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南闯北的那些日子,也不过才过去十多年,他已经是恍如隔世的感觉了。当他听到这两位当年的小姑娘说起要唱傩戏,一双浑浊的老眼顿时放出光来,满面皱纹也伸展不少。但随即又神色黯淡下去,低下头嗫嚅着说:“如今这傩戏是牛鬼蛇神,捉住了是要遭批斗坐牢的。”
虞美人说:“到我山上去!山高皇帝远的,有谁知道?”
傅三哥沉吟半晌,看看天色向晚,起身说:“你们等等,我去叫一个人来!”
天黑后,傅三哥果然领回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他介绍说:“这是罗老贵,以前也在戏班干过接法师的,可是一把好手!不但敲锣、打鼓、唱腔、走步来得,还能行法事,什么占卜打卦、上刀山下火池无一不通,家里还藏有整套法器哩!所以我就……你们看……”
那罗老贵一脸的精明相,两只骨碌碌的眼睛不停地在杨香姑身上瞟来瞟去。这时,他也不待两人说话,就开口道:“不瞒你们说,这些年我也没闲着,常在三乡四邻做些招魂驱鬼的事情。因为灵验有效,闯出一点小小名气,时时忙不过来,一直想建坛举班呢,就是找不着同道中人!你们有这想法,真是太好了!”
杨香姑向虞美人望了一眼,心中很有些不以为然。却听虞美人说:“不是严禁牛鬼蛇神封建迷信么?你如此大肆招摇,就没人管你了?”
“嗨!”罗老贵挥挥手说,“共产党的干部也是人嘛,谁没有个三病两灾的?只要你祈福消灾有真本事,人家还求着你哩!这附近几个公社,好几个干部都悄悄请我去家里做过法事的。当然了,嘴上人家还得那样说,毕竟端着共产党的碗嘛。”
杨香姑不大喜欢罗老贵这人,别过脸不去看他。虞美人说:“我们只是在山上住着无聊了,想自个儿唱着玩玩儿,也没指着要去建什么班!放着现成的安稳日子不过,何必提心吊胆去冒那个风险呢!”
当下,两人向傅三哥借了个火把,连夜就回山上去了。
没想到,几天后的一个大清早,虞美人刚刚打开房门,就见傅三哥和罗老贵一前一后进了院子。那罗老贵肩上还扛着一口陈旧的木箱。
罗老贵在院子里放下木箱,笑着对她说:“小妹子,我和傅三哥趁着今儿没事儿,专门带着家伙上山来陪你们玩玩儿!”
说罢,罗老贵便当她的面打开木箱,把里面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虞美人看见,那木箱里面除锣鼓钹镲等响器外,还有胡琴唢呐、司刀令牌,以及几件绣花法衣和一对木雕脸子壳壳,傩坛唱戏的道具基本齐全了。
虞美人看见这全套的家什,不禁喜出望外,连忙跑进里屋叫醒还在睡觉的杨香姑,喜滋滋地说:“懒虫快起来,傅三哥上山来了,还带来了全套的家什呢!”
杨香姑睁起一双惺松的睡眼,满不在乎地问道:“还有罗老贵吧?”
“是啊。”虞美人兴奋地说,“他们正在坝子里收拾道具哩。”
杨香姑轻轻“哼”了一声,懒洋洋地穿着衣服,嘴角上不经意地挂起一丝冷笑来。虞美人见了,不解地问道:“咦,不正是你想要唱的么?怎么这会儿又不高兴了?”
“啊不不不!”杨香姑换出一张高兴的面孔说,“我们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