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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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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厅长对此似乎也有些觉察。他有一次半夜里惊醒,看到何红苏倚床坐着,身子分明影在暗处,手里却擎着那面镜子照个不了,一壁照一壁压抑细碎地笑,只叫人毛骨悚然。他虽是身经百战,在战场里杀出了一条命,可是见着这一副妖异情景,心里竟也有些打鼓,腿脚软得失了力气。第二日天不亮戴厅长便胡乱穿起衣服逃了出去,一早命人把那面妖镜夺了,教人烧了它。他坚信再强大的妖物也躲不过这一把火。

    何红苏自然是不肯的,发了疯一般对抢镜之人又抓又叫又咬。这事自然由不得她,戴厅长扬手扇了她两个耳刮子,叫人把她关了起来,她直哭闹了一个晚上。谁知道第二日惠喜出嫁,何红苏便好了,打扮得分外窈窕的出来与惠喜送行。

    惠喜被她紧握着手也暗自心惊,可是表面上还是欢欢喜喜的,何红苏突俯了身在她耳边低语道:“我都知道了,你们别想瞒我!”

    惠喜更是骇得脸色发白,挣开了手上了汽车,一路扬长而去。何红苏便站在戴府门前望着这车消失,这样笔挺的,几乎站成了一尊雕像。

    后来大门前的人都走光了,她才恍恍惚惚地回了院子。一路上脑子里乱哄哄,像有万鼓齐鸣。她想起那一夜悄悄随在惠喜身后出去,看她进了德仁楼的后门儿,直扑入一个男人的怀里。她借着微弱的灯光,隐约辨认出男人的轮廊,长眉英目,异样张扬的一张脸,是她梦梦寐以求的一张脸。她险些就喊出来了,可是及时用手捂住了嘴,这却还不够,喉咙里的喊叫像是长了翅膀,使尽了力气地往外飞撞,她只好用那块常用的绢帕往嘴里塞,填山塞海一样的,使力地,拼命地把这叫喊塞回了肚肠。可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它们似乎有了自己的思想意志,不管她怎样强硬地把它们压回去压回去压回去……它们却一味地往外攀爬,要爬出她这眼睛的牢宠。

    惠喜与男人似乎说了些什么,何红苏这时候有些犯糊涂,翻来覆去地想,只想到男人对惠喜说的一句话,“你怕什么,我便是冯参军的义弟,只是时机未到,所以一直没告诉你!”然后他俯下脸与惠喜长长久久的一吻,那样久那样久,何红苏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揉作一团,又扯做无数片,然后用脚狠狠地,用力地踩。

    她想起来自己与他也曾这样吻过,那还是五年以前,那时他还没有这样通身的气派,只是个穷学生,常对她念叨家国前途,“有思想有本事的人都去留洋深造了,好将来报效祖国,只我是个无用之人!”他不无感叹。她为了他这理想发了昏了,偷了老爹预备给她读大学用的那笔款子,玉成了他这理想,将他送出了国门。

    她在海这边左也盼,右也盼,好不容易得来了他的消息,说不月将回。然则这时候戴厅长却咄咄逼了上来,仗着金钱权势地位,要强娶她。她没了法子,只得装病,能拖得一时是一时,终于他回国,设法与她偷偷见了一面。她以为他会对他说些别后情话,哪怕不说话,就紧紧相拥在一起,也是这样美好的,可是他的第一话却是,“你嫁了吧,嫁给戴厅长!”

    八、

    何红苏进了屋子,满室的冷清,因这几日她受了冷落,佣人们自然都瞧在眼里的,便把以前的那股子殷勤又都收敛了,冷眼旁观就更觉得这一层奚落。她也并不在意,吩咐老妈子沏来了一杯浓茶,烫热的,她却等不得它凉下去,深深呷了一口。

    记忆便像是一根鱼骨,鲠着她的喉咙,而这一口热茶,虽是热得这样迂回曲折,到底不能把这一根骨溶化掉。她那时候也便是这样儿,跟他斗着这一口气,也或者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凄惨,下了决心与他断了,如他的愿,嫁给了戴厅长。

    她原是打算誓死不再与他相见的,死也不见,可是这一番念想,终于碎在他的一封信里。那信里也并没有说什么,只了了数字——我想你,要见你。

    她就算是再挑嘴的一尾鱼,也不得不上他的勾儿,只因“我想你”这三字,如此的活色声香的,直使她醉到心里去。

    晌午的时候五妈悄悄的进来了,没有惊动旁人,连何红苏也吓了一跳,那一杯浓茶早冷了,她刚欲叫人再换一杯来。五妈也不多言,从罩胞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个物什,白纱层层叠叠的包着,她并不拆开,直接向何红苏递了过去。

    何红苏倒犯疑,并不去接那东西,只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屋里分明没有人的,五妈却还小心地把眼锋四下一扫,做贼心虚似地靠到何红苏耳朵边上,声重若轻:“大太太让我送过来的,三太太您的那个心头好!”

    何红苏心里一跳,把那物什接了过来,将白纱一层又一层地扯掉,满地雪残柳败,就露出木乌的一截柄。她还有何不明白呢,自然是她那面把镜了。

    五妈原本以为她会欢喜惊异,可这时候看她,却是有惊无欢,心里不由得有些七上八下。何红苏抖着手把镜子抓进手里,脸上的表情刹时变了,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五妈看得心惊肉跳的,不敢惊动她,悄悄退了出去。

    何红苏也不同她计较,她也没有功夫计较这些,拨来专伺候她的老妈子原已到了门口,可是听到她这一阵笑,身子跟着就是一抖,脚步动了动,终于转身走了。

    何红苏笑得愈发尖厉,先是浅浅的一络,慢慢加厚加重加沉,长了翅膀似的升上去升上去升上去……愈到后来这调子便愈是凄冷高亢,像是死了伴侣的天鹅的那一声哀鸣。可是她是笑的,五官挤到了一处的欢快的笑,而镜子里的影子却并未随着她一起笑,冷到冰白的一张脸,两只黑眼睛像容不下任何的光,黑得这样深刻的,睁到大的不能再大,一种狠厉的幽昧哀凉。

    那影子突然开口对笑到不能抑止的何红苏说:“你这是何苦呢,我早教你死了心,你总是不听话!”

    何红苏笑得五官瘫了,还是笑。

    那影子又说:“那个丫头,也是个傻子罢了,被他三言两语就撩拨的春心荡漾,答应帮他来监视你,你说傻不傻,比你还要傻!”

    何红苏笑得差了气,可还是笑,杂着细碎压抑的咳。

    那影子不住口地说:“你总以为我要害你,可我怎么会害自己呢,我即你,你即是我,我不过是你的执念,你执念不消,我便不死,所以你也不用费心要除了我去!”

    何红苏笑得吐血,一口一口,可是止不住,她只能笑。

    “你这傻子,怎么就信了他的话呢,他说得了那德仁楼便要娶你,只有你这傻子才信,他要那德仁楼不过借花献佛讨好冯参军,不然哪里来的他这个义弟的名份!”

    何红苏终于笑不出来了,只一口一口地,持继不断地吐血,像她的血是吐不完的,在地上开成一朵一朵妖丽的花。

    镜面突起一阵水波,影像上便似蒙了一层烟,变得模糊,影子攒眉,说:“看来我们就要死了,死了多好,做人多痛苦,你这一辈子,只为这一个男人而活,就更没有意思了,还是死了的好,死了好,死了好,死了好,死了好……”

    它死咬着这三个字,在镜波里突地化作一股清烟,飘飘地钻了出来,一头扎进何红苏双目里。何红苏把眼睛使力地一睁,那样深的两只瞳仁,没有一点亮色,只是一团混沌的黑,纯粹干净,没有什么的东西在她眼里。她努力地把眼睛睁到最大,身体却滑下去,倒进血开的花里。这血开成的花,一簇一簇,摇曳着,纤缠着,缠成一张血色巨口,一口一口吞噬掉她的身体。

    九、

    三太太失踪这一桩事在戴府里是讳莫如深的,不许一个人提。可是佣人们凑在一起难免嚼嚼舌根,东家长李家短,绕来绕去,终归要绕上来。五妈是大太太从娘家带过来的,自比别个不同,知道更多内幕消息,她紧抑着呼吸,悄悄对这一群人道:“据我估计,这三太太怕是死了,那一日王妈进去,看到地上一大摊血,人流了那么多血,还能活么?”

    众人深以为然,把她一通恭维,五妈难勉得意,又道了些内幕出来:“你们知道三太太平日爱照她那面把镜,原本老爷教人烧了的,可是大太太好心,把这镜子偷偷藏了起来,后来还是叫我拿去还了三太太的。三太太这一失踪,原本以为这镜子自也是随她一起去了,谁成想竟然在那一摊血里,还是王妈收拾那血污的时候发现的!”

    听了这话,众人只觉得毛骨悚然的,汗毛都炸起来了,五妈轻笑了笑又道:“这东西邪得很,老爷这次要亲手烧了它,可是谁知道他在烧前突起了心思,拿着它照了一照。他这一照可不得了,便再不肯放手了,人就变得疯疯颠颠的,整日里说胡话!”

    众人一阵唉叹,想原来戴厅长竟是这么疯的,眼看这家大业大,为了他这病,就要败得精光了,多亏了大太太家里有些底子,一直把戴家给撑下来了。

    五妈还要再倒些惊人内幕出来,门口突有人喊她,说大太太正找她呢。她忙忙地过去了,便看到大太太装扮正重,要出门的意思,她忙上前问:“太太,这是要去哪?”

    “还能去哪,”大太太没好气地,“惠喜那丫头昨儿出了车祸死了,我自是去吊唁一番,老爷那个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二太太?”

    “二太太?”大太太冷笑,“这戴家哪里有什么二太太,更没有一个三太太,你可给我记住了——还有,以后在人前别给我乱嚼舌头,不然可有你的好儿!”

    五妈自是应声不迭,直望着大太太的车影子消失了,她才敢抬手擦一擦额上的汗。可分明已将入冬了,日头为何还这样的热?她年龄大了,犯糊涂,许多事都不明所以,不像有些人,越活越是清醒的。

    又想起一月前大太太着人压着二太太,拿了那面邪镜给她照,先时二太太还挣着不肯照,可慢慢的就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儿似的,抱住了那面把镜照个不了,一壁照一壁笑,自此再未出过院门一步。

    五妈打个寒战,身体热一阵冷一阵地往回走,脑子却突然一阵清明。她才瞧见那辆来接大太太的车里坐着一个,一个年轻的男人,面貌是熟悉的,长眉英目,异样笔挺的一个鼻子,正是她曾见过一面的惠喜的丈夫,那个冯参军的义弟。

    她唬得一跳,急急地往院里跑,像后面有只鬼追着她。她想这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那个男人与大太太那样亲密,大太太的头靠在他肩窝里——是看错了,一定是看错了,她想,那个男人怎么会是惠喜的丈夫呢,一定是看错了……

    她这样叨叨着,直跑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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