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在日月潭边与小马驹太白沉默告别了片刻,翻身骑上从徐府带回来的高头大马,扬鞭往南门城楼下疾奔而去。
洛长安赶到南门城楼下的时候,夜已过半,天上的残月早已隐伏不见,冷冷的一股秋风吹到,零零星星地下起雨来。
白齐中站在石阶之下,远远地看到一匹大马穿过如墨的夜色疾奔而来,眼中微微一亮,颇为恭谨地上前迎了一步,刚才从徐府的方向激射而出的弦月清辉和莫名的波动,他都有所体察,虽然未曾从萧泰那里得知什么,但是却受命前来等候,以他多年的经验,也就不难猜到一星半点了。
洛长安翻身下马,朝白齐中略微点了点头,大踏步沿着石阶就往城楼上登去,口中淡而干脆地问了一句:“小将军可在上面?”
白齐中得到萧泰的命令时可是听萧泰称呼让他前来迎接的人为先生的,没想到看到的却是个一袭青衫的朗朗少年,若非看清洛长安的脖子上那醒目的剑伤,他只怕都不会放行。听到洛长安的问话,白齐中自惊诧中猛然回过神来,大踏步随后跟上,郑重而恭谨地答道:“在,小将军一直都在等先生。”
洛长安听到白齐中称呼自己为先生,剑眉不觉微微挑动了一下,不过却也没有出言纠正,只是淡然嗯了一声,飞快地上了百丈高处的城楼。
城楼的楼栏前,萧泰负手长身而立,徐徐的秋风轻扫着衣角飞扬,在秋雨中湿润的铜铃叮叮声里,略显三分出尘的风姿。听到极快而沉稳的脚步声,萧泰的神色微微一震,眼底闪过一丝雪亮通明,急急转过身来,看清换了一身青衫的洛长安年轻俊逸的脸庞,不禁微微一顿,随即仍然十分恭谨地执手长揖,恭敬地称呼了一声:“先生。”
洛长安此时也无心理会萧泰对他的称呼这等小事,大步走到楼栏前,遥望着百里开外布阵严谨的狼军军营,看到漫天遍地的灯火在秋雨中颤动摇摆得迷离纷乱,不禁探掌在雕栏上轻轻拍了一下,低沉而冷静地问道:“狼军定在明日攻关,营中将士今夜必定酣然高卧,养精蓄锐,再加上此刻秋雨降临,只怕万万不会想到有人袭营吧。”
萧泰听到洛长安的话,剑眉不禁猛地一扬,随即又是断然一锁,默默权衡良久,忽而双手紧紧握拳,朝洛长安躬身一礼,舒缓而坚定地说道:“我这就去烽火台传讯给家父。”
洛长安见萧泰采纳了自己的建议,不觉暗自点头,萧泰的见识和决断,有其父苍山侯的遗风,是个可造之材。暗地里点头称赞了萧泰一番,洛长安忽又剑眉微微一锁,略含叹息之意地说道:“烦请将军为我更换两匹上好的战马,一会出城破敌,我与将军同行一程。”
萧泰与洛长安接触不多,总觉得他有些莫测高深,是以心底一直不敢轻视,听到他要随军杀敌,眼中不觉猛地一亮,刚才从徐府那边传过来的光华和波动,至今都还令其心悸,纵使不是洛长安亲为,也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倘若能有幸亲眼目睹一个大阳初照之境的高手破敌,直是人生一大快事。
只不过,萧泰激动兴奋之余,又略微有点疑惑,出城杀敌一匹战马即可,洛长安为什么要两匹战马呢?然而,疑惑归疑惑,他也没有多问,只是恭谨答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萧泰走后,空旷的城楼之巅陷入短暂的清宁之中,洛长安举目遥望,似乎是在看百里开外的狼军军营,似乎是在看无形的秋风和零星的秋雨,似乎在看秋雨中湿润的铜铃叮叮,在那有形的天地里,在那无形的声响中,仿佛有了那么一丁点龙城的影子,仿佛有了那么一丝丝安澜的软语。
微微吸了一口气,洛长安悠然转身,探手入怀,掏摸出苍山侯交给他的那一枚半山符,又从衣衫下摆处扯下一细溜儿布条儿,纵身一跃,将其挂在了丈三的楼阙横梁之上。半山符晃晃悠悠,黑黑沉沉,显得极不平常,又极为平常。
这半山符是萧家的私符,外人得到也会不明所以,因此洛长安才放心将它高悬梁上。他这一次重返龙城,面临的将是九死一生的困局,他不想带着萧家的令符离开,免得它落入他人之手,挂在这城楼里,必会为萧泰发觉,重还萧鼎之手。
洛长安微昂着头,举目看着横梁下轻轻摇摆的半山符,不期然想起萧半如来,想起她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想起她那负手而行一摇三摆的背影,想起她执笔狂书中道直行的恣肆潇洒,想起在丰州城大水之际她沉默而坚定地站在自己身后,想起在黑龙潭伏魔井上她的形销骨立以及声嘶力竭的呼唤……
“洛长安……”
洛长安正呆立发愣之间,恍恍惚惚仿佛又听到了那嘶哑而干涩的呼唤,蓦地转身望去,看到的唯有楼栏外的半槛秋风和茫茫的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