊痛猛然咬住下唇,仰首淋雨,雨飞轻尘,却慢慢笑了,竟如魔怔,喃喃念道:“龙蛇起陆,势均者交斗,力败者先亡――”
而他似乎就是那个力败者,就这样喃喃着慢慢走远,地上积水画下一个个圆圈。
又一处绣楼。
安荟王府最深藏的一座小楼,重重楼阁庇护,深深花木掩映,似冷硬如蚌壳的府墙之中柔软厚重的呵护,只是这座绣楼的位置,便可见万千宠爱。
芙蓉绣帘遮蔽,放下真珠髻,小小年纪,鬓边流光,瑶花铜镜相伴,镜中早已是美人,绯艳生生压过镜前白玉瓶中十数枝桃花,无人自照时便不觉笑意轻忧。
春深雨夜,枕上衣上澡兰香浓,有点小小的不甘,慢慢睡去,耳畔却是蓦然一曲碧云深,那个人又来了,不禁脸红,那偷偷抄在鱼子笺中的词句宛转,心中默念。
“柳丝曳绿,正豆雨初晴,水天朱夏。清香扑透窗纱。流苏香兽。柳带菖蒲堪绾结,只绾同心未就。”
她是王爷爱女,年少如玉,怎能知愁?
只觉这笛声似有悲伤,却永远不会知道吹笛之人年纪还轻,年华已成凄凉,
一曲碧云深,碧云深处,空忆前身,空悲身世。
少时富贵荣华,身负冠世绝学,自许封侯万里,一朝都罢,回首成空。
碾转流落至今,深仇不能得报,埋名不能见人,剑影之中,虚度光阴。
笛声渐止,看向落着绣帘的窗阑,她自幼只习女经针黹,端庄知礼,偶尔听来一首唱词偷偷记下都要背人,唯有这人,甚至不曾有过一面之缘,初次察觉到竟有人在她绣楼阑干处吹笛子,也是深夜,瞬间的惊慌之后不及开口唤人便沉醉在这梦魂落寞的笛声之中。
所以,所有人都不知道,一向端庄守礼的她藏着这样一个秘密。
那人来了,一曲笛清,然后走了,苏幕遮阑,从不曾掀开。
不曾相见,不曾言语,她私下里想,这便不算悖德失礼吧。
“朝雨。”
朝雨,她的名字。
她蓦然起身,心如擂鼓,三年了,那人终于开了口。
声音清如玉石,清如玉雪。
朝雨不语,那人似是笑了。
“我要走了,或许不会再回来了。”
百年争战,试问苍天,功名两字,几时英雄为世用?
他自始至终都是真正的英雄侠士,如今,世道终于为他开了一扇门。
“你能对我说句话吗?我很想听你的声音。”
朝雨咬唇,手中绞着罗裙,那人似乎又笑了,漫长的安静,连夜雨淅沥都似凭空消失。
那人转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声音,若不是他耳力过人,这一声似乎便要淡淡埋葬在这春夜淅沥的雨声之中了。
“我一直很喜欢听你吹笛子。”
那人唇角微弯,窗外疏疏桃花雨,滴滴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