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芽纸太过洁白、太过新了。此外,喷茶还有一个原因是,现在已经过了中秋,龙城干冷,春草黄芽纸在柜台下放了些时日了,已经不如初买之际水润而略显干硬,不适合写意。
书画的门道说深也深,说浅也浅,反正都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醉三千是善于书画之道的人,不然也不会因为洛长安的一幅画就对他如此高看,此刻见了洛长安这仿似无意的一口茶洒,瞬间领悟到了其中精髓,神色间不觉浮起一丝兴奋期待之色。
至于店中大部分的食客,则是只当洛长安就是打了个喷嚏,有的则想着有热闹看,有的则暗自为那么大的一张好纸惋惜,有的则干脆翘首以待洛长安让古长灵换过一张纸,那样他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再看她两眼了。
隐王姬谅尘身为皇室宗亲,家学渊源还是有些的,虽然不如醉三千那般看得通透,但是也不会像店中的那些食客们一样完全看不出名堂,当下只是皱着眉头,轻轻低哼了一声,静观下文。
洛长安不理会神色心态各异的人群,抬手轻轻揉动了两下鼻尖,仿佛刚才一个喷嚏打完,那里有点发痒似的。略微打了个呵欠,目光朝桌上扫了一眼,淡淡说道:“长灵,再取些丹砂红泥磨进墨里。”
古长灵秀眉微微一动,面露一丝狐疑之色,她这几天得洛长安教益,书画上一些基础的东西大多都懂得了一些,知道丹砂红泥都是点缀时所用,却没听说过磨入墨里的用法。不过,疑惑归疑惑,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取来了丹砂红泥,又在洛长安的指点下,放了准量,细细化入了墨里。
丹砂红泥磨进墨里面,那墨看起来还是如夜一般深沉,丝毫看不出丹砂红泥的踪影。这让众人都有些好奇起来,纷纷翘首观望。
洛长安神色微微一正,探手、取笔、蘸墨、沉腕、挥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凝滞。众人只觉似有一阵风雨自笔端纸上呼啸而过,一株古老的大柳树盘曲飞扬而起,树干往上,渐显一分成五,枝蔓相连的景象。
画中亦是风雨之日,飞扬的枝叶间摇曳着浓浓的夜色,中间仿似藏有万千兵甲战马一般,透出一股纷争厮杀的气氛。随着笔锋向外,渐渐多有残枝败叶,渐往深处,犹然可见树干开裂如口,老根断痕如镜,半截遒劲苍莽,似从深土里昂扬探头出来,又似被深深掩埋下去,透着一股冲天的不屈。
老柳树外,如晦的风雨间,渐有几道人影若隐若现,有的狡猾如狐,有的阴狠如狼,有的暴戾如虎,有的疾掠如鹰,自四面八方冲杀而出,而傲然凝立在众人包围之下的那个枯瘦的背影,却是坚如磐石,凌厉如箭,右手间一柄残剑微斜,左手间五指擎张,虽看不得此人面容,但却有一股悍然霸气扑面而来,让人心生敬畏。
笔落处,惊风起,笔停处,烟雨住。洛长安从执笔挥毫时开始,一直到提笔罢手时结束,中途换笔蘸墨如走马观花,但却一丝迟疑凝滞也没有,胸中积压多日的情绪被那一笔笔勾勒激起,又随之尽情宣泄而出,当真是一气呵成,痛快淋漓。
斋心堂四下里一片宁静,不少人都惊呆了,他们或许没少看人动过笔墨,但像洛长安这般恣肆狂洋的气魄和潇洒写意的姿态,却是头一次得见。少数很快清醒过来的人,双眼不自觉地看向桌上的画,又看看门外仍在风雨中摇曳的老柳树,刹那间竟然些许有点恍惚,不知道哪一处是树,哪一处是画了。
隐王姬谅尘也被洛长安这一手惊呆了,他完全没有想过,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人,在作书写画的时候,竟能勾动天地元气的强烈反应,虽然还远远未曾达到令天地元气随笔锋入画的境界,但是几可通神已然毋庸置疑,这再往后发展,将来极有可能就是一位廖若星辰的神符师啊!
神符师,在大乾王朝,乃至整个天地间,都是极为少有的存在,他们的念力通天,畅晓天机,是极为少数的几个掌握天道规则的人。他们能一眼洞穿外象,看清本质,举手投足间牵动天地规则,发动威力巨大却又能操控精准的猛烈攻击。
就如此刻斋心堂外的风雨,世人看来,风就是风,雨也就是雨,很平常,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在神符师眼中,那风可以还是风,却又不是世人眼中的风,那雨也可以还是雨,却又不是世人眼中的雨,那风雨是带有天地风水二象规则的利刃,可以叫整个十梓街头霎时间灰飞烟灭,也可以只摘下那老柳树尖的一片小黄叶。
当然,这些洛长安还未曾耳闻,也并不知晓,在场的众人知道神符师并且会把洛长安跟神符师联系到一处的人,只怕连隐王姬谅尘在内也就那么三两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