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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猪要睡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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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铁锅里的大鸟不再出声。起伏的斜坡变得黑黝黝的,如同成群怪兽一般伏在我们前面。灯火这里一丛、那里一簇亮起来,映着天上星星,都像是怪兽的眼睛。

    我怯生生拉了拉小狼的衣摆:“现在我们怎么办?”

    小狼咬了咬牙:“走!”

    “不行啊!”巫师声音里带了哭腔,“我的花栗鼠又不见了。”

    我几乎晕倒:“你刚刚不是还抱着吗?”

    “是啊,可是一转眼就……也许被吓跑了?”巫师着急道,“再帮我找找呀——”

    “天已经黑了,先借宿吧。”小狼理智的建议。

    我帮腔:“就是就是!反正你也不喜欢它,一直对它这么凶不是吗?它不在你身边也好。”

    巫师愣了一下,又愣了一下,嘀咕道:“也对。”撩起袍子,领先走进了迷宫城市里。

    他的背影,不知为什么有点寂寞?

    大鸟又啄了一下铁锅,小狼把锅掀开一条缝:“干嘛?”

    大鸟小心翼翼探出一个头,左右看了看:“嘿嘿,那啥……我就是饿了……有肉吃不?”

    “吃你!”小狼“咣唧”又把锅子合上了。

    这座迷宫城市名叫“西马”,它的名字用花岗岩刻在城市的入口,那么沉重,希望所有人都把它搁在心头似的。城里所有建筑也几乎都是花岗岩制造,相当古老了,地衣慢慢的向上侵蚀它们,但最多侵蚀到墙壁的一半为止,那些高大墙壁的上半部,总是用某种神秘的方法努力保持洁白。看着它们你会有种错觉:它们是被群蛇缠绕的少女,努力向天空伸展着手臂,希望用星光来洗涤自己,但还是不可避免的被吞噬到了腰部,离灭顶之灾只有一步之遥,于是她们的气息都变得哀婉消沉。

    也许是入夜的关系,街上没什么行人,偶尔几个也带着可疑的气息,我们问:哪里有住宿的?他们默默回身指了指。

    在蛛丝般交错联环的大小街道、巷道、甚至只可以称为“管道”的通道间,我们像瞎子一样磕磕绊绊,问了一个人、又一个人,经过一个斜坡、又一个斜坡,穿越一条溪流、又一条溪流。当旅舍终于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不约而同的长舒一口气,不需要再问谁,也有“就是它了”的感觉。

    所有居民的住家窗口都蒙着一层湖蓝色的纱幔,由于这种颜色接近夜空的颜色,所以极富有伪装和欺骗性,间或桔黄色的灯光——如果有的话——从纱幔后头射出来,才让你相信窗后不是一片旷野、而是一户人家。但那家里面有什么?却影影绰绰再也看不清。至于旅舍,完全不是这样。

    它是一栋足有三层的石制建筑,倚在一道特别斜的斜坡边,有清流从它旁边奔泻而下。它山墙上挂着招牌,用几种不同的花字体来书写,我们一种都认不出来。但是它的窗户和门口都是大开的,烈烈的桔黄灯光,像怪兽的眼睛与嘴巴一样快活打着招呼、跟所有人打招呼。

    怪兽也好,怎样也好。我们倦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一步踏进去。

    里面烟雾缭绕,不知有多少人。斑鸠琴的音乐声断续跳跃,但是看不见琴手。有人喝酒、有人大吃大嚼,有人搂着腰跳舞,有人在角落里头倚着头嘈嘈切切交谈,偶尔警惕的抬起眼帘扫一眼,眼珠子血红。

    小狼和巫师去与店老板交涉,我则被一张桌子吸引了注意力。

    那张桌子,只有一个客人,他趴在桌上鼾声如雷,满身酒气。而他手肘边有叠纸,一枝钢笔在纸上自己起舞,写下一些字句、又划去、再写些新的,并且自己嘟嘟囔囔读出来:

    “一个人的完整生命……隐约可见……他们只不过是群农夫。”

    “你在写什么?”我好奇的问。

    “不要跟我说话。”钢笔回答,“我正忙着,我的主人正在写作。”

    “他正在睡觉。”我瞥了瞥那个醉鬼。

    “是的。我是他的笔。他在写作就意味着我在忙着。你连这都不懂吗?”

    “好吧……”我困惑的摸了摸鼻子,想走开,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下去,“写作很难吧?”

    “还好,并不比炒个蛋包饭更难。你只需要把几大卷游行的和古典的文摘都装在笔帽里——我是说你的脑袋里,然后找到个有交谈的地方——譬如这个酒馆,把人家说的话摘取精华,用流行和古典的文法分别重新润色过一遍,记在纸上,就是你自己的文章了……癞蛤蟆是个骗局!天啊,因为跟你闲聊,我都错过了多么有力的断言啊!”它在纸上唰唰唰写下去。

    隔壁桌是有个醉鬼在大大咧咧宣布:“屈逸国是个可笑的骗局。屋檐下放个大缸,接了雨水,用什么让它净化呢?当然是用乌龟,凭着我十八代祖宗的胡须发誓!可是他们说,不。当你太太去那边租房子,担心的问他们:‘你们有乌龟吗?’他们回答:‘不,夫人,我们有癞蛤蟆。’别被他们一本正经的表情迷惑,他们并不是真有一套行之有效的风俗——除了我们西马城之外,还有什么其他风俗呢?不不,他们是在欺骗……”

    “收回你的话,或者拔你的剑!”有个人跳了起来。从他一身的灰白色上,我很容易判断他来自于我们刚刚经过的原野。

    醉鬼用嘴里的酒气回敬他。他挥出一拳。两个人的意见分歧很快成为一场群殴。旅舍见怪不怪的把他们吐到了外面,像吐出一只怪味的螺狮壳。我听到他们在外面仍然断续争吵:“我们西马城是抵御女巫的防线!”“不,当初是我们屈逸国把她们赶到遥远的西方的——”

    “屈逸国?”我问。

    “东边那个种田的国家。”钢笔漫不经心的回答。

    “我们?”稻草人困惑的挨过来,“是说我们吗?唉,我一直沉醉于守护的田野,竟然忘了它的名字……”

    “那片忽然变灰白的大地吗?”我也热心问,“笔,你知道它们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灰白?谁知道?”钢笔恼怒,“我是专栏作者!你知道专栏作者什么意思吗?狼一样敏锐、鹰一样出击。文笔华丽流畅,话题则说到每个人的心坎里!那什么灰白……根本没有人关心,我为什么要知道?”

    小狼从柜台那儿回来了,脸色有点不好看:“我们没有足够的钱住宿。”

    天猪无所谓。它已经瞄到墙角边有个草垛了。对它来说,没有任何一张床比得上轻微发酵的草垛。

    “如果我自己画的符能奏效……”美人哭丧着脸翻检他的行李,“可惜祖先的符用完了……”

    我们懒得理他,集合在一起想主意,最终以小狼的主意胜出:

    他的长剑不是遗落在美人森林里了吗?根据我们的印象,我们用炉里的焦柴枝在美人的破羊皮纸上画一张大致无误的藏宝图,声明“这是勇士遗落的宝剑”。他那把剑好歹也值半年的零花钱,再加上买回来之后这么久的利息……嗯,卖个住宿费应该可以。

    那些打架的人又回来了,握手言欢,共进美酒。我们画的藏宝图,他们不感兴趣。

    不怪他们。我们这群人算什么形象呢?一个童子军剑客、一个满脸雀斑的丫头片子、一只天猪、一个美人巫师、一个稻草吟游诗人,他们有什么理由要相信这样一群乌合之众?

    “勇士的长剑竟然没人感兴趣!”只有小狼真心的为旅舍里所有人可惜,捶胸顿足,“他们竟然错过这样的机会!”

    “根据规则……”美人怯生生举手,“任何宝物和它主人都是前缘注定,没有缘的话,碰到也会错过;得不到,就是因为没缘……”

    “给我看看,我有没有缘?”忽然一个声音**来。

    那是个身材健壮,满头卷发的少年,衬衫上用银线绣着天鹅,看起来就像王子一样。他接过小狼的藏宝图,小狼忙不迭的宣传:“这是把好剑!我敢说你再存一年的零花钱也买不到这么好的剑了。它根本是可以斩下恶龙的头颅的!要不是为了神圣的友情,才不会仓促间遗失在那种地方……”

    “任何意外都是序曲,”稻草人大发诗兴的补充,“它只是为了引出你所不知道的命运之线……”

    “命运是吗?”少年扔出一把西马币,“好,我买了。”

    哇,我们有钱了哎!

    “不过,如果你们骗我,回头我砍下你们的头!”少年甩下这句话,走了。

    我们谁也没把它当真,忙着订房间,订晚餐:“老板,给我们热腾腾的大餐!”

    那只大鸟也分到一份食物,它认真疑惑:“你们对我这么好?不逼供了?不问我背后是谁指使?”

    我们对它哪有好?不是时不时的逼问它这个那个的吗!至于晚饭……总不能让它一个饥肠辘辘坐在旁边看我们吃。我们也会被盯得咽不下去的,还不如喂饱它。

    “你们啊……”大鸟情绪复杂的理了理自己的羽毛:“算了,你们休息休息就继续往前吧。”

    用得着它说?我们各自进旅馆房间睡觉了。没有大西云,天猪始终处在半梦半醒阶段,我也陪着它半梦半醒,睡觉像一场折磨,磨着磨着大概迷糊了过去,我们听见大西云的浪涛声。

    我们似乎是跟着这阵声音行走、似乎是终于躺在了它的怀抱里,如释重负的睡过去,直到小狼把我摇醒:“喂!你们在干嘛?”

    我发现我跟天猪睡在小狼和美人房间外的墙角下。

    他们那里怎么会有大西云呢?我们果然是产生幻觉了吧,我想。

    不管怎样,花栗鼠又回来了,狼吞虎咽的吃着面包屑,对我们一切提问拒绝回应,尾巴一翘就躲回到美人的袖子里,我们一边同时威胁着要撬开它和大鸟的嘴,一边踏出门——差点把钢笔踩得粉身碎骨。

    它可怜兮兮的躺在路边,身边有些被撕碎的纸屑。它的主人不在旁边。我奇怪道:“你不工作了吗?”

    “还说,还说!”它抱怨,“就因为你们的打岔,我昨天的文章没写好,被主人抛弃了。现在我可怎么办?呜呜……”流出大滴墨水。

    “那我们,能为你做什么?”我很头晕。

    “你——啊,对了。你们做我的主人吧!”它激动道。

    小狼摇头:“我们是去冒险的,用不着笔。我们需要的是剑。”

    “可是我需要主、主人!”它急得打嗝,“一支笔杆子如果没有主人。呃!那它就毫无意义!我必须——”

    “问题在于我们需要什么,不是你需要什么。”美人冷血的指出。

    “……”钢笔无语了,只能跟在我们身后,一边走一边啜泣,小狼实在不耐烦了,喝斥道:“过来吧!巫师你这地图不知画的是什么——哭鼻子你过来帮我做个标记!”

    钢笔立即利索的跳到他手里。于是我们的队伍里又多了一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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