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对韩子生同时亦对三丫头道:“韩公子,你可是答应了咱们小姐要休妻,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韩子生脸色有些难看,他想不到阿鸾竟是这样的蛮,把这话如此明明白白地在这不适怡的时候讲了出来。他是答应了卫明辛要休妻,可是三丫头嫁过来数月,并未有大舛错,甚至不曾逾越一步。他没有理由,同时心里发堵,这话本是说不出口的,只要慢慢地劝她,回心转意,自愿回得娘家去。可是这一层纸突被阿鸾戳破,便有无地自容的窘迫。
三丫头身子如同在风里打转的一片叶子,只恨不能随风而去,便只剩无望的颤抖。她已顾不得阿鸾这羞辱的一巴掌,目光直望进韩子生眼睛里,看他黑瞳仁里明灭不定的光影,问:“她说的,可是真的?”
韩子生别开脸,掩饰地咳了咳,脸色炸红炸白里不知道是不是透露了一丝半毫的羞愧,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可是他这不开口,在三丫头,已是明明白白的一个答案。没有想像中的哭闹,三丫头只是一咬嘴唇,转身夺门而出,每一脚都似把人心踏了一个洞。
阿鸾不允许事情就这样不明不白,抓着韩子生道:“你可不要负了咱们小姐,赶紧把那个丑丫头休掉,要叫咱们小姐做小,那不能够!”
十、
那一晚三丫头回来更鼓刚敲过两下,天色暗无天日。她悄悄地,谁也不曾惊动。索性韩子生还有些良心,在韩老娘执意要把大门栓了,不教那“野疯了”的儿媳入门的时候,坚持给她留了门。
她也并不进屋,轻巧无声地直行到院中那株梅树旁,蹲身下去,伸手扒梅树根上的土。
虽是大夏天,那泥土却是沁凉坚硬的,带着股腐烂破败的花腥气。她也并没有工具,只用光光的两只手,费力地扒着,每一下都情深刻骨。
待她终于停下了动作,被扒出来的坑里,赫然现出一具尸体——娇小,乌黑,与这夜几乎要混为一体——然而它的眼睛大睁着,两颗黄琉璃,即使多年不见,依旧是相思紧系。
她伸手把它抱进怀里,像是抚慰着最疼爱的孩子,眼泪落下来,悄无声息。她喊它“小黑,小黑,小黑,小黑……”收敛着声气,像叫那五百里外的一抹孤魂回转,却不过是多年前的一段往事。
谁还记得小时的两小无猜。
那时少女大不过十岁,少年也才**岁,即使住的这样远——一城东一个城西——可是这路途阻不住孩子的热情。他们常是手拉着手走街串巷——那时候没人爱理这内向的少年,孩子们欺负他,肆无忌惮,而少女常是抱打不平,把少年从这群坏孩子手里救出来——所以她得他的爱戴与崇敬。
那一日她偷抱了爷爷最爱的“墨里雪”给他看,爷爷说这猫是极名贵的一个品种,它的眼睛像是黄琉璃一样流光溢彩,全身的毛乌黑发亮,只有尾尖上一小络白毛,一摆一摆,说不出的俏皮。少年简直爱不释手,抱在怀里死不撒手。那时正是炙阳当空,他娘亲这时候出去给人家做活了,他便拉着她入了自家小院,搬出张席子来铺在地上,两人躺在上面一壁晒太阳一壁逗弄猫玩儿。
那是初夏,日头烈而不炽,直晒得人困乏,两人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其间尖厉混沌地一声猫叫不足已把他们惊醒。
醒来后日头早西斜了,树影被拉得老长,微有凉意的风吹得人心头搔痒。
少女当先醒来,四处找不见那只墨里雪,急了,推少年起来要问他。少年翻了个身还不肯起,末了是少女一声尖叫,把少年惊了起来。
“你叫什么,”他有些恼,“吵死人了!”
“你,你,你……”少女手抖得厉害,直指着少年身下的席子,少年顺指看去,也是一怔,席子上墨里雪口吐鲜血,不知死了多少时候了。它身体还是暖的,也许是沾染的少年身上的热气,他们手忙脚乱地探它呼吸,探它心跳,只是摸不到任何希望,一无可静的静。
少女忽地放声大哭:“你杀了小黑,你杀了小黑!”她疯了似地大力推了少年一把,“你赔我,你赔我,你赔我……”
“怎么赔?”少年心里虽很不过意,同时微微地疼——他是喜欢这只猫的——可是也不过是只猫,总不至叫他赔它命。他脑子一转,突然计上心来,抓着少女不住颤抖地手道,“我们家穷,赔不起你这猫,不如我把自己赔给你!”
少女抹了把眼泪,不明所以:“怎么把你赔给我?”
“就是,就是……”少年抓了抓乱糟糟地头发,最后红着脸低声道,“将来我娶你,我是你的相公了,自然就算把自己陪给了你!”
少女一刹呆住,作不得声。那个傍晚夕阳余辉似是染了毒,红得这样妖冶鲜亮,像是少女曲折的心事。她望着少年,看他清秀的脸,并不像其它男孩子的脏污,他懂得打扮,虽然家里穷,然每日里却是极干净清爽的模样。她想她是喜欢他的,在这个时候,这心事蓦然扑上心头。
“你果然会娶我么?”她声音软的像糖果,“你保证!”
少年忙不迭地应着,这个时候,只要她不再骂他,他是什么都肯答应的。只可恨她把他这童言无忌,当成了海枯石烂的承诺。
“那么,咱们把它埋了吧!”少年急着要毁尸灭迹,拉着少女到梅树下,“埋在这里!”
少女双手托着死猫,心里又是一阵疼痛,为了把这痛压下去,她偏脸望着少年道:“韩子生,你一定会娶我吧?”
“我何时骗过你!”少年假装着恼,为了掩饰自己的张惶无措,“三丫头,你尽管等着我韩子生去娶你就是了!”
可是这诺言终究成空,他娶她是迫不得已,现在更要是休了她。
他甚至不记得世上还有三丫头这么个人,这名字遥远的,是他故意要忘记。一并忘记得还有那只名为小黑的墨里雪。
三丫头抱着墨里雪十年都不肯腐烂的尸体,不明白是怎样一种怨气,令这泥土十年都不能将其消化掉。也许就像她此时对他的恨,她恨他,恨他,恨他,恨他……是他负了她,她有恨的权力。
可恨到最后,终究是海阔天空。
十一、
这一日听到韩子生与卫明辛三日后的婚期,三丫头心口一跳地痛。她原以为这心早死了,在他把她休回家的那日,它便随那一纸休书,干裂风化,不剩一点渣滓。可此时突袭来的这一场痛,却教她明白,原来要对一个人死心,终归不是这样的容易这样的想当然。
她被休回来的这一个月,人愈淡默,似是黯淡地一抹影子,只在父母“怒气不争”的抱怨声里哆嗦一阵。
原本早两年前便有人前向她提亲,家世人品都好,甚至听说那位公子,品貌很是出众。爹娘自是千肯万肯,奈何她执意不从,甚至闹到要自尽的地步,这事勉强不得,终是如了她的愿,不了了之。
她也只是傻,一心一计地记着小时的承诺,等着韩子生前来向自己提亲,可是等来的盼来的,却不过是他的一场遗忘。她后来听说他于十五岁上得了一场重病,险些把命给折了,小时的好些事全都不大记得。她听了这话,也便原谅了他,央着爹娘找人上韩家提亲。彼时候她脸也不要了,在爹娘门外跪了一整日,只说,“我这辈子,除了韩子生,谁也不嫁”。
爹恨得顿足,在他心里,韩子生就是个不事生产的无用之人,虽读了几本圣人文章,终究不堪大用,是个废才。
可是三丫头执意嫁他,他总不至要逼死自己女儿,也只得依允。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也下了狠心不再管她了,可说到底这亲情不可抹灭,三丫头被休回来,他第一个要去找韩子生拼命。
依旧是三丫头,死求活求,方才稳住了她老爹。她想他虽对她无情,她总不能对他无意。
可心还是疼,疼到无以复加,疼到衰腐枯败,恨不能把它揉碎了,化了万紫千红。
她于夜间偷偷地跑出去,到了镇上那条没有名字,却常年冷彻心肺的河塘边,也不知自己抱着什么心思,浑浑噩噩的。脑子却还是回响着当年那个名为“韩子生”的少年对她说的话,“三丫头,你尽管等着我韩子生去娶你就是了!”反反复复,像这天高地阔,没有尽头。
夜里没有风,即使皓月当空,却也只是黑。这黑像是死亡,如影随行地紧扎住她的呼吸。她双手紧抱着胸,心却还是疼得缩成一团,脚下失了力气,身子顺势倒下去,翻翻滚滚,直扑入塘里。黑水牢牢地把她包裹住,寒入肺腑,心里的痛楚竟有褪去的迹向。她便欣然地沉下处沉下去——如果这样能把他忘了也好,如果这样能对他死了心也好——沉下去,沉下去……
三丫头尸体被发现的那一日正是韩子生与卫明辛的大喜之日。时气正是入秋,天气却依旧是热,风就像是滚水,泼在人身上,一层又一层的黏汗。
韩家门外正是敲锣打鼓的一番人声鼎沸,却不知哪传来的一声惨叫,人们纷纷猜测个中缘由,更有那好事的,撇下这喜乐喧嚣,直朝那惨叫传来的方向奔去。
那惨叫出自镇上一个河塘,并没有什么名字,水却是常年的既深且凉。岸上围满了人,对着水面上指指点点。那水面上正飘着一个人,样子早泡的失了形迹,可是至亲至亲的人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岸上谢大娘正哭天抹泪地叫,“三丫头,三丫头,三丫头……”人们也便知道,这水面上的尸体,正是一月前被无故休回家里的谢三丫头。
那一日入了夜,韩子生正是洞房花烛之时。才吹熄了火烛,屋内一下子暗下去,黑得极是曲折,透不进光影,只有新郎新娘交织的喘息与*。
却不知打哪里传来的一声猫叫,夹着万般怨恨的,在这最销魂的时刻,兜兜转转,一声连着一声,驱不散,赶不走。
韩子生吓得僵了身体,把卫明辛紧紧紧紧地抱住,却非是为着狎昵,而是恐惧。他抬眼从纱帐子里望出去,檐上风灯明明灭灭,两簇幽火,像两只黄眼睛,是猫的眼睛,这样尖刻地望着他,狠厉地望着他。
他身体跟着一软,倒下去,悄无声息,任卫明辛如何唤也唤不醒。
也就在十日后,韩子生疯了。也不知他自哪里扒出来的一只死猫,连皮带骨的,拿了刀子一下又一下地狠戳,一壁胡乱叫嚷“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这声音随风传出去老远,却不知那有心的人,会不会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