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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猪要睡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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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有一些东西是这样的:它在的时候,你觉得它温馨美丽,但并非性命交关那么重要;当它离开之后,你才会醒悟,它就是性命交关的。不管别人怎样对你一次次说,你还可以活下去,活得很好。但是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只有它。除了它,怎样都不行。

    我叹了口气,踢起一块石子。

    “吱吱!”

    哎,这是什么声音?

    我们往那儿走,声音更大了,除了“吱吱”还有“吱呀”、“格吱”什么的,像是两只老鼠在对打。

    对嘛!除非遇到强敌,否则看花栗鼠的样子,它不像是会离开主人很久的嘛!我赶紧冲下去,在田野的小沟里,见到一团稻草在那儿动来动去。情景非常之怪异,我把眼睛揉了又揉,才确认——

    真的是一只稻草人和一只黑白纹的大鸟在打架,没有花栗鼠!

    那只大鸟样子也太醒目了,一看即是攻击我们的那些坏鸟之一。攻击我们的就是敌人、攻击敌人的就是朋友,我冲天猪把手一挥:“上!”

    我们一人一猪的重量,成功帮助稻草人将大鸟压服。

    “谢啦!”稻草人气喘吁吁道,“这东西也不知从哪来的,竟敢对付我看守的田——嘁,我看守的田!我受命看守的田……”

    那只大鸟懒得再听稻草人华丽而空洞的三重赋格,很受污辱的扬着硬嘴壳子道:“你当谁要吃你破谷子啊?咱向来是吃肉的!谁对你的田有兴趣?咱是来找目标的!”

    “什么目标?”我很紧张,“喂,你不会是把花栗鼠给吃了吧?”

    “谁对那种破老鼠感兴趣!”它嗤之以嘴壳,“咱家要找的是——哦,该死!”把嘴尖**泥地里,不再开口。

    “找什么?说呀!”我心里卟嗵卟嗵跳。

    它闭紧绿豆眼,打死不开口。

    “谁派你来的?说!不然——不然拔了你的羽毛去做被子,把你裸体卖进烤鸡店哦!”我威胁它。

    稻草人和天猪全都吓得抖了抖,然后崇拜的望着我,满脸都是“老大你好邪恶啊!”

    大鸟双腿抽搐了一下,拉了泡屎,还是啄着泥地装死,拒不开口。

    我也没办法了,抱怨道:“这年头,怎么怪事这么多!”

    稻草人窸窸窣窣想再站起来,老是无法成功,也跟着抱怨:“就是!先是我失去了颜色,然后又这么倒霉被扁毛翅膀扑倒。”

    他只有一条独腿、腰杆硬梆梆的、双手又短,确实难以自己再站起来,我扶着他帮他起来,顺口问:“你以前是什么颜色?”

    “金色。”他悲叹,“像成熟稻田一样的金色。现在看我成了什么样子?灰色——嘁,灰色!度过几场风雪的衰老稻草人一般的灰色!就像这个世界一样过早踏入了衰亡……”

    “这里原来是其他颜色吗?”我转头看灰色的田野、灰色藤蔓、灰色农房。在一片灰色衬托下,巫师的森林绿得简直异样。

    “当然!”稻草人憧憬,“碧蓝的天空、黑油油的泥土,苍翠的树木、深深浅浅的绿色植物,矮小荆豆开出灿烂花朵,粉红石竹簇拥着优雅得如同贵族小姐一般的紫罗兰,到处都是翅膀像金丝绒那样可爱的小蝴蝶。当麦浪也变成金黄色,我张开双臂守卫它们……”

    “那什么时候开始,什么颜色都没了?”

    稻草人仰头向天想了很久:“四十几个日月之前。”

    那就是一个多月。美人说视肉消失,也是一个月之前。“一个月前发生了什么特殊事情吗?”我急着问。也许跟两天前我们大西云消失有联系?

    “一个月前?”稻草人困惑,“一个月前就是什么颜色都没了——嘁,颜色!如同大地灵魂一般的……”

    在他再一次长诗感叹中,那只大鸟悄悄踮起爪子往前爬行了半寸。天猪及时发觉,一屁股压在它尾羽上。我赶忙抽出一股猪丝把它五花大绑,留着慢慢拷问。绑好了,不远处水晶光柱也再一次射向天空:这是我跟小狼约好的信号,表示他们那边有发现了,召唤我们过去。

    “跟我们一起来吗?”我问忙着把自己重新往地里栽的稻草人,“我想找我的大西云,有个巫师想找他的视肉,你要不要找回你的颜色?”

    “你知道我的颜色在哪里?”稻草人停止了动作。

    “不知道……但是,出去找找,机会总会更大吧?”我回答。

    稻草人胸腔的稻草一阵乱响,像是发自内心的大笑、又像叹息:“这里没有一个人在乎颜色。他们以为留在这里等待,神秘消失的颜色就会像春天的燕子一样飞回来。或者,就算飞不回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灰白的生活对他们来说,比起彩色的生活略有不便,但也没什么大不了……”

    “是的就是这样!”我拼命点头,“但是有些人就不行对吧?失去了颜色、或者失去一朵云——”

    “有些人看不见、有些人不在乎、有些人却难以活下去。”稻草人严肃的把手上破蒲扇举起来,像骑士举起一把剑,“你说得有道理。我将向远方寻找我丢失的颜色。”

    “不过你不守护在田边,有没有关系啊?”我略为内疚的瞄一瞄茂密的庄稼。

    “只有稻谷成熟时,扁毛翅膀们才会大举入侵。” 稻草人晃着脑袋,“只有稻谷们散发出金黄的香味,才叫成熟。这种灰色的是什么呢?不,我拒绝承认它们是成熟庄稼。走吧,走吧!我要找回我的颜色,和它们的颜色一起。我们都不是为了灰白色而存在的。要么回到过去,要么再也不。除了远方的道路,我们再没有其他路!”

    灰白庄稼们沙沙摇动着附和他。他木头的独脚一跳、再次跳离了土地的束缚:“走吧!我们去赢回我们的荣耀,或者永远安息!”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头有点晕。把这家伙带上……我们的队伍是变得更奇怪了吧?

    我提溜着一只大鸟、领着一个稻草人回到小狼他们面前时,花栗鼠表达了热烈的兴趣。它想钻进稻草人的胸腔里筑巢、并想拔几根鸟羽毛垫在巢里。可惜两者都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表达了最强烈的抗议。

    “哪里找回来的呀?”我揪着花栗鼠的后脖颈把它从稻草人身上拎下来,放回美人怀中。

    “问他。”小狼冲美人努努嘴,脸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

    “是在我怀里找到的……”美人扁着嘴,“这不代表我太粗心。也许是它什么时候又跳回我怀里呢……啊,先别急!”面对我们捏紧的拳头,他急着想将功折罪,“我记得祖传有一份地图,说的是‘从天而降灾殃时’,应该去什么圣地找帮助。这些鸟不是从天而降么、不是很灾殃么?所以,我们照那份地图找,就可以有方向啦!”

    有方向是好事,但是——“大鸟来袭是刚刚发生的事,你的祖先就能预料到,画下地图吗?”我率先表达出疑惑。

    “谁都知道,巫族是有预言能力的好不好!”巫师不屑的扬起下巴,“——好吧,我学业不精——但不能否认我祖先的功绩啊!他们什么东西留不下来啊?而且,更重要的是,发生任何大事时,不是都有藏宝图、探险图出现的吗?多少英雄史诗里都证明了这一点啊!”

    小狼被镇住了。我几乎可以看见他大脑里飞快的掠过史前赞歌、屠龙传说、宝剑迷踪……等等那一切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传奇故事,最后不得不承认巫师的话有道理。连这样讨厌美人的他都无法反驳。

    “那么,把地图拿出来看看。”他要求。

    “呃……”美人的视线滑向四面八方。在大鸟的袭击中,他的箱子跌开了,东西丢得七零八落。

    “那些花儿到哪里去了?它们散失在原野的怀抱里。”稻草人不合时宜的吟了一句诗。我们则悲凉的扫视广藐大地上的“那些花儿”……

    最后,那卷“古老的地图手稿”找到了,一起找回来的还有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魔法杖、魔法锅什么的。美人声称:“最重要的东西仍然失落,包括我用来替换的一打巫袍!”我们鄙视他一眼,不再理他,将那些找回来的零碎东西都放在大锅里,用猪丝系在稻草人背上,连那只大鸟也一起塞进去。稻草人慷慨的声称:“尽管系上来吧!竹骨的稻草人是不会被这点东西压弯腰的。”

    我们从此彻底摆脱了美人那两只笨重皮箱。

    四西马

    根据地图,我们一直往西走,走过了灰白的乡村,眼前是一片新的土地。

    云朵终于变白了、也变得稀薄,萦绕在天空上像许多条白带子,精巧的织成各种花样,像是故意给天空绘上的奶油装饰,又像是刻意拉起来的丝幔、想掩盖什么秘密似的。

    云朵下面的大地没有山,但也并不平坦。许多斜坡,那些斜坡有的短得突兀、有的长得过份,彼此交错,像一件复杂的折纸作品。许多大大小小的屋子就在折纸的皱褶间依势而建,有时相依相偎、有时又层层叠起,复杂得叫人头晕、考究得叫人心生畏惧。

    “这是一座迷宫吗?”我惊叫出来。

    我们之间唯一方向感优良的小狼当仁不让手执地图卷,对着那复杂的地市看了很久:“真奇怪,地图应该是指示怎么从这里走出去的——我们要穿过它,前往另一边的森林——很久之前的巫师,真的预料到我们需要它?”

    “我说吧?我的祖先……”美人忙不迭的表功,声音却卡死在喉咙里。

    一个巨大的女人面容从我们面前浮起来,下巴搁在地平线上,头发飘飞在云间。

    她看起来很老了,但面部线条仍像雕像一般端正柔美,深深的皱纹并未破坏这种视觉效果,反而如同花纸上的装饰纹般令她的脸别有韵味;她双颊仍然有着两抹玫瑰红色,像是病容、又像婴儿,笑起来时,嘴里一颗牙都没有,也像婴儿——我再没见过像她这样丑得怪异、美得惊心的女人。

    “妖精?”我躲到了小狼身后。就算他丢失了长剑,他至少是男孩子!应该保护我不是吗?

    巫师抱着花栗鼠,紧随着我,也躲到小狼背后。我万分鄙夷瞪了他一眼,恨不能把他踢出去。小狼倒不介意,跟稻草人肩并肩站立,把我们护在后头,对那女人的影像喝问:“你是谁?”

    大鸟在铁锅里疯狂挣扎,像是被谁倒了一勺滚油。女人嘴里吐出笑声,清脆而寒冷,如同初冬早晨的冰凌:“你们要继续往前吗?”

    小狼沉声回答:“我们要往前。你有什么意见?”

    “意见……呵,没有,没有。”她低下头,但不属于软弱羞怯,倒像在强忍嘲笑的样子,“本来以为要费其他脑筋的呢……没什么,没什么。你们既然这样蠢,就走吧。”

    太阳在地平线落下去,像一只被无形大嘴吞噬的荷包蛋,逐渐消失。那女人也随着夕阳缓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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