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来伸手,长了这么大,对“钱财”二字没有概念。此时尚小唐这轻飘飘的一句提醒,立时叫他痛恨得捶‘胸’顿足,他咬牙切齿地:“我要回去!”
“怎么个回去法儿?”
“……”
“就这样大摇大摆的回去,你是要坏我的事么?”
“那你说怎么办?”
“看你个头也不小啊,这些年来,你难道是光长个子没长脑子――”尚小唐拈着一粒光滑的白子,面无表情地对他勾勾手指,“信鸽。”
“信鸽?”
“你不是要银子去会姑娘们么?”见尚明怀乖乖点头,他才接道,“那就听我安排!”
八、
原本这事该是顺风顺水,尚小唐把鸽子一撒,表情高深莫测的,一壁叮嘱尚怀明道:“这时候夜深人静,你悄悄到北墙边等着,红‘玉’自然把银两拿出来‘交’给你,”他怕他见了钱财忘了兄弟,在‘花’街柳巷胡作非为,坏了他的事,故又正重吩咐,“莫要贪杯,不许留宿,不许被熟人看到!”
他说一句尚明怀就点一次头,险的要把脑袋点掉,紧抓着他的手道:“放心吧大哥,我一定早去早回!”
结果尚明怀一去不回。
尚小唐急得食不安寝,直到子时过了,那鸽子才四平八稳地飞回来,他‘抽’出信笺一看,只有墨痕深浅的五字,似是要上刑台的死囚般没有生气,“被公主发现”。
他额上一层细密冷汗,想幸好自己机灵,那信起稿子的时候,署名留的是尚明怀。他现在只希望弟弟多个心眼儿,多些义气,不要在白雪的“严刑拷打”下全招了供。
其实这事全怪不着尚明怀,是他那贴身‘侍’‘女’红‘玉’未能把事料理好,被白雪抓了现行。白雪那时候早睡得熟了,偏喜冬这小监有起夜的‘毛’病,自‘毛’厕出来后那鸽子刚好飞进府院里,扑啦啦地在他眼前划过。他被这小畜生吓得不轻,发了狠地要把它捉下来烧了吃,轻手轻脚地跟了过去。结果红‘玉’收鸽子、‘抽’信、看信的过程都叫他瞧进了眼里。
他原本也没动什么心思,只是要讨了这鸽子来红烧或是清炖,管他呢,总之要报这一吓之仇。红‘玉’偏就不给他,他想自己乃是公主身边的人,这尚书府里上上下下哪个敢有违他的心思,走路险的都要横着身体,偏这丫头不识好歹,跟他做对!
他一不作二不休,抓着红‘玉’的头发就往白雪房里拖,他想这丫头既然让他不痛快,他就要闹的整个尚书府里‘鸡’飞狗跳,让全府的人都不痛快。白雪虽然对他们严苛以至于刻毒,然绝不肯奴婢们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去,护短得很。所以喜冬有恃无恐。
白雪被他二人吵醒,心情糟透了,险些要叫人将他二人拉出去砍了脑袋。喜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跪在她脚边死求活求,终求得了一个说话的机会。
“公主,这丫头古怪的很,这三更半夜的,她与人传信――”他指着被红‘玉’紧抱在怀里的鸽子,“怕是与外面的什么野男人有染,也未可知!”
白雪打个呵欠,眼皮抬了抬,目光斜勾勾地把红‘玉’一扫,看到对方一个冷战,方才满意地收了目光,不紧不慢地:“你这狗才,这么点小事也来烦我――”她一抬手,咐吩身边宫‘女’道,“把信拿来我瞧!”
那信笺便紧攥在红‘玉’掌心里,此时早被汗浸透了。宫‘女’来讨,她当然不肯给,给了公子就会有大麻烦,欺公主之罪,也许要丢了小命。可是她不给,公主现在就叫人砍了她。
她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正恍惚挣扎着,宫‘女’已扎开双手,两计耳光重重落在颊上。
“贱婢,公主有命,你焉敢不从!”
九、
尚明怀想不到白雪长的这样,怎么说呢,长得这样合他心意。像一个他念了七年的‘女’人。
其实那还远称不上是个‘女’人,充其量只是个‘女’孩子,那年他才十三岁,随着母亲哥哥进宫给皇太后贺寿,大殿里歌舞升平,人人都急着讨好皇帝太后,哪有人会注意到他。他也便趁人不备跑了出去,遇到那个颠覆了他一生的‘女’孩子。
皇宫太大了,没人带着,极容易‘迷’了方向。彼时他走到少人处的一方园子里,正不辨南北,恰遇见个面容娇嫩的太监在那园里。他急迎上去刚要开口问路,那太监竟是不怀好意,抓着他便要亲要啃。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也想不到是自己过于明丽的样貌引逗的太监忘乎所以,吓得只剩傻哭,那‘女’孩子比他还要小上一两岁的模样,万般高贵的一张脸,就站在太监身后冷眼旁观。
他向她求救,她不屑一笑,细声细气地一句,“真不像个男人!”
那太监听了这话,如闻纶音,慌地什么也顾不得,早放了他,只跪爬到少‘女’脚边打着哆嗦,迭声哭叫:“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公主饶命……”
‘女’孩子并不看太监,只在袖里‘抽’出一把‘精’巧地小刀子掷在他脚下,面无表情地:“拿刀杀了他,像个男人一样――我最恨这些不男不‘女’的东西!”
他吓得忘了哭,身子僵硬得动不了分毫,只怔怔望着‘女’孩子说不出话。‘女’孩子等得不耐烦,一脚踢开在她脚边哭喊地太监,转身便走,并不理会他们,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一个两个都是废物!”
最后是婉宁带着尚小唐找到了他,那太监早跑得没了踪影,他捡起‘女’孩子扔给他的刀子藏在袖里,怅然地随兄长回了殿上。后来出了宫,他便拿少‘女’的话问兄长,“怎么才能像个男人?”
尚小唐也不过才十四岁,并不知道个中深浅,只随意答道:“等你有了‘女’人,自然就是男人了,哪里有什么像不像。当然,那先要有个好身体,”他瞅瞅尚明怀瘦弱的似伸一指便能点倒的小身板,“你要成为男人,还很遥远!”
此后尚明怀‘性’情大变,求老爹给他请了个武艺师父,下狠心地习修拳脚,锻炼身体。长到十六岁上,便随哥哥与他一群所谓的风流才子们开始逗‘鸡’走狗,更是偷偷去了城里有名的销金窟别媛馆里数次,自此对‘女’人起了大兴趣,一发不可收拾。
要说起来,尚明怀此时的品‘性’全拜那不知名的‘女’孩子所赐。他猜测她是位公主,只是不知是哪位公主,皇帝太能生了,光是公主便有不下三十位,实在让他无从着手。
然而万没有想到,白雪与那‘女’孩子竟然这般相像。这张脸,怕他‘花’上一辈子也难忘掉。所以在被白雪抓到的时候他不但没有紧张,反倒有种温淡的兴奋,他想兴许白雪便是那位小公主,也或者是她一母同胞的姊妹,不然绝不可能长得这般相像。
两个太监压他跪在白雪脚边,白纱灯笼把他的脸照的通透,如雪堆成,乌瞳红‘唇’,实在是明‘艳’过人。宫‘女’们被这容貌镇住了心魂,一刹那的愣神。白雪咳了咳,拿腔作调地问那红‘玉’道:“这不像男人的家伙便是你的情夫?”
十、
尚明怀是练过功夫的,身手自然不是两个太监可比,两下便挣开了束缚,起身直‘逼’视着白雪:“你,你认得我么?”
白雪虽也练过些许拳脚功夫,必竟粗浅,她被他突来的气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本宫怎么可能认识你!”她原想说怎么认识你这种贱男人,怕这话惹恼了对方,会对她不利。她向身边宫人使个眼‘色’,十几人冲上来就此把她与尚明怀隔断。
尚明怀还不死心,在袖里一阵掏‘摸’,那把刀子他一直贴身带着,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抱了什么目的,或者是渴望。
白雪手明,看到了他袖口‘露’出的一段刀锋,像白光一闪,她惊得急叫:“拿下他,快拿下他……”
红‘玉’鬼机灵的很,趁着这阵‘乱’早跑了,偷偷给尚小唐发了信。
府外这阵‘乱’惊动了府内,尚都暮亲带着二十几名护卫冲出来,将‘乱’作一团的这群人围个水泄不通。一时间火光缭‘乱’,但他眼睛好使的很,并不因年纪大而发‘花’,也没被这光恍了,一眼就认出站在人群外叫喊的白雪。他心里一惊,想自己一条老命怕要就此报销了,只苦着脸,拿捏着分寸趋进白雪身后侧跪下道:“卑职救驾来迟,令公主受惊,罪该万死!”
白雪这会儿可没心思听他罗嗦,“死不死的呆会儿再说,”她伸指指着被宫人们围在中间转侧困难的尚明怀,恨声道:“给我把他拿下,拿下,快……”
尚都暮不敢怠慢,顺她手指所指方向拉直了脖子瞧去,然只看到那人灯火里乌黑飞扬的头发,莫明的眼熟。这时候他还跪在地上,公主没有命令,他当然不敢起身,比别人矮了半截的高度,自然瞧不见被人团团围住的尚明怀。这也全没干系,反正公主说一是一,说要把那人拿下,就拿下,就算是让他死,他也该感到荣幸。
但他现在跪地很局促,没法子命令护卫们,于是半晌不言语,等着白雪一句“平身”。白雪不耐烦,眼见尚明怀把随她出来的宫人们都打趴下了,心里又惧怕,她此时终于想起来要叫要尚都暮“平身”了,发急地忘了保持平日的威严:“愣着做什么,给我把他杀了!”
尚都暮七十几岁的人了,老骨头一把,虽各方面都还健全,必竟年纪大了,只跪了这么一会儿,‘腿’就有些不稳,加之起的又急,险的摔倒。有人在一旁架了他一把,他目光一转,看到竟是公主,又要惶恐地跪下。白雪当然不能再让他跪了,这简直没完没了,只冷着脸命令:“尚大人,还不将那贼人拿下!”
这时候尚明怀已冲过来了,他把十几个围着自己的宫人打在地上哭爹喊娘,白雪眼角余光瞥见,又是惊惧地一声叫,万想不到他竟然这般身手了得,只急得躲到尚都暮身后叫:“尚大人,你还愣着做什么呢?”。
可尚都暮这次真是动不得了,气得只剩嘴‘唇’颤抖。尚明怀已到了他身前,在白雪惊异的眸光里跪了下去:“孩儿给爹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