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恐怕是妄想过的。他向您府上提过吗?……还是,不能同意是吧?所以只有死了,连再卑贱的守侯都不能期盼的,我们这样的人。倘若不能忘记你,就只有死的一条路是吧?”
她的语气似梦呓、似作戏,似魂灵儿在说胡话、似杜鹃唱啊唱啊便啼出了一口鲜血。
马青山手脚都软了,再不敢看她,又舍不得不看她,只喃喃道:“我没想到。我没想到――”
“都是命。”妈妈软软跪在他脚前,手捉住他的衣襟,仰面看他,“如今你总算回来了一次,我的愿也了了。后面该怎么办,你说了算吧。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我的命也是你的,你要怎么拿就怎么拿吧。我无非是在这里等着你的,一切都是为你候着的,死也好,活也好,你一句话,我全都是你的。”
她眼中垂下两滴泪来。一滴划开素粉,白得如雪,一滴划开胭脂,红得如血。
马青山猛然扭开头去:“别说这种话。这点小事,我替你抗。家里头,我自然会弄出套说辞,帮你圆了场去;
。你且好好开你的店,别再说什么死的活的,这点点小事,我替你抹平、替你抹……”他好像也哽咽了,忙掩饰着捂住脸,匆匆离开。妈妈跪坐在那里,像成了块冰雕,纹丝不动。那两滴泪,渐渐变干了,再也没有新泪下来。
夏光中悄悄探进头:“没事了?”
妈妈淡淡道:“没事了。”
夏光中笑道:“不愧是妈妈,好手段啊!――那个,繁缕姑娘,真是您亲侄女儿?”
妈妈“哼”笑了一声:“是不是呢,我可不清楚。”
夏光中赞叹道:“都是作戏?妈妈!您老这手段,不是我说,真绝了!”
妈妈抹了把脸,扶着夏光中的手站起来,冷笑道:“绝什么绝?人啊鬼啊见多了,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便打开窗屉,看看外面天色,深吸一口气,叫道:“掌灯!烫酒!叫姑娘们都收拾起来,开门迎客了!”
依雪报说前头没事了,苏铁这才换衣装扮,出去应条子。条子上有的直接点了如烟的名,请她这“诗婢”一同出席。如烟却向苏铁先生告假,道是听说粉头那边给整治了一番,她不放心贴虹,要过去看看。
苏铁看了她一眼,慢慢道:“想不到你这孩子有这样情义。好,去罢。”
如烟到了粉头那边,那里完全是一副灾难过后的景象。被抽打的女人抽泣着、吸着冷气,往脸上厚厚敷一层廉价胭脂花粉,希望在今晚能够再进一笔帐,以应付这一节的开销。被降等的女人则面容惨淡,收拾东西要往人肉铺子去。
――粉头铺已是地位极低的院落,里面粉头要按时给院中缴纳“开销份例”,缴完了若还有剩,可以自己留着。若是缴不完,就要受罚被打、或者降到人肉铺子去。降到这个铺子,就活生生成了“人肉”了,凭什么贩夫走卒,只要交点银钱,便可睡上来,一日里接多少人也不限,赚的钱全归院里,每常不过领些粗糙嚼用,想多舒畅一点点都不成的。落到那种地方,才真正成了千人睡、万人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卖肉biao子。因此粉头们若一时钱不凑手,多有小偷小摸、来应付这“开销份例”,好逃避刑责或降等,早成了惯例。如今采霓这辣手一清理,“该刑的刑、该降的降”,好清闲八个字,粉头铺子顿时哀鸿遍野。
如烟找到贴虹,她脸上敷了厚厚花粉,嘴唇红通通肿出来,正在等待接客。如烟拉住她,大比手势道:“回去吧!瞧粉头的下场多么凄惨,哪比得上作姑娘的丫头有地位?你跟我回去吧!”
但是贴虹猛烈摇头,冷笑道:“那些遭殃的都是没本事的女人。她们怎么好跟我比?我赚了好多钱呢!很快我要争取升等作姑娘,然后开长三、进书寓。我要那些男人都求着见我一面,我坐在周周正正的绣房里,全凭自己高兴,才决定见他们哪个、不见哪个!”握紧拳头,发出这样的豪言壮语,目光望向书寓的方向,好像一个将军望着北方深情的说:“誓扫胡烟!”
如烟的手默默垂下去。没用了,这个孩子因为是稚妓,目前正客似云来,而她真以为自己可以爬到食物链的顶层去,发着白日梦呢!谁劝都没用了。
惹出这么大一场风波,想倾下一瓯灌顶的醍醐,却依然不能撼动她心意一丝一毫,那还能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