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的时候就已经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笑容。
于是我立刻知道,他们都明白了我的意思——破坏新法,新法就真的结束了;而离开,则钱伶他们最多攻讦我,对于新法,还是无可奈何。况且我走之后,檀音必定来寻我。只要我一日不淡出人们的视线,新法就会永远被人所关注,即使一刻停止了又怎么样呢?我相信它始终有一天会再次被人所启用的!
钱伶要废弃新法,也无法是为了折断我最后一只羽翼,如此一来,我既完成了他的要求,又偿还了冼家的恩情,还保存了新法,何乐而不为呢?
只可惜我要再次不辞而别,对檀音,我十分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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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棉城后,果然如我之前所料,檀音大发雷霆,派人四处寻找。季游利用自己原本打算替我篡位的人脉一次次地替我们躲开了他的追查,使我常常想到从前檀音在潼城时抱怨我“拿夜明珠打鸟”。
好在这颗夜明珠根本不计较这些,反而为一次次使檀音失望而得意洋洋。
半年后,檀音停止了盲目的寻找,接受了檀城内反贼的投降,将降将献上的定安侯头颅同尸体一起下葬,然后便开始专心治理政务。他于人事上展开了一次大清洗,不禁换下了许多冥顽不灵的老臣、尸位素餐的闲臣和溜须拍马的小人,而且罢免了钱伶官职,并赶走了许多我所知道的钱伶派。
当然,最后这个举动一度引起极大的反弹。但檀音是谁?他不再是以往那个没有实权的君主,也不是简单守成之辈,他求得过一度是当世最显赫家族冼家的援助,也经历过流亡,经过商战,又亲自跟着檀国最好的将领打过仗,更将风光了几百年的冼家彻底终结,碧云宫的反击对于这个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于是仅仅两个月,他便如大哥曾经说过的那样,彻底瓦解了碧云宫,季游说,鉴于岐国已经显现出逐渐没落的趋势,除非我想要篡位,否则檀音就会一直是当世最有权势的人——当然,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态倨傲,未尝没有将“或者我重新继位”一类的话咽在喉咙里。
在檀音做这些大事的时候,我也没有闲着。我带着临弦一直在边境游荡,想要找到大哥和云飞哥。季游虽然对我这样的行为很不满,但是既然我没有逼他说出大哥的下落,他也就没有立场来抱怨我的固执。就这样大概找了两年——正是檀音完成了一系列清洗的一年后,他就找上了门来。
“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哪些是你的人。”一见季游他便说。
我发现他经过这绝对称得上对他人生意义重大的一年以后,整个人消瘦了不上,原来那种属于少年的青涩在他身上已经难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冷峻和干练,甚至隐隐有着迫人的威势。
面对他的警告——或者说威胁,季游并没有作声。
季游或许是个狂傲的人,但是并不傻。如今的檀音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够被他随意说“只要你答应我就可以帮你篡位”的檀音,他很清楚这一点——或许因为私下有交手的缘故比谁都要清楚,所以并没有贸然挑衅的打算,就仅仅只是用暗含戒备的眼光冷冷地看着而已。
然后,檀音把头转过来,看向我。
“你答应过相信我的。”
他说,目光不再似以前那般柔软,反而暗含怒火。
我点点头,道:“是的,我说过。所以我才敢就这样离开。”
如果不是确信他会一直找我,或许我就不会离开了——毕竟我从来没有对新法死心过,而新法最终还是需要他。
然而他听完我的话并不感动。
“你把我当成什么?!”他冷冷地说,口气隐忍。
当成什么呢?我也时常问自己。我原来以为他只是我侍奉的君主,但后来发现自己对他实在依赖过深;后来以为他应该是哥哥,但他很快用那种事情扰乱了我的定位;再后来,我发现自己竟是无条件地信任着他的,想要思考他到底是我的谁,局势变化过快,已经没有了机会!现在,这个问题又重新回到我眼前:这个人,我到底把他当作什么呢?
“是很信任的人吧。和大哥他们一样信任。”
想了良久,我说。
“哦?我竟然比得上你大哥?”他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我真是受宠若惊!”
我闻言皱了皱眉头,道:“我知道再一次不辞而别的确不对,但是你到底要这样说话到什么时候?”
“怎么?因为我不是你大哥,所以就没资格说你了?!”
我闻言立刻转身就走。
大哥没有找到,始终是我心里的痛,但这个人一上来就句句提及大哥,实在可恨得很!
“慢着!”他一把拉住我。
我被他拉得回过头来,刚好看到季游正在用眼神询问我要不要帮忙。我对季游摇摇头,然后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先离开,他犹豫了一会儿,看看我又看看檀音,最终还是离开了。
哪知道他一走,檀音捏着我的手便开始用力——
“这两年这个人一直跟着你?”
“你明知道还问什么!”我没好气地道。
他气愤地抓着我冲我大吼:“你知不知道就是他害死了冼家百口人命?!”
“我有什么办法?!谁叫他是季游!”我也吼回去。
“是这个人就无所谓?那我呢?我只要有一点点对冼家不利的想法就要被你猜忌,你到底把我放在什么位置,又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最后我还是相信了你呀!”
“相信我的表现就是带着他们两个不辞而别?!”
“因为钱伶用冼家余下人的性命来要挟我啊!”
“为什么不告诉我?!”
“……”
我沉默了一会儿。檀音又大吼:“为什么不告诉?这就是你所谓的相信?!”
“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我低头想了很久,终于小声道:“即便知道你未必不能护佑我,还是不想让你为难,想尽我自己的力量解决这件事情,所以没有告诉你。”
“……”
檀音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样说,所以沉默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最后,他抚着我的头,低声说:“知道吗?如果离开就是你解决这件事情的方法,那么我宁可重新流亡一次也不愿意叫你走。”
我闻言十分感动,就点头道:“嗯,我相信,你曾经说过,将我视作你的弟弟——虽然你对钱伶也说过,但是真心和假意,我还分得清。”——哪知道这家伙竟然在我正感动的当口上反驳我,说:“错了!我原来是将你视作弟弟,现在看来,却不是了。”
我目瞪口呆,便见他接着说:“你不只是弟弟。”
“你不只是弟弟。”他说着,手由头发上滑到了脑后,然后在我唇上覆上一个深深的吻。
“你不只是弟弟。”
很普通的一句话,不知为什么,在经历了这许多后,却使我心中微微一动,没有再尝试着推开他。
然后,我和他回去继续试行新法。
有了他之前的所有铺垫,这一次的尝试更加顺利。临弦兴奋不已,每日忙得团团转,再不似以前那个整天只有跟着我的呆子;而季游不愿每日面对檀音,又开始了寻找我爹的旅程。他虽然相信了“爹爹必定是回去了”的话,却总是怀着希望,相信哪天爹爹还会回来。
我没有告诉他爹爹的墓在哪里。
对我来说,我越长大,便越能理解大哥当年事事瞒我的心情,也开始了解,有时候最重要的不是真相,而是快乐的生活,为此我宁愿永远欺骗季游,然后使他永远怀着希望在山川中行走。
四年后,试行结束,新法被推行到全国。檀音当年所发的“天下大治,民不饥、吏不贪、国不空”的宏愿不再是宏愿,而是一天天变为现实。与此同时,我重整了冼家,彻底废除了“本家为主分家为辅”的体制和下山的惯例,将学堂提供给所有的家族弟子,使得现在的冼家也仅仅只是一个书香世家而已。
然而我始终没有找到大哥和云飞哥。
但我宁愿相信他们活着,宁愿相信他们只是厌倦了自己肩上的责任,所以见冼家有我,便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纵情于山水之间而已。
是的,怀着希望总是好的。
又过两年,春天时候,我书房中突然多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你已经长大。如今世间种种,皆不能约束你,我为你骄傲——
我看着那熟悉的字迹,顿时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