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桩婚事原本何红苏是不答应的,给人家做三姨太,哪怕对方品貌再出众,她也不肯。可是父母看中了对方有权有势,或者也有些胁迫的意思,对她左劝右劝,说那边大太太病的不成样子,二太太又得了失心疯,她过去后,虽名义上是三太太,倒底同嫡妻也没有区别,反正府里上上下下终归是落在她手心里。
这话简直叫人听不得,她气大发了,因此上生了一场重病。待这病好了,对方的花轿也来了。何家上上下下都以为她会大闹一场,死不肯上花轿的,不想她竟是开开心心地穿上嫁衣嫁了。
然而到了戴府上才知道,大太太并不曾病,脸色红润的能滴出水来,二太太更没有疯,再正常不能正常的一个人,嘴巴刻毒得堪比蝎子。她在新婚当天便给了何红苏一个下马威,一壁笑一壁抓着大太太的手说,“哎,这三太太进门了,想来四太太也不远了,老爷就是个狗脾气,没啃过的骨头香儿,待以后他才知道呢,还是咱们这些干干净净的老骨头越闷越香!”
何红苏与戴厅长的这场婚礼,按着戴厅长的意思,用的老式婚嫁的仪式。所以何红苏红嫁衣着身,红盖头覆脸,看不到人们脸上的种种表情,只看到一只只着软缎绣花鞋子的脚。可是二太太这话酸得能令人倒牙,她不用看也想得出她是怎样一番形态。
原本在戴厅长的预计里,这是场不存在的婚礼,姨太太么,自然不能像娶妻一样光明正大,意思意思也便行了。可是何红苏这一场病生得太是时候,戴厅长先就着了谎,怕美人把命折在家里。何家两老便趁机提出,要给女儿大办一场婚礼冲喜。
戴厅长得美心切,自然是无不依的。
花堂上何红苏给两位太太敬了茶,算是正式见过了。这时候她才真正见着她们的面目。大太太生得极为方正的一张脸,这天生是做人嫡妻的脸,方中微圆,证明她为人方正,不偏不倚,却又做人圆滑。只是姿色着实差些,也难怪戴厅长要寻找第二春。二太太则生得一张长圆脸,很周正,妆化得很浓,倒显得姿色过人,碧色墨纹金敛边的旗袍,将她这瘦身材勾得孤削生硬,像是雕凿。
茶敬到二太太面前,她并不伸手接,反倒把指尖在何红苏腕子上一划,看她白嫩的肌肤上起一道红纹,咂唇道:“果然生得娇嫩,怪不得病也生得与人不同!”
何红苏也不说话,只把茶更递上去,看二太太接过了,众才算松了口气。
二、
何红苏入门两月,戴厅长便在她屋里住了两月,虽则说图的是这个新鲜劲儿,也没有这么个文法儿。往年二太太入门那会儿,戴厅长也才不过在她屋里住了三日,自此便三天两头地在大太太与她之间来回倒。可现在这状况确不一般,显然他对这三姨太的恩宠太过厚重,大太太与二太太眼红还是其次的,可恨是满府的佣人们,一个个乌眼鸡似地往三太太住的小院里跑。
何红苏倒是淡淡的,她的人本来就淡,性情淡,长相淡,言词淡,却非是淡而无味的淡,她是皎如白月的淡,清若寒梅的淡,整个人似是一抹幽冷色,给人以料峭之感。
二太太先就坐不住了,找上门来,原想着等佣人通报进去,何红苏自然要迎出来接,可是左等也不来,又等也不来,等得她心焦难耐。待要闯进去数落这个该死的三姨太,脸面上却如何也下不来。倒是一直贴身伺候的丫头道:“不如我先进去帮太太打探打探!”
二太太自是求之不得,想倒没白疼她一场,点头道:“你去给我把她骂出来!”
却不想,那丫头进了三太太院子,便被先前进去通报的老妈子拦了路,说三太太在歇午晌,不得惊动。
二太太扒门口早看到了这番情景儿,气不打一处来,上去给了那老妈子一耳光:“张开你的眼睛瞧瞧清楚,是她大,还是我大,认清哪个才是你的正主子!”
那老妈子待要辩驳,三太太的屋门却“吱”地一声开了,何红苏走出门来,手里拿着一只乌木金錾花的把镜照个不了,人理也不理一下。二太太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可是何红苏正得宠的时候,自己却不好发作,省得她在戴厅长耳朵边搬嘴,反把自己给害了。
当下几人面面相觑,谁都不肯先出声,倒是何红苏照够了镜子,抬眼看到了二太太,一副恍然之貌:“二姐姐是何时来的,怎不叫我一声?”
二太太险些栽在地上,多亏丫头极伶俐地把她搀扶住了,脸上被气得一阵青红,尖冷着声音对何红苏道:“姓何的,你也别太过份了!”
“二姐姐,这话却是从何说起?”何红苏慢吞吞地步下台阶,走到三太太身前,拿了镜子在她脸前一晃道,“瞧姐姐气得这一张脸,真该让老爷见见!”
二太太是万没想到何红苏这般的“灵牙利齿”,恨得直打哆嗦道:“你别仗着老爷宠你,就这样无法无天,总有你好受的!”她也不等何红苏回话,直直转身出了院子,碧色锦缎旗袍上起了无数波纹,却是个生硬的背影。
何红苏冷笑一声,把镜子拿到面前一壁照着一壁道:“想跟我斗,就你也配!”她扬手甩了那老妈子一计耳光,说,“一点儿用也不顶,白花了这许多钱叫你看门,不是说别放她们进来么,白白的脏了我的院子,还不叫人把地砖给我擦干净了,再好好地消一遍毒!”
三、
大太太是不爱笑的,她自知笑起来不好看,所以多数时候冷着脸,以至于戴府里佣人们在她面前都诚惶诚恐。可是显然这时候她这张冷脸失了作用,何红苏压根儿就不看她,只手里拿着她那面乌木把镜照个不了。
大太太心里简直恨得抓狂,可是脸上不动声色,脸颊一抽,也似是个笑的意思,说:“我听说前儿二妹妹来大闹了一场,你千万莫同她计较,她就是这个脾气,见不得人比她好!”
“太太说得哪里话,”何红苏口气里全是必恭必敬,可是表情却不以为然,“是我年纪轻,不懂事,嘴又笨,人又憨,不会说话,不会做人,也不知哪里得罪了二姐姐,还望她大人有大量,别同小妹计较才是!”
“妹妹若也算不得会说话,那普天下的人岂不都要羞愧得做了哑巴!”大太太抓住何红苏一只手,在掌心里一径揉搓。她的手掌虽是温热的,然而何红苏只觉得一股冷气从骨子里透上来,凉遍了全身,待要把手抽出来,却又不好驳了大太太面子,只得讪讪地任由她抓着。却听大太太又道,“妹妹果然是皮娇肉嫩,怪不得老爷疼你,连我也忍不住要疼你!”
何红苏突把手里的把镜推到大太太面前,笑嘻嘻地道:“太太,您瞧瞧,若说娇嫩,太太的皮肤才叫好呢,我哪里比得上!”
大太太看那镜里自己的一抹影子,白茫茫一片,却有一股力量吸着她,唤着她,令人恨不能一头扎了进去。她发痴地把镜子夺在手里照个不了。何红苏趁机把手抽回来在衣上偷偷地擦抹几把,想着呆会可要用肥皂洗个七八遍,别沾了这老女人的晦气。
她扭脸对分来侍伺自己的小丫头惠喜使个眼色。惠喜一向是伶俐的,哪有不懂的道理,转身出去了。须臾侍伺大太太的老妈子五妈跑进来对大太太道:“太太,老爷回来了,正到您屋里呢!”
大太太惊地站直了身子,那面把镜依着她这一惊脱了手,“当”的一响摔到地砖上。按理说这镜子是个脆弱不堪一摔的物什,这一下子不轻,该是碎了的。却没想到这面镜子不仅没有摔碎,那镜面上竟是平整的连一道裂纹也没有。
“瞧把太太喜欢的,”何红苏趁机伸手把大太太往外一推道,“太太还是快去吧,别教老爷等急了!”
大太太脑子都乱了,大约有多半年这戴厅长没入过她的院子了,听了这话哪有不喜的道理。然大太太这个人,心里愈是喜欢,脸上的表情却愈是冷硬,这时候虽她的身子因欢喜而抖得极为厉害,可是表情却像是死了爹妈般的阴着,质问五妈道:“老爷果真去了我那里?”
“我哪敢同太太开这种玩笑,那不是不想活了么!”五妈过去搀了大太太的手臂道,“咱们还是快回去吧,老爷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迟一点儿也要骂人的!”说着就往院外走。
待大太太一行走远了,何红苏俯身把那面把镜拾在手里,用衣袖抹了又抹,直抹得吱吱作响才算罢休,举起来照了一照,方才满意地收了。
惠喜却是怕那面把镜,就如同怕三太太。
她一向也知道美人都爱顾影自怜,可是三太太的“顾影自怜”却与别个不同。她能拿着那面镜子照上四五个小时而一动不动,这够叫人恐惧的了。更邪的是,她照那镜子的时候,会时不时地笑上一声,短而尖锐的,像那镜子里正有人同她说话一般,直叫人心里发毛。
何红苏似乎也觉出了惠喜对自己的惧怕,对她不是很待见。可是这戴家里里外外的佣人里,不是太老,就是太小,要不就是太笨的,只有惠喜这丫头还算得伶俐,何红苏没有法子,若再新买了来,也不见得合意,也便一直用了下来。
惠喜这时候进来,何红苏把腕上一只碧玉镯子退下来撂在她手里道:“你做得很好,这个是赏你的!”顿了顿又道,“你这样乖觉,我自然是喜欢的,也不会亏待了你。然若我在外面听到什么流言蜚语,那就是个死——到时候,你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是,太太说的,惠喜一定牢记心里!”
四、
晚上戴厅长回来便往何红苏屋里扎,自然先是要狎昵一番的。可是何红苏今日一改往日的依顺,摔脸子给他看:“老爷,你以后还是别来我这儿了,怪叫人为难的!”
戴厅长只当是她跟自己撒娇调情,就没往心里去,一味把她往怀里拉:“哪个敢为难你,看我不把他们拉出去全都枪毙了!”
“还能有谁,”何红苏挣了挣,终究没挣开他肌肉虬结的手臂。这戴厅长是军人出身,曾上过战场,不知有多少条人命折在他手里,他因此上厉气很重,随意发个脾气也不是一般人能受的。何红苏也不愿触他霉头儿,便把身子软软地倚在他怀里道,“在这院儿里,能欺负我的,自然只有你那两个老婆了!”
“自打有了你后,我就再不把他们看作老婆了!”戴厅长心急火燎地就欲上手脱她衣服,却被她打开了手,阴着脸道:“你就不能和我好好说话!”
这也才新婚头俩月,新鲜劲儿还没过,戴厅长自然把何红苏当成了手中宝,心头肉,什么都依着她。可是在床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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