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会回忆起三叔那双冷清而又夺目的眼睛,以及他所教给我们的第一课——
“战事如同政事,诡谲莫测,没有常理可依,我所能教给你们的,即是如何思考,竭尽你们的每一份才智。”
“问:守城者三百众,攻城者三百众,攻城者只能从两条道路攻城,我若为守方,应如何布置兵力?”
彼时是我们第一次进行这样的战略模拟。三叔所模拟的情况极为简单,但各个堂兄无不想得到他的赞赏,所以俱绞尽脑汁,一时学堂寂静无声,只闻窗外雪花簌簌,偶尔有树枝被大雪压断的声音。
那时我虽比堂兄们年幼个三四岁,却也不敢偷懒,只在心中念念有词:
两条道路各分一百五十人,无论哪边遇到敌军,定是必死无疑。如此,倒不如把全军都布置在一条道路上,如遇到敌军,则拼死决战,如没有遇到敌军,则可知敌军走了另一条路。此时不如杀回去,反守为攻,亦有胜利的希望。
想到这里,长舒一口气,自觉想了个能出口的法子,正欲张口,突然又转念——
若用此计,一场死战无可避免。于是苦思半晌,又得一计,即放弃出城,趁敌军为攻城而准备之时将我军三百人化整为零藏入人群,对外佯称弃城,待敌军自以为白捡一城麻痹大意之际,再将重要人物一一暗杀,演一场离间之计。
我自认此计绝妙,故得意洋洋。不久后堂兄们发言,果然也不过是我所想的第一条计。我愈加欣喜,撇过头去看窗外白梅,听得颇为心不在焉。三叔听完堂兄们发言,不置一词,最后问到了最小的我身上。
我心内一跳,扬眉将第二条计说给三叔听,三叔听罢,竟愣了一愣,其他堂兄们也都敬佩地看着我。正在我尾巴快要翘上天的时候——
啪!
青玉戒尺又一次打到了我身上。
我被打懵了,只傻傻坐着。三叔又是一下打在我肩上,冷冷说:“跪下。”
那声音不大,我却为他的气势所逼,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三叔……三叔……”我叫着他的名字,不知怎么,突然委屈得不行,眼泪一下冲了出来,“三叔,我哪里错了?”
那时我已熟悉本家,知道本家虽规矩繁多,但长辈们个个疼惜我们。所以虽然害怕,但还敢发问。
三叔用严苛的眼神上下看了我一遍,说:“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学堂时我说了什么?”
“三叔说……我生性……柔怯……贪图……安乐……一生……一生难成大器。”我一边抽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
没错,这些话我一直记在心间:我不服。
三叔道:“既然记得,为何不思悔改?此计若别人所出,我定赞赏,若由你所出,我就要责罚。你天性优柔多虑,倘生在别处,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既为冼家的人,这性子总有一天能害了你的命!”
当年三叔说得严厉,我却不以为然,甚至在心中暗自腹诽,怀疑他偏爱其他人,却独独厌恶我。
等到我明白三叔意思的时候,我已被自己逼到了绝路。
而三叔,三叔也已经疯了。
他也是被自己逼疯的。
但凡来到本家,又从本家出去的人,心里都有一场大雪。这场雪从被本家放出去开始酝酿,酝酿到不知哪一天就会下下来,然后把我们自己淹没,就像那年的大雪折断了无数树枝一样。
我们总会疯的。不是疯,就是惨死,这就是,冼家学堂诸多子弟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