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铁第二天就病了。她身体本来不好,那晚喝多了酒,回来受了地上潮气,又强撑精神坐了太久,第二天就觉头沉眼重、起不来床。依雪本来还当先生要多休息片刻,后来看看时辰不对,捧碗热汤进去探问,一眼看见苏铁脸颊烧得潮红、双唇干裂,阖目躺在被子里喘粗气呢。
依雪那碗汤差点就没当场跌在地上。
苏铁这一场病,连妈妈都惊动了,忙打发人延医问药。苏铁惯常看的是宝芝堂里一位孙医生,谁知因为年节将至、他老家那边又正好捎信来说出了点事,他就携眷赶早回去了,走之前作个交代:倘若有相熟女病人来求医,请何太医代劳即可。
他举荐的这位何太医虽然身份算作太医,但只不过是替宫中外庭侍儿看病的——真要是能进内廷服侍贵妃娘娘们的主人,哪肯出来到青楼走诊?——因此依雪很不放心。苏铁躺在床上,也懒怠睁眼、也懒怠说话,依雪侍立在旁边,拿定主意闭了嘴,偏不把症候竹筒倒豆子般都主动说出来,想看这医生问些什么,再行试探,倘若看他言语间不让人放心,那这方子,不用也罢了,另再找信得过的老医生便是。
何太医年近而立,容貌长得崎岖、举止倒很沉稳,看了苏铁面色、切了脉,竟不问什么,走到外室,略一沉吟,便要落笔。依雪急了,挨上来笑问:“大夫!您看我们家先生是个什么症候?”
何太医放下笔,看了依雪一眼:“你原来想你们先生好的。”依雪奇道:“那是自然!大夫您这是怎么说?”何太医方缓缓道:“吾观贵主人面色,形损气虚、固是风寒所伤;微起赤色肿毒,却又是行热上涌之象,当有双目肿痛、难以睁开的症候。病人体虚乏力、故不能起,头面行毒、故卧不稳。《灵枢经》云‘天地相感,寒暖相移,阴阳之道,孰少孰多?’发于秋冬者,‘阳气少,附气多,阴气盛而阳气衰’,此乃天理也。此刻时正冬深,市面又未行染毒症,何以发出如此厉害之热毒?汝并未以贵主人病案尽吐,或有试医之意,然医学‘望、闻、问、切’四字,岂可独缺问乎?幸孙仲德兄已先以贵主人脉案药理见告。吾今查贵主人脉象,肝脉平和,皆仲德兄经年调植、贵主人顺气养性之功也,惟心脉微涩,日常血溢、维厥、耳鸣等症〔注1〕并未见大好,再加身体易汗,值此寒伤,便胃气上涌、将肾中所养之火一时都带上面部来——须知贵主人失血虚损,此根种之也久,必是幼年便失调犯下的,孙大夫所写日常膏方,皆为贵主人补中益气,使阴阳调谐也,贵主人真阴原本全赖培住、以此为基础逼得金坚火定,〔注2〕如今寒气大盛失调、想必又有不卧费脑之事,便激得邪火上走,发出热毒来。你将前言后果不对我说,倘若我遽然投下清毒解火之药,外表虽清,里头五行失序,将身子坏了,后面还如何调养?以后切不可自作聪明,面对医师先把嘴巴缝起来!”
依雪听这一篇,洋洋洒洒,虽然许多“之乎者也”的话是有听没有懂,但也觉着凶险,及至何太医把最后几句一说,她吓得双膝一软,不觉跪向地上,碰头道:“太医救我们家先生!”于是方把前前后后有关细节都说出来,流泪:“都是我多嘴害得先生醒夜。是我害了先生了。”何太医不理这些,又问些起居的事,方才落笔,写了两张纸,标了顺序号,道:“先将孙大夫的膏方停了,把第一剂药吃上一天,明日午时换第二剂,期间病人若思饮食,进极薄的梗米粥。至后日,病人身体当会强健些,在下将来复诊,斟酌施个针炙,然后再换调养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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