屡败屡战,且不论战果如何,倒真是把司马懿的耐性给锻炼出来了,不管前线如何惊天动地,落花流水,他都能在得知战报时面不改色心不跳,只当是曹丕的又一次心血来潮或被打击或被满足了而已。
直到黄初七年,司马懿才惊觉自己的迟钝。
曹丕大张旗鼓的御驾亲征,从不是君王的一时兴起,乃是他自知时日无多,又偏偏不甘庸碌的孤注一掷。可惜彼时的司马懿并不懂,他泯然众人,把曹丕争分夺秒的努力看作了轻浮躁进。于是他所想的来日方长,最终成为了嘉福殿中满含怅恨的永诀。年年岁岁,饶是他心坚如铁,亦不免惘然萧瑟。
许多年来,司马懿一直不愿去想象,曹丕在生命中最后的几年时光里是怎样的孤独。群臣的阻挠,敌军的嘲笑,世人的诟病,以及他这个心腹、爱人的不解,无不足以令人痛心,但曹丕的选择是,不怒不怨,默默领受。多年的帝王生涯,以残酷的方式教会了他许多,也让他失去了许多,他早已无力计较。
如今,他曾独自面对的苦痛,孤身走过的路,终得司马懿相随在后。
酒后的倦意越发强烈地袭来,司马懿在进入睡梦前有些混沌地想,有生之年,不取东吴以慰先帝平生,心自难安啊。
案角的烛火突突跃动了几下,无声的熄成了一缕青烟,潜伏在角落的黑暗转眼充满了整个帅帐。而那些无法对外人诉说的旧事也如在黑夜里重获生命的流萤般,星星点点地钻入了司马懿冗长的梦里。
“先生啊——”亲昵且带点慵懒味道的语气和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即使司马懿多年不闻,一旦听见也能立刻想到是出自谁人之口。
“阴魂不散呐。”一开言便是违心的调侃,按捺住内心的震动,司马懿慢慢睁开眼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榻边的人影,故作不在意地唤出了那两个一直萦绕心头,却无法在人前叫出口的字,“子桓。”
毫不介意他口是心非的态度,星辰似的光芒在还是少年模样的曹丕眸中熠熠生辉,弯腰凑到司马懿面前,他狡黠笑道:“先生其实是盼着我来的吧?”
看着少年已经开始酝酿的得意之色的眉眼,司马懿模棱两可地哼了一声,最后也没有如他所愿说出些好听的话。
等了会儿没见动静,曹丕惋惜地叹了口气,起身坐到一边道:“先生你还是这么无趣啊。”
低笑两声,司马懿跟着坐了起来,“你也还是这么无聊。”
“是吗?”笑着耸了耸肩,曹丕接了句没什么意义的反问,仰面枕到了司马懿的膝上。
不知为何,司马懿总觉得曹丕虽然近在眼前,自己却总也看不清他的面容,低下头努力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仍是看不真切,司马懿只得放弃般地转开了头。隔了好一会儿,司马懿又开口唤他,“子桓。”
“嗯?”曹丕似乎在犯困,回应得很是含糊。
长吁一声,司马懿把脸埋入掌中,沉吟道:“辽东一战,襄平城内公卿将校两千余人,男子年十五以上七千余人皆为我所屠,我是不是……错了?”
“先生……”帐内静得出奇,只间或传来烛火细微的燃烧声,曹丕的声音夹杂其中显得遥远而虚幻,“视吾面。”
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司马懿把手从脸上移开,重新审视起枕在自己膝上的人来。昏黄的烛光中,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还是模模糊糊的,甚至有些扭曲。司马懿看得费劲,忍不住抬手揉起了眉心。
“视吾面。”失真的声音再度响起,像是曹丕的,又仿佛不太像。
心中不详的预感渐渐膨胀起来,司马懿紧蹙着眉头,依言定睛朝下看去,意外的看到了一张不同于方才的,清晰的脸。吃惊地张了张嘴,司马懿显然是在不知所措——枕在他膝上的人并非曹丕,那样深不可测的眼,苍白冷漠的表情,分明是当今天子,曹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