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道逐渐收窄。到了河道的对面,天已是微微发暗。我们下了船,便开始步行。
上岸后不久,我们便走入了树林之中。林中有小道,沿路每隔五步便有一盏琉璃罩灯。天已渐渐黑了下去,路边的灯却都没有人来点亮。昏沉沉的,一路走来甚是让人心沁凉。再走了一会,周围已黑得无法辨认。息隋便到路旁取下一盏琉璃灯来,点亮了充作照明之用。我们一直不曾说话,我用眼里余光来瞧他,琉璃灯散乱而华丽的光照见他神色凝重。我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也不敢过问,只默默随他又转了几个弯。
夜色在此间仿佛也跟着这里的沉寂而愈发可怖,这种凝重感连我这个初涉江湖的菜鸟也感觉得出来。前面的庞然巨庄,便是笼罩在这一种莫能名状的死寂之中。忽感一种**的恐惧带着沁寒直涌上心头,此时,所有的知觉似是被触动,我的鼻翼之间竟可嗅出淡淡的血腥。我骇然地转头看息隋,他凝重的脸释出一个安慰的微笑,招手,出乎我所料地拍了拍我的头。
“别慌,一切有我来挡着呢!”
他温润的嗓音在寂静之中扩散,仿佛带有生命一般窜进我的心中,使我顿觉踏实起来。
语毕,他一跃而起,无声无色地跃过高耸的墙。我丝毫不敢怠慢,便也随他一同跃了进去。
庄内早杳去了生人的气息,空荡荡的涌动着几欲让人发疯的血腥味。昔日的繁华落在月光之中便成了可怖的坟场。满地,是的,就是满地,地上到处可见面容扭曲的尸体。他们七孔流血,有的做张口欲嘶状,有的捂耳瞪目,有的紧抓着桌椅,十指都要插进里面了。
“息隋,……”我怕,移目看他,却见他一脸苍白。
“怎么会这样?摧心梵音……真的是摧心梵音!……是你吗?……为什么呢?”息隋口中尽说些不知所云的东西。我愕然至极,正想细问,忽见远处晃过几点微弱的光。我料想是有人来了,正欲拉息隋离去,谁知刚到门外便晃来了几条黑影。
掌风扫来,我扯着失了魂的息隋侧身避过,迅速占据屋中最易守难攻的角落防备着门外站着的人。须臾,门外一片火光。又来了一队人,也不知道这到底怎么个一回事。
“果然没有错的,真是你这孽徒做的好事!可惜迟来了一步,让你害了陆家一门!”
门外其中一人走进屋内站定,他手上的火把将屋照得稍微可以视物。那个人的一双眼直盯着息隋惨白的脸。他那张背对屋外众人的脸上露出狰狞的怨毒。他的话,他的脸,尤其他的表情,都让我骇然,我将一生牢记此人的面貌,可憎的面貌。
“师父,你很清楚这并不是我干的。”一直低头不语的息隋,抬起头来看那人,息隋虚弱地一笑,绝望的笑,差点击碎我的心。明三叠,那个有着阴险表情的人,原来就是明三叠啊!今天总算认识到了。
“你太让为师失望了!若不是偶尔发现你的不妥,恐怕我也要被蒙在鼓里。你这不肖之徒,还敢说不是你干的?这摧心梵音分明便是你的绝技,敢说不是?”明三叠的声音听来很是激动,很是痛心,可是那张看着我们的脸败露了他所有的意图。
息隋不再说话,他明澈的眸直盯着明三叠。他的眼神多么让我心酸,那是在多么绝望的心情之下才能有如此明澈的眸来看那个曾是至亲却一心致他于死地的人啊!
“哼,今日我就要清理门户,为天下除恶!”明三叠飞身向息隋挥去一掌,说道。
息隋似乎还未从突变中醒来,他澄明的眸看着明三叠,只随意挡隔了一下。明三叠冷笑一声,便向他胸口拍去。我大骇不已,却赶不及营救,只好隔空挥出劲风卸了他一些掌力。虽如此,可息隋也伤得不轻了。这时,又见明三叠探手从息隋襟中取了一信来。在空中挥了一挥,看向我时,早已变了模样。他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看我,如长辈对晚辈的关爱般。我偏头不看他,却见那外面一帮子的人也进屋了,我恍然大悟。
“姑娘,你让我这不肖徒弟骗了。你看,这封信便是他的罪证!他就为了不让陆庄主揭发他通敌卖国的丑事,他才狠下杀手的啊!这等恶贼不值得你去维护!”
“那信,是师父托我转交给陆庄主的!”伤重的息隋争辩道。
“是吗?是为师叫你的吗?”明三叠将信交给了一个身穿住持袈裟的和尚,“无相大师,你看看里面写些什么吧!看是不是我叫他这么做的!”明三叠怪笑了一声,看着息隋。
和尚看了信,叹了口气,道:“息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别再做无谓争驳了。怎能诬蔑自己恩师呢?”
“都快给冤死了还成什么佛?老秃驴休要打诳语,小心犯戒修不成正道!不过,你无辨是非黑白,看你也成不了佛的了!”我气恼他们冤了息隋,开口骂道。
“女施主是说我们冤枉他了?”
“不是吗?”
“证据何在?”
“老秃驴你证据又何在?”
“在此。”和尚摇了摇手中一纸薄信。
“哼,不能是假的吗?这一屋子人都死了,都死无对证了,你要把白说成黑也行!”
我讨厌这些不明是非的人,事实本不是这般的,却歪曲了它!这就是江湖?我向往的江湖?多么可耻啊!
“宁玉,莫要争辩了。他们心中既定了的,你说破了嘴也不会让他们改变分毫。我这命注定要送给他们的了!”息隋对我微笑,那笑意却无比凄凉,无比绝望,我却无法去抚平笑意中夹带着的伤痕。
“可是……我不甘心,在还没有弄清事实之前,我不能平白送命。宁玉,带我走吧!”
“好,我一定带你离开。”
……
“姑娘,姑娘……,你想的什么呢?你愣着好一会了。”
我赫然返回现实,缓慢抬首看着走近前来的笑脸,我印象中那无可匹敌的笑仿佛与眼前之人随意牵扯出来的笑重合了。
“我在想人世之不公,上天之不公。”
“天何有不公呢?姑娘,还是听在下一言,逝者已矣,不要因此旁生枝节,有乱江湖秩序。况且,还是那句话,你何必为已死的人争辩些什么呢?他泉下有知,想必也不愿姑娘为他再涉险。”那人说着无情的话,怎么还可以笑得这般温和。但他为何管我?想来他绝不是好管闲事的人。
“我不替他争辩,世人只管认他作杀人不眨眼的通敌狗贼;我不为他辨,众人也只当他是弑师的恶人。苍天何辜?竟损他至此!让他到死也受人唾骂,他泉下有知,要是他泉下有知,如何能含笑九泉?”那个人并不会明白,当时我的苦。我的苦虽不若息隋,却见他每日萎顿下去,见他终日不言不笑,那时候便是我一生最不堪的日子。不同的,那个人的笑如何能与息隋的重合?那人只是用温和的笑来掩饰他的轻慢罢了。
“天并非辜他如此。他自是在世上走过这一遭,虽劫厄多于世人,也不无遗憾,但息隋公子他胸怀坦荡一生,即使是平生多灾多厄也淡然处之,此等心态却不是别人能有的。况且他天纵奇才,也是上天对他的一种眷顾了。区区料以为他早已洞破苦厄,即众人害他甚深他也没有憎恨他人的。”
洞破苦厄吗?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是在那段沉默的日子吗……
至那夜携他逃离以来,息隋便不再欢笑。他的快乐被突变一刹那耗尽,我俩躲入了不知名的深山,他便终日呆望流水。痴痴的,他将手浸入水中,逆着水的方向撩动着。紧抿的唇决不再轻易吐出一个字,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也是这般坐在岸边的石上,不发一言。春天早已了无声息地过去,夏天的蝉鸣遍布林间;秋天,也这般默默被消耗者,漫天黄黄的枯叶随波飘向河间的下流。
我见息隋日夜在水中阻拦随水流而下的叶,我并不知他究竟试图作些什么事,只是知道,只要每日这般注视着他便让我感到无奈。我以为那天带他离开便是帮了他,却并不知道往下的每日每夜他要用快乐与笑容陪葬。
我正悲哀,看早入深秋的时节满布息隋无奈的伤感。他忽然跳入水中,扑倒在那里。许久,也没把浸入水里的脸抬起。我惊骇冲到河边,于此时,他蓦地跃起,飞溅的水珠散满四周,在纷乱的水珠之间他那张沉溺许久的脸露出了释然的笑。久违了的笑啊!当时的我只觉浑身一颤,抖落了满眼泪水。
“宁玉,我这许多日子曾试图逆天道而行之,却不得不发现我太渺小了,单凭我一双手如何逆转一切。都是道,天道。既然不可逆,便顺道而行,似这枯叶罢。这般心念,竟让我悟得一种掌法,我称它作‘大觉空如是’掌,我这就演示一次与你看。”他话音已落,便如大鹏飞跃而起,凭空连发数掌。掌劲似刚带柔,柔中带刚。招式变幻无数,以江山河水为蓝图,用掌刻画出壮阔山河,尽得其精髓。他的招式奇异至极,往往反其道而行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似是要近前来,等要接他一招时却发现他早已变了攻位。等攻到你身前,似有余劲未消,又似是毫不保留,虚实莫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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