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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记(古代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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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办法!”

    “我并不难过呀,”卫新甩开白梨的手,似乎此时才发现了他的惶恐,把他拉到近前,悄声道,“你知道是谁杀的老庄主,是茗珏,我没能阻止她——”他说时拉起衣袖,‘露’出半月来已瘦了一圈的手臂,惨白的肌肤上赫然一道狭长的伤口,皮‘肉’翻卷,“你瞧,她把我也划伤了!”

    白梨惊得大张着嘴,慌地拿‘药’和棉布给他包扎伤口,一壁大哭道:“少爷,是谁伤得你?”

    “我说了,是茗珏,你别哭,她也是无心的!”他自言自语似地,“她总归是能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白梨本就极白的脸愈发的白,惨白的,眼里一抹惊悸,含着娇‘艳’‘欲’滴的‘色’泽:“少爷,你还不清醒么,那事我都知道了,我全看到了!”

    卫新并不理他,只一味盯着窗外念叨:“她回来了,就要回来了,回来了……”

    “她死了,茗珏小姐,被你杀了!”白梨急地抓紧他肩膀一阵摇晃,“就在她出嫁的那一日——那日下了入冬第一场雪——你趁众人醉酒之机追上了‘花’轿——茗珏小姐的血溅在雪上——我都看到了,全看到了!”

    “你胡说!”卫新目眦‘欲’裂,眼里是吞噬一切的狂躁,他伸手扣住白梨喉头,身子一翻,把他使力往‘床’上按。白梨脸涨成绛紫,眼瞳上翻,眼看就要活不成了,屋内却突有剑光一闪,匹练似的,搁在了卫新颈上,寒光耀目,“放了他!”

    八、

    卫新一直对秋末那一日记忆尤新,他记得那天日头极高,极‘艳’,分明是将入冬的气候,偏有初夏的燥热。杜老庄主把他叫进南苑书房里,问他要什么,“是枯叶庄还是茗珏。”

    他艰难地咽口水,想说杜茗珏,却又舍不下枯叶庄,想说枯叶庄,内心里对杜茗珏的爱情便隐密地疼。他左右为难,怔怔地瞧着老庄主,想问他,“为何不能两个都给我?”

    杜老庄主笑拍他肩头,一张苍老而‘奸’狡地脸,轻声对他道:“人不能太贪婪,茗珏和枯叶庄,你只能选一个!”

    他终于舍不下名利权势,把这萌芽的爱情狠狠辗碎在‘胸’腔深处,要叫它永世不得翻身,低头咬牙道:“我要枯叶庄!”

    杜老庄主笑得很神秘,神秘而‘奸’滑:“‘女’人总归会有,而这枯叶庄却只有一个,你选得很对,很对……”

    他说不清是怎样离开的南苑,说不清是怎样渡过了一个月,直到杜茗珏要嫁去蒲州那一日。他心痛若死,才知道这爱情并没有在他做出选择那一刻死去,它随时等着要给他致命一击。这疼痛让爱她的心愈发清醒,却令神智发昏,那一瞬间他觉得,若是有了茗珏,这枯叶庄也并不算的什么。他急‘欲’向她表明心迹,悄悄潜入她屋内,要向她表白,只要她愿意,他愿带她走,远离这一切。

    然而他没能等来这机会,杜老庄主进了杜茗珏房内,听她叫嚣道:“不嫁,我死也不嫁!”

    “死你也要给我嫁过去!”老庄主发了狠,抬手给她一计耳光,“别拿死来威胁我,你的那些小心思,当我不知道么——你给我老老实实地穿上嫁衣!”

    杜茗珏见动摇不了老庄主将她嫁人的决心,发了狠,‘抽’出袖里小刀子,疾如闪电般刺入自己‘胸’口:“我,我死也不嫁!”

    卫新再等不得,自藏身的屏风后冲出,扶住了杜茗珏摇摇‘欲’坠的身体。

    见了他,杜老庄主眸中寒光一闪,却极快地把对他偷听的恼怒压下去:“给她止血疗伤,今日务必要把她送上‘花’轿!”说时把袍袖一甩,冷着脸出了屋。

    他因血症缠身,对歧黄之术深有涉猎,当下给她包扎好伤口,把她的手深握在掌心里道:“茗珏,我愿意带你走,离开这枯叶山庄,只有我和你两个人!”

    “我,我不跟你走,”杜茗珏把手‘抽’出来,将他往外推,“我不想见到你,你走,走……”

    他‘胸’口堵塞地难受,哽着声音求她原谅,他说那时候自己太傻了,做出那样的选择,他现在才知道,除了她杜茗珏,他什么也不想要!

    杜茗珏忽尔笑了,虽然脸‘色’青白得胭脂也压不住,却依旧‘艳’如桃李:“卫新,你真是个傻瓜——我,我从来没喜欢过你,永远也不会喜欢上你——我喜欢的,另有其人,但那个人,那个人——”她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只把他往外用力推,“走,走,走……”

    她绝决的话使他冷战,他怀疑她说得这些话都是假的,然她的脸那样真诚,真诚而令人疼痛,她冷笑着对他下了最后的绞杀令,“我不喜欢你,甚至恨你!”

    那一夜他醉生梦死,喝多了酒,胆气突然就壮大起来,追出十里之外,要让她给他最后一句‘交’待,爱或者不爱,喜欢或者不喜欢,也或是恨!

    她对着他尖而厉的剑尖,绝决地:“你不是我要的人!”

    他鬼使神差地挥出了剑,血开出殷红的‘花’,把雪埋没,把他埋没——也不知是怎样回的山庄,他想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假的……

    然而恨意迸裂。

    他不知该去恨谁,杜茗珏,也或者杜老庄主,也许他们都该死!

    九、

    杜伊还记得杜茗珏曾经问她,“你会为我死么?”她毫不犹豫,“为了小姐,杜伊万死不辞!”

    那时候杜茗珏还是个小姑娘,笑容很羞‘色’很腼腆,也是那个时候,杜茗珏发现了她的秘密,她总是在卯时到悔过崖看少年练剑,他的身法笨拙,来来回回只那么两招,她却看得津津有味。

    杜茗珏恼她对少年的过多专注,只问她:“那么,我要是叫你杀了他呢?”她伸手指着‘花’丛后的少年,脸上恶意的残酷,“我让你去杀了他!”

    她惶惧地跪在她面前:“小姐,杜伊再也不敢了,求你别杀他,以后杜伊只一心伺候你!”

    杜茗珏满意了,‘摸’‘摸’她的头,拉着她出了‘花’丛走到少年面前,笑得满脸生‘花’:“卫新,你真笨死了,这两招也学不会,不如我教你!”

    少年脸红得像是天边盛放的晚霞,羞怯地点头应了,小声地:“茗珏,你对我真好!”

    那以后杜茗珏每日卯时到悔过崖陪卫新练剑,她则远远地立于一旁观望,有时候她会不经意地想,也许有一日杜茗珏会嫁给卫新,她看得出少年望着杜茗珏那样灼热的眼神,就像她望着他的……只是这念才起,心里有会有抑制不住的疼痛。

    这疼痛一直伴随着她十年,压抑的,麻木的,已然成了习惯,她只当爱他的那颗心早死了。直到那一日,杜茗珏要嫁去浦州,老庄主把她关进悔过崖石屋,初一来找她,说杜茗珏自尽了,她心里竟有些快意。然这快意一闪即逝,快如流星,让她来不急捕捉,深刻的疼痛就又袭上来。

    她急叫初一去看着杜茗珏,以防不测,初一临去时的眼神那样深刻,看得她心惊,她最后对她道:“小姐吩咐,让你杀了卫新,之后来蒲州!”

    她对杜茗珏为命是听了十几年,她要她死她便死,要她生她便生,这结局早从十七年前杜茗珏把她自荒郊带回枯叶庄的时候便已注定。她不能反抗无法反抗,只能尽想像地可能去恨卫新,恨他,恨他,恨他,恨他……杜茗珏要他死,他便必须死。

    然而她终于下不了手,她安慰自己,有时候不杀反而比杀更残忍,所以她假造了杜茗珏的书信,送了卫新用‘迷’神香薰染的红灯笼,一步步地将他推进深渊。

    她看着他在自己的想像里一日日阗狂发痴,看他扮作杜茗珏刺杀了老庄主,然她绝没想到,杜茗珏竟然早在那个成亲的晚上便死了,死在他的手上。

    她把剑横拦在他颈上:“放了白梨,放了他!”

    十、

    杜老庄主尸体被发现的那日,是白梨最后一次见到卫新和杜伊。彼时他急着把老庄主的消息告之卫新,不谁最后险些被他扼死,是杜伊冲进来,剑如秋水横在卫新颈上,叫他放了他。

    扣在喉头的手终于松了,他得以喘息,身体却有如万斤巨石,举动困难,只能眼睁睁地看杜伊‘逼’迫卫新往外走,他想喊一声“少爷,别去!”,出口却只是一阵无意义的**。

    没有人知道两人去了哪里,各种恶意的揣测,杜伊杀了卫新然后自杀,但白梨总往好的方面想,他早知道杜伊对卫新有心,也许她舍不得杀他,或者就此结为夫妻。

    然他知道这些美好的想像太虚假,曾经他亲耳听酒醉后的卫新咕哝,“非茗珏,吾宁不娶!”

    宁不娶!他想不出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也许一辈子也不会明白。

    这也许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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