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白雪》,秋天来了就奏《秋月横江》,天气好的时候就奏《凌云戛玉》,天气不好的时候就奏《风荡梅花》。她有时也同他说说话,说幼年的家乡,说云山上的听水阁,说隐主对她的功课何其苛刻,说顾倾城留下的舞谱有多么复杂变态……
春去秋来,斩毅依旧那样静静的坐着,眼里泛着茫茫的白雾,像是一尊雕塑,僵硬的立在女孩日益精湛的琴声中。
当焚音终于能够将法术与七弦融会贯通收放自如的时候,云梦泽迎来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落雪。那夜焚音抚了一曲《潇湘水云》,当她收紧最后一个音时,却听到了身后传来一个陌生而沙哑的声音。
那声音缓慢生涩,像是铁铲刮过铁锅一般。
那个声音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斩毅的声音十分嘶哑,如同在沙漠里跋涉了数月不曾见过水源的旅人,吐出一个字来都显得艰辛异常,然而焚音回过头来看到他时,却落泪了。
她终于还是将这个男人唤回了人世。
那是焚音第一次看到那双茫茫而涣散的黑瞳里凝聚起了光芒,那样深,倒映着她弱小的身影,将她的心神牢牢地抓了去。
从此,她的眼中再容不下旁人的身影。
她亦不知是从何时起。许是第一眼见他,那将死之状令她心中一恸;许是他第一声唤她,那深深的黑眸拗了她的心去;许是那一曲《浮生吟》,那悠扬的笛声引起了她心底的共鸣……
人说的一眼万年、覆水难收,或许便是如此。
然而这个占据了她全部视野的男人此刻却要她撇下他独自逃生,焚音突然感到了害怕,就算看到斩毅一身重伤也没有感到的害怕。
她怕离开他身边,胜过畏惧死亡。
然而男人并不理解这样的感情。
斩毅看着她,半晌轻轻摇了摇头:“人言情到深处,生死相许,我却不以为然。情之一物,不过是一念之执。一昧既去,万古长空。你又何必自苦呢?”
焚音凝望着他,慢慢的,眼中像是有什么碎掉了,她睁大了一双美目看进斩毅的眼中,脸色蓦地惨白,最后,她从苍白的神色里努力拼出一个笑容:“你若说是执念,那就算我执迷不悔吧。”
斩毅皱了皱眉头,不待他说什么,深林里传来一声异响。
两人侧目去看。
深林里纵出数只受惊的飞鸟。
焚音想亦不想,横身拦在斩毅身前,张开那张七弦,如临大敌。斩毅伸手想要将她拉到身后,女人却犯了狠劲,挣脱了他的束缚,固执的想要在他面前保护他。
“斩毅,你可曾深爱过谁吗?你说一昧既去,万古长空,那你可知,这一昧未去时是什么?看你一身是伤,我恨不能替你挨了,你可能明白这疼到心窝里的疼么?我不求你给我什么,只求能守在你身边就好。你若是死了……你若是死了,我怎么能活下去呢?”
她背对着斩毅,不愿让他看到自己面上纵横的泪痕。然而多年的积郁一时爆发,一贯温软的声音变成了嘶哑的哭喊。
斩毅看着她瘦削却固执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她们要来了,你快走吧。”
女人纹丝不动。
“你若是此时不走……”
焚音侧过头想要反驳,斩毅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坚定而温暖。
“那就永远留在我身边吧。”
女人反驳的话头断在半空,她不可置信的回过头,脸上挂着深深的泪痕。但是她看到斩毅眼里沉静的笑,像是和煦的落日。怔了怔,她终于在泪水里露出一个坚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