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跟在萧鼎的身后,进门后的第一眼,也看到了高悬荡漾的半山符,神色同样猛然顿住,紧握着双拳微微颤抖不已。洛长安早把事情的方方面面都想好了,也就是说他早就看穿了横在身前的是一条极度危险的窄径,却还是那么坦然潇洒而又坚决地走了过去,没有比这更令此时类似月生山人和萧鼎一样的知情人觉得压抑难受的了。
萧泰从后面进来,看到木然停在门前的萧鼎和月生山人,眉头微微一抬,顺着两人的目光朝横梁下望去,看到那枚半山符,神色间略微有些意外,他从来都只把这一场战争当做军事战斗来看,丝毫没有想到过这背后掩藏着布公权的遮天大手,更不明白这里头还有更大的政治博弈,是以只是简单地喃喃说了一声:“原来先生已经把令符留在了这里。”
萧泰说完,大步走过去将半山符取了下来。苍山侯萧鼎没有出言阻止,而是索然转身走到了楼栏前,俯首鸟瞰着狼烟密布的战场,举目遥望着暮色朦胧的山水,不由得浩然长叹:“大好河山啊,大好河山。”
萧泰不明白萧鼎这声浩叹里的深意,只当他是在慨叹这一场战事胜得不易,是在表赞这一场战事得胜功勋,不过不知为何却又觉得异常压抑沉重。月生山人知道萧鼎这一声慨叹里饱含着对布公权之流的痛恨和对当朝天子无能的怨恨。
萧鼎慨叹罢了,沉默了许久,忽而微微吸了口气,悠悠说道:“我们找了十六年的人出现了,虽然未能承袭大统,但是却统领着武极殿的所有事务,我想我们也该回龙城一趟了。”
萧鼎这话是对月生山人说的,月生山人闻言,双眼间目光微微一亮,随即一暗,沉吟了片刻,略显忧虑地说道:“还是等侯爷的伤势痊愈了再说吧。”
萧鼎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只是默默地微微点了点头,探掌在身前的楼栏上轻轻拍击了一下,脆响仿似惊扰了秋风,卷动檐角的铜铃,叮叮呤呤,透着一丝极为古老悠远的意味,一如西天朝升夕落的残阳,日日一样,又时时不同。
青门峡北门下,俏脸泛白的醉三千手持一个小包裹,里头装的是赤炎大蟒蛇的剧毒獠牙和坚韧蛇皮,是洛长安有心无意地留下的吧。领着小马驹太白索然穿过热闹喧嚣的人群,穿过洞开的耳门,沿着狼军早已撤离尘埃早已落定的崎岖大道,缓缓往草原深处走去。
青门峡大战虽然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但是她的伤还是未能痊愈,还是不愿离开日月潭边的小店,那里总是若有若无地飘逸着一丝洛长安身上的气息。可是,她的父汗已经数次传信相召,而今夷狄联盟早已崩散,拓跋氏元气大伤,正是慕容氏反击的大好时机。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她父亲不想再为她分心,只要她留在身边,纵使伤得太重,也无碍无恙。
醉三千默默走出很远,忽而脚步猛地一顿,霍然转身遥望着崔嵬天地的青门峡,嘴角微微一撅,无比倔强而坚定地说了一句:“洛长安,我一定会再来找你的。”
青门峡大捷的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月工夫,龙城里便已传得沸沸扬扬,除却苍山侯萧鼎及其子萧泰之外,还有其中有几个人的名字被传得异常响亮。第一个是醉三千,连带着她是北方草原上第二汗王女儿的秘密也被挖了出来;第二个是手掌斩龙剑的洛长宗,文渊大学士花余庆的大外孙;第三个是水云间的朴柳,当今天子成丰皇帝新立的皇后南国周一蘅的嫡亲表妹。
洛长安的名字倒是没人提及,但是却并非人人不知他在这一场战事中所起到的不可替代的关键作用。
问鼎侯侯府深处的书房中,布公权执白,仍与那枯瘦而又和蔼的老者手谈,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似乎一点也不在意青门峡的战事成败,也一丁点都不在意玄衣雕鞍十三骑几已伤亡殆尽的事实,默默的不说话。
枯瘦的老者见布公权不开口,他也半眯着双眼,沉默不语,只是每一次落子之际不经意地扫一眼布公权的时候,眼底的寒芒更甚,忌惮之意更浓。
良久之后,棋到中盘,盘面上还看不出明显的胜败,布公权却是果断地弃子认输了,抬眼漫无目的地穿过枯瘦老者的肩头落在暗处,长长出了口气,悠悠说道:“这一局我输了。”
枯瘦老者仍旧默默的没有开口。
布公权沉吟了片刻,极为冷淡地问道:“阿大他们怎么样?”
枯瘦老者老眉微微一沉,面无表情地说道:“老大和老三未曾显露踪迹,所以活着回来了,其他人俱已命丧黄泉。”
布公权略带戏谑地微微一笑,漫不经心说道:“没想到那小子还有这样的本事,竟然能够横穿长龙洞。如今侯府亲卫一下子多了许多空缺,你觉得若是让他补充进来,会不会一个远胜十三个?”
枯瘦老者知道布公权说的是洛长安,近乎枯索的长眉微微一抖,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不过看到布公权似笑非笑的面容,疑虑很快便又消散了,淡而笑道:“侯爷素来慧眼识英才,这次自然也不会看错。”
布公权极是平淡地哈哈一笑,笑声里无形中透露着一股豪霸之气,抓起一枚棋子往棋坪上轻轻一放,新的棋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