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髯大汉纠结了好一会,最后只手抚胸,向着醉三千欠身行礼,简略地呱啦了一句,话音里早已没了之前愤然责问的气势,反倒是多了一分恭谨和慎重。
醉三千听到那虬髯大汉的话之后,秀眉微蹙着沉吟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看了看洛长安,又对那虬髯大汉淡然吩咐了一句,随即抬腿便往重步兵营里走去。
醉三千抬步起行,随即便有两名壮兵一左一右地站到了洛长安身旁,显然是在督促他起身随行,不过态度上显得有三分恭敬,没有对他踢拉扯牵之举。
洛长安虽然不知道醉三千用什么法子镇住了那领头的虬髯大汉,但是也不过于忧心,他相信醉三千此刻不会害他,当下默默地洗净弯刀,插回腰间的刀鞘之中,起身随着众人往重步兵军阵前走去。
夷狄狼军的重步兵营因为担负着为前军断后的责任,所以行进并不十分的迅速,行程也不紧张,纵使是极为短暂的造饭休憩,也在军阵中间搭了几处小小的尖顶帐篷。洛长安被带到最外围的一顶帐篷前,远远地看着醉三千往最中间的那个最大的帐篷里走去,心中掠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打消了,低头钻进了帐篷之中。
或许是北方游牧民族的特性,哪怕是刚刚搭建起来的帐篷,也透着一抹极为清淡的臊味。洛长安进了帐篷之后,在督促他前来的士兵示意之下,坐到了一方满是刀痕的长案之后,不一会儿,便有羊奶酒和烤肉送到案前。他也不再多想,埋头大快朵颐,不管接下来的状况如何,是赶路也好,是厮杀也罢,吃饱肚子都是头等大事。
与洛长安在小帐篷里大吃大喝不同,在重步兵营的中军帐中,醉三千神色清冷地高坐在帅位之上,案前紧靠着一个大将和几个副将,这些夷狄狼军的魁伟壮汉,双眼直直地打量着横置于案上的一枚狼头木符,往日冷硬威严的脸上,俱都一副惶然惑然之色。
狼头木符,取天山雪埋黒木所制,坚逾金铁,水火不侵,是北方夷狄诸部落联盟里至高存在的几位汗王所配之物。醉三千此刻摆在众人眼前的这枚狼头木符,刻纹清晰隽永,狼头硕大威猛,俨然便是第二汗王慕容垂的王符。只不过慕容部落今次只在青门峡北关外策应,并未发兵南来,不知道这狼头木符如何却到了此处。
醉三千见众人都看得差不多了,便探手收了狼头木符,用北方游牧民族间通行的语言淡淡说道:“到帐外给我换两匹战马,我要快马加鞭将重要军情送达青门峡北关之外去。”
狼军重步兵营中的统帅是一个秃顶的壮汉,他听到醉三千的吩咐,神色极为尴尬地顿了一顿,很明显醉三千拿出来的狼头木符是真的无疑,但是她在帐外泄露主帅负伤的消息也是事实,如此两相矛盾的境况,他摸不准醉三千的心思,又不敢断然拂逆拒绝,一时间难以决断。
醉三千说完话见那统帅迟疑不决,俏脸上的神色更显清寒,沉沉冷哼了一声,叱道:“怎么?还要我再下第二道命令么?”
帐中诸将见醉三千凝眉动怒,顿时不禁暗自哆嗦了一下,持狼头木符便如汗王亲临,而胆敢忤逆汗王之命,其下场凄惨可至万箭穿心。秃顶统帅咬牙坚持了片刻,正待张口再说一句场面话的时候,忽而帐门掀动,一个哨兵快步奔行而至,急声报告道:“将军,南面有敌军来犯!”
秃顶统帅听到那哨兵慌张的报告,粗长的眉头猛地一拧,没想到自己这边摆出震天的浩大声势,乾军竟然仍然敢来袭营,不由得怒火中烧,厉声问道:“来的是哪路人马?数量几何?”
单膝跪地的哨兵神色间掠过一丝惊惧之色,惶惶说道:“茫茫一片,沙尘滚滚,看不清来了多少人马,举的是苍山侯萧鼎的大旗。”
此次从观山岭的深山涯涧间潜入南来的狼军,出了观山岭不过两日,便被赶来的苍山侯萧鼎纠住,双方数月来多有交战,死伤俱都不轻,但狼军因为水土不服的缘故,损伤更甚,是以整个狼军上下,都对苍山侯是既恨又怕。
秃顶统帅此刻听闻苍山侯大举来犯,神色顿时一紧,转身面向醉三千,义正辞严地说道:“汗王使者,现在乾军大举来犯,您看是否暂时在营中歇息两日,等到我们退敌之后再送您离开,以免您有任何不测。”
醉三千秀眉微微一挑,嘴角掠过一丝嘲弄讽刺的微笑,探掌扶案而起,径直就往帐外走去,冷冷然说道:“军机大事,岂能容你耽搁,若再敢阻拦,你命如其案。”
醉三千说完,人便已出了中军大帐,帐内秃顶的统帅脸上闪过一丝阴狠愤怒之色,正准备转身再劝阻一次,只不过左脚刚刚抬起,便又无奈地放了回去。中军大帐中那张坚实的帅案,在醉三千适才那轻轻一扶之下,已然成了齑粉,散落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