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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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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万锡伟茫然怔在那里。

    浮烟真的是好娘?万锡伟现在又不是那么确定了。好娘是什么样子?他发现自己记得也不是很清晰了。那女人的面容像一缕烟,缥缈不真实。你可以看她很久很久,却在一转身的时间,空记得她的神韵,忘了她的眉眼

    还有什么是被他遗忘的?逸寒道士、前妻小寒、还有其他的什么影子……影影绰绰是什么影子?他想叫,又叫不出口。

    跟谢捕头蔫头搭脑被赶出浮烟香铺,万锡伟忽然想起来记忆中遗失的那个碎片了。

    说是随父母去乡下亲戚家玩,他独个儿跑了出来。是个春天,万物那么安静那么绿,风吹得轻软,几乎可以听见花芽生长的声音,灌木丛里鸟儿自顾自轻柔唱歌。他见到那女孩子,爽利,心气高洁,像要凌风飞去。那就是年方垂髫的小寒了。当时他就说要娶她,她不愿意,说想要行走江湖、还说要修道呢!真是孩子气话,可是那样可爱。他扭着母亲脱下金扳指,强到她家聘了她。

    后来听说她家遭难,双亲俱亡,跟她姐姐一起被寄养在亲戚家。母亲问他,是不是退亲?这种亲事给点钱就能退干净。他想着春天见到的那个美丽女孩,摇头不肯放手。

    再后来,娶进门,那样的温柔贤淑,并不复是孩提时见到的清逸气韵,他对她的心就淡了,以至于渐渐把初遇时光都忘却,现在想起来,逸寒道士眉眼气韵,宛然是当年小寒的样子。

    谢捕头眼睛亮了起来:“孙小寒和她姐姐差几岁?”

    “一岁。”

    “容貌相像吗?感情好吗?”

    “不清楚……感情大约是好的。拙荆有时提起姐妹,居然会哭,真是奇怪……”

    “她姐姐现在哪里?”

    “不清楚……听说许了人,但是被退婚,没嫁出去,后来流落他乡,不知所终了。”

    谢捕头点了点头。

    四

    万锡伟终于由差役押送回栖城了。本城太守觉得留他在华城指控一个背景很硬的女人,到底麻烦,送回原籍方便些,因此宁肯贴一路旅费,只求他速走。

    万锡伟满心不愿意回去。奇怪,是不是心想事成?官方虽然押了他,果然也就几天没让他启程。这天晚上,他甚至接待了一个访客。

    月光在云后撒下一线,照亮窗口那张秀峻的脸,万锡伟福至心灵,低低唤:“小寒,你才是小寒吧?”

    逸寒道士脸色一变。

    “嫁给我的,是你姐姐孙大寒对不对?你把你的婚事让给了她?浮烟是不是好娘?你如果原谅了好娘,为什么不能原谅我?”

    “浮娘子跟你不一样。”逸寒道士终于开口,“她跟我姐姐打了个赌,想办法让你喜欢上姐姐,而姐姐相信不管用什么法子,最后时刻,你对她仍会留有情分。你可知最后那碗药若是不饮下去,你跟姐姐仍有厮守的余地?是你破坏了姐姐最后的希望!”

    “我并不知道……”万锡伟伸出手,“小寒,既然你回来了,我们是不是还有希望?”

    他满心欢喜。失去妻子、失去好娘,遗憾固然遗憾,但他知道他命不坏。最初爱慕的女孩子不是回到身边了吗?他的人生还有许多锦绣华章未曾掀开呢!

    “浮娘子说,总有一天,你会逼我下定决心。”孙小寒叹气,“她说得不错。你总是痴心妄想那些不属于你的,却不懂得珍惜已有的,这是你的死罪。我们别无选择。”她对他招手,“来。”

    万锡伟随她走去。

    恍恍惚惚,是走到了哪里呢?一条巷子、又一个院落,也许有人拦截、也许没有。孙小寒回头笑了笑,道袍像蚕壳一样蜕到了地上。他好像听到她启唇说:“姐姐,我不该将这种人让给你。如今孽满了,我们永远在一起。”一字一字,很清晰。

    但她永远不会说话了。

    她已经是个死人——确切的说,是个死头颅。她只剩一个头颅摆在窗台上。谢捕头吃惊的从窗户里探出身子。万锡伟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五

    谢捕头实在觉得很憋屈。

    他觉得自己的计划应该没有错啊!逸寒道士恨极了万锡伟,摆明了要来复仇的。他把万锡伟软禁在隐秘地方、自己冒充万锡伟被押解上路,想诱使逸寒道士前来。谁晓得万锡伟竟莫名其妙、神不知鬼不觉的跑了出来。而后,逸寒道士的头颅就跟他呆在了一起?

    更要命的是,万锡伟的包袱里还搜出了肉块,吃剩的人肉块……

    怎么看都是万锡伟谋财害命、也许还加上恩怨交缠,先下手为强,杀了逸寒道士。至于为什么要把道士的头颅丢弃到谢捕头窗前?只能说凶手痰迷心窍。

    案卷就是这样写了。万锡伟不但杀人、还*尸体食用、且不供出剩余的肢体藏在哪儿,犯了“不道”的恶罪,不在“常赦”范围之内,开刀斩立决。

    谢捕头有那么点儿怀疑,逸寒道士是不是用自己的死来陷万锡伟于死罪?身体的消失,也许……也许因为她本来是个女儿身?以律法“五服制罪”,杀死了妻子的妹妹,罪还轻些,复奏时多半会赦为流刑;杀死妻子的堂弟,还吃了人家尸体,死罪基本板上钉钉。身体的消失,一则用来指证万锡伟食人肉,二则用来坐实“堂弟”的性别,一箭双雕。

    如若有谁直接举刀杀了万锡伟,万锡伟是作为受害者离开人世;若陷害他呢,他是作为凶手离开人世。这点区别,对于有的复仇者来说,也许很重要。

    万锡伟本人已经陷入完全的精神恍惚地步,直到死也没说出什么来。浮烟在里面是不是起过什么作用?谢捕头找到浮烟旁敲侧击,她只是笑:“逸寒道长同我研讨修行之法,我说知道有些人若在古树下侵浸久了,木香入魂,不可同浊魂比。另一些人呢,天生魂神俊秀,无须修行。这对您有什么帮助?”

    没有。

    万锡伟在刑场刀起头落。

    悠悠荡荡,他在黄泉路随着众鬼前行,瞥见两个鬼使持朱牌远远找到什么人,宣读:“孙氏大寒,与乾达婆画赌约,以心赌香;孙氏小寒,与乾达婆立契约,探真复仇。二约俱满,二氏可前往香司清偿。”一索将两个魂灵交与白衣飘飘两个神使,交割清楚。

    万锡伟猜到她们是谁,想赶上去对其中一个说:“如果当初是你,我真的会珍惜。好娘也许是故意变成像你的样子,我才会迷恋她的!”想想,算了,还有什么好说?愿赌服输。他愿意留最后一点体面,放手再见。

    他温顺的去了一条大河边,饮一碗汤、过一座桥。饮汤前,他问了句:“乾达婆是谁?”

    “呵,梵语是‘变幻莫测’的意思,是位不吃酒肉、只寻香气作为滋养的神呢……”老妇人让他饮了汤,抚他背关照他,“人世间多有神鬼试炼,每一步都要小心。”

    他惘然微笑。

    尾声

    那年冬天,华城有个婴孩降生,痴痴呆呆,并不懂得哭泣。满岁时,家人照老规矩准备让他抓周,忽有个柳眉星目的大姑娘送个景泰蓝盒子来,里头两只水晶瓶子,装着一色粉红、一色浅青两瓶粉末。景泰蓝盒子上用铜丝界出“惜双双”三字,粉红瓶子上系着一枚蛾眉形细签子,以蝇头小楷标着“好姐姐”、浅青瓶子上则标着“女冠子”。大姑娘道:“上姬遣我送香于故人。”旁的再不解释,放下就走了。

    家人发现瓶子里装的粉末是香粉,便试着找人制成篆印,在香炉中燃起。

    粉红香温柔婉转、浅青香清新提神,两种香意相融,又是一番境界。烟韵袅袅散开,闻见的人全像坠入一个和馨的梦里,仿佛见到一双姐妹花,案前窗下、眉间心上,再也不分开、再不会冷落,其他还有什么重要?

    婴孩松开拳头,对着满桌供抓周的物色视而不见,像所有婴儿一样,大声啼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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