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十七叔,你不能把以前的事情都忘记,不疯掉么?”
十七叔想了想,反问我:“你喜欢你云飞哥吗?”
我点点头。
十七叔又道:“那如果有一天,你做错了事,害你云飞哥挨打呢?”
我老老实实说:“那我会去道歉。”
“如果不止是挨打,还饿肚子呢?”
“我会把我的饭给他。”
“如果不止是饿肚子,你大哥还要将他赶出去呢?”
我仔细想想那副情状,顿时觉得眼中的水汽更加重了。
“我会去求大哥的!”我说,“如果大哥不同意,我就跟云飞哥一起走。”
话虽如此,不过想到有天见不到大哥,我还是觉得心里闷闷的,眼泪越发难以压抑。
“如果你大哥执意要赶你云飞哥走,你云飞哥因着身上的伤死掉了呢?”
“不要!”我嚷着,眼泪突然一下冲出来,“云飞哥才不会死!我会请大夫的!大哥也不会不管我们的!我也不会犯那么大的错惹大哥生气的!”
十七叔见状叹口气,摊开手:“如果你偏偏犯了那样的错误呢?”
我哭着跳下石凳来打他,再也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了!
十七叔趁势抱住我,说:“现在你知道了?我是无法忘记过去的……”
他那样一说,我便哭得更凶了。或许是想到这个人也害自己的兄弟挨打挨饿还被赶出家门孤零零死掉的缘故,我的心酸得厉害。
他心里一定很痛,可是他却从来不哭……一想到这里,我抱紧我的十七叔,哭得越发伤心了。
“别哭啊……”十七叔也伸手抱紧我,道:“你放心,你以后大概不会遇到这种事情。你会待在你大哥身边,一辈子和他在一起的。”
他说着,亲了亲我的头发。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十七叔身上也有着淡淡的香味,和总是心事重重的三叔一样。
现今再来回想那淡淡的香味,我忍不住感慨:那是怎样的香味阿!它萦绕着三叔、十七叔和其它所有侥幸回到本家养伤的长辈,就好像连绵凄雨终日阴郁地统治着这片本该是春光灿烂的山谷一样。幼年傻傻的,只觉得那就是愁绪的味道,如今想来,竟是最正确不过了!当我长大,当我也离开本家的时候,我的十七叔已经疯了——他不认识我,也不跟任何人说话,只呆呆地坐在黑暗中,好像永远在等待着什么人从黑暗中走来,又或者好像这样才能安心似的。
我离开本家的时候曾去看过他。我伸手抱住他,就像这个下午抱住他那样,但是他再也没有回抱我。他身上的香味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不胜衰老的人那种无论如何精心照顾也避免不了的腐朽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