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在何处上任都可以得到相应的养廉银,岂不便宜?”
倒也是一个法子,程亦风想,却不知成效如何?
他不及问,旁边探花刘春冉已经开口道:“彭兄既然知道前朝的策略,如何不知者策略的后果?有的地方官俸禄才一百多两,养廉银却有三万多两,本来他还需要偷偷摸摸给自己谋取好处,如今变成朝廷明目张胆替他横征暴敛,他省了多少麻烦?更何况,人心之贪婪,决不因为得到额外养廉银而收敛,许多官员一边收朝廷的养廉银子,一边榨取民脂民膏,搞得地方民不聊生。既然已有前车之鉴,如何还要重蹈覆辙?”
彭茂陵皱着眉头:“那刘兄有何高见?”
“依下官之见,这都是法纪不严的后果。”刘春冉对程亦风道,“下官并不是说要以严刑峻法杀尽一切违纪官员。下官只是觉得,自古以来都是‘人治’,也即由人说了算,朝廷虽有律法,但是其条款并不详尽,以致具体到了每一件事情上,全靠办事的官员自己解释。是对也好,是错也好,是生也罢,是死也罢,都操纵在这位官员的手中,他的权力可以说比天子还大,名副其实是一方的土皇帝。人们自然就要去贿赂他、巴结他,他也就可以做地收钱,中饱私囊。而我国之监察制度也不完善,獬豸殿哪里能有这么多人手监察全国的官员?况且獬豸殿自身也是‘人治’,到了办案之时,能否立案,如何调查,多数时候都是御史说了算的。此外,言路不开,百姓棘手保守苛捐杂税之苦也根本无法向獬豸殿告状。官员们还不无法无天么?”
“刘大人分析得虽然不错,但是,我国官场也不是一片黑暗,清官大有人在。”吏部尚书王致和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听到刘春冉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心中不快。
“清官的确是大有人在。”刘春冉道,“下官也晓得,吏部每年都要叫各地上报清官事迹,挑选其中典型者,予以嘉奖。可是,为官清廉不是该当的吗?为人子女要孝顺,为人臣子要忠诚,这些都是该当的。人做了自己份内的事,为何应该奖励呢?这样,对于不清廉的人来说,无非是少了一份朝廷的嘉奖罢了。更有甚者,伪造政绩骗取嘉奖。其实依下官看,为官清廉是他可以继续戴着乌纱帽并领取朝廷俸禄的先决条件。没什么值得嘉奖的天赋无双。”
如此说法也不是全无道理,程亦风想,百姓之所以对清官万分的爱戴,大约是因为贪官、庸官实在太多的缘故吧。
王致和却不以为然:“刘大人说要废除人治推行法治,但俗语说‘法理不外乎人情’,莫非刘大人是想要我国变成一个冷冰冰只讲律例不讲人情的地方么?再说,果真事无巨细都能由律法规定么?撰写律法的人又不是神仙,哪里能什么都预料到?便真能如此,一部楚律该有多少卷多少册?不,依我看,是多少斤重才是!你让官员们如何翻查?”
也是一虑!程亦风暗想,竣熙交给自己的这个任务――或者不如说,竣熙要和他做的这个交易显然不简单。
“我们大家也都别站在这里议事了。”臧天任道,“跪了一天,还不快回去休息么?太子殿下给的期限是一个月,不信集我们众人之力,还想不出一个解决的方案来。”
众人都是腰酸腿疼眼皮打架,支持不下去了,便接受了臧天任的建议。但依然不肯放下那话题,一边议论,一边出了宫去。
到宫门口,自然还遇到了一些在那里跪了一天的官员,都围上来向程亦风等询问竣熙的决定,难免又耽搁了些时辰。到大家各自散去的时候,都已经快四更天了。程亦风看到小莫驾车来接自己,而车边等候已久的是公孙天成和邱震霆等人。
“大人辛苦了。”公孙天成向程亦风一揖,“赶紧上车吧。”
程亦风此刻已经是心力交瘁,没有人搀扶几乎就上不了车去。然而,才在车内坐定,就立刻问公孙天成道:“先生,杜绝官员贪污腐败,可有治标又治本的法子?”
公孙天成看了看他,片刻,才道:“太子殿下让大人做的事,老朽已经听说了。腐败乃是历朝历代的难题,怎么可能说解决就解决?”
“文正公当年没有研究过么?”程亦风急切地,“他没有留下过什么建议?”
“文正公不是神仙,”公孙天成道,“他当年一切有关治国的设想都已经收录在他的文集里,你也已经看过,里面哪儿有关于治理腐败的论述?文正公的治国理念和大人有不谋而合之处,这可不代表文正公能够预知大人今日所要面对的一切困境!”
“先生说的没错。”程亦风苦笑道,“我这个人又懒又没有本事,遇到难处就四处抓救命稻草,不是问先生,就是去翻阅文正公的手札,连风雷社的年轻人们,我都常常依赖他们。真是没用道极点!”
“大人何出此言!”公孙天成正色道,“大人能不畏强权当面直谏,又不顾派系门墙之见,连屡次迫害自己的人都要替他说一句公道话,这岂是常人可以做到的?”
“这才更是无用呢!”程亦风道,“连个对策都没有,就去直谏,简直成了有勇无谋之辈……罢了,我哪里是‘有勇’?我不过是一时冲动,若是能叫我多考虑考虑,或者就做了缩头乌龟,哈哈……多考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真能想出对策么?”
他说着的时候,言语渐渐含糊了,声音也低了下去。公孙天成心下奇怪,抬眼看时,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唉!”老先生叹了一口气,跳下车来,好让程亦风一个人安心休息。
“公孙先生,这可怎么办哪?”邱震霆等人和他并肩而行,“本来是让程大人来帮咱们烧这把火,结果他倒把火给灭了,现在符小姐的计策岂不是要泡汤?”
公孙天成垂头前行,沉默不语。
管不着道:“要是能立刻想出一个什么法令来,既让程大人觉得宽容无比,又能把冷千山绳之以法,那便皆大欢喜了。”
“可能么?”崔抱月冷哼道,“难不成写出一条法令说要大赦天下贪官污吏,最后再附上一条――唯独冷千山必须千刀万剐官影最新章节。这样的东西拿出来,别说程大人不答应,连太子殿下也不会相信呢!何况还有个坐山观虎斗的袁哲霖,也不是省油的灯。”
“谁会写出那种愚蠢的玩意儿?”管不着道,“要不,咱们假传一封圣旨给冷千山,逼他造反?他只要造反,程大人想出的新法令再怎么治标又治本地解决贪污问题,也救不了他啦!”
“造反是死罪,假传圣旨难道就不是了?”崔抱月道,“再说了,冷千山造反,跟袁哲霖半点关系都没有,还是不能除去这个祸害!”
“怎么没有了?”管不着道,“冷千山造反可以说是‘清君侧’嘛,说是太子殿下被姓袁的所迷惑,陷害忠良。这样冷千山不就跟袁哲霖斗起来了吗?正合符小姐的计划。”
“冷千山又不是你的牵线木偶,怎么会你叫他如何就如何?”崔抱月道,“我看……唉!真是气死了!也不知道程大人是怎么想的,要说冷千山对我好歹还有过些恩惠。他对程大人素来只是找碴儿不断,程大人怎么会为这种人出头?真是气闷死人了!”
“可不是!”邱震霆也道,“眼看着就要事成,程大人竟然……唉!公孙先生,你看究竟如何补救才好?”
公孙天成一步一步地走着,似乎每前进一点儿,也就在自己的思绪中深陷一分,良久,他才开口道:“程大人如此做,说是不可思议,但其实又是意料之中――邱大侠,你们杀鹿帮当初是为什么要归顺程大人呢?难道单单是因为他在那场斗志斗勇的交锋中胜了你们?”
“应该……是吧?”邱震霆怔了怔,“不过,俺是很佩服程大人这个人的,分明是个弱质书生,竟然能够带兵来和俺们山寨的弟兄对阵,真是够有胆色的!”
“不错,这就是圣人所说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公孙天成道,“不过除此之外,程大人还有更加令人敬佩的地方――他当时去鹿鸣山,就是为了要救冷千山,即便冷千山成天找他的麻烦,他也还是要救冷千山。因为在他眼中,那不是‘成天和程亦风作对的恶人’而是楚国的将军,是肩负守卫北疆重任的军官!他一日在兵部尚书的位子上,就一日要确保兵部的将军们安然无恙地坚守岗位。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无论是为人辱骂,还是亲自挂帅上阵。”
可不是如此!邱震霆和管不着互相望望,都想起来鹿鸣山初遇程亦风的那一刻,冷千山关在牢里的时候,成日把程亦风骂得狗血淋头,而程亦风却连毒烟也不怕,非要和杀鹿帮周旋到底。再细细一想,他们杀鹿帮的人起初不也是程亦风的敌人么?但是程亦风没有迫害他们,而是放他归去,又同意和他们公平比试……他们如何是被计谋所收复?他们是为这个人博大的胸襟而折服!
“这样说来,今天的计策是公孙先生你失算了呢!”邱震霆笑道,“那先生现在有何打算?”
“果然是老朽失算了!”公孙天成笑道,“计谋无非是雕虫小技,信念才是挪之不懂的磐石,杀之不死的金身――在程大人面前老朽失算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至于眼下,自然是只能帮助程大人想出答复太子的办法了。”
“那符小姐的计策怎么办?”管不着问道,“就这样放弃了?”
“老朽追随的人是程大人,自然是要设法辅助程大人完成他的设想了。”公孙天成道,“二当家追随的人难道是符小姐么?”
“当然不是!”管不着道,“只不过,这是一个让姓袁的混蛋栽跟头的大好机会,错过了,岂不可惜?”
“呵呵,”公孙天成笑道,“符小姐的妙计是借力打力,因为冷千山和袁哲霖都是能折腾的主儿,所以她就想出这个法子让他们打起来。如今老朽无意中让程大人做了劝架的,暂时打不起来了。但是,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初一不打,十五还能不打?咱们的计划被打乱了,袁哲霖的计划何尝不也被打乱了呢?这个所谓‘治标治本’的主意,显然是他怂恿太子殿下提出来的。他是想要用着一个月的时间再想出别的兴风作浪之法呢!多行不义必自毙,他既然要做坏事,还怕咱们没有惩治他的机会?”
“果然游戏的尽头!”邱震霆一拍大腿,“现在老三、老四和老五去调查争地命案和袁哲霖的其他罪证,而严大侠就去联络江湖上的有识之士。袁哲霖自以为这一个月之内他能扭转局势,却不晓得他拖得越久,就是自己把坟墓挖得越深。到时候人证物证一应俱全,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说起司马勤的命案,我也有些线索。”崔抱月道,“不知道跟你们山寨的人怎么联系?大家把所查到的汇总起来,可能会有新发现也说不定!”
“好极了!”邱震霆道,“俺跟老三他们约好了,要……”当下就把和猴老三等人如何碰头的细节跟崔抱月说了一回。
这两人原本一见面都争执不断,但心里都是为了楚国的百姓,所以一有共识也就把小矛盾抛开一边,一行走,一行商量,竟好像多年并肩的战友一般。管不着看得直咂舌:大哥竟能跟着泼辣婆娘默契相谈,实在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而自己却插不进嘴去,这就更加奇怪了。不过,查案这种事本不是他的特长,妙手空空才是显出他的本领。可恨此次在疾风堂栽了跟头,传扬出去,一世威名也毁于一旦!可恶可恶!他心中暗想,总有报一箭之仇的时候!
偏此时,公孙天成向他笑道:“管大侠,老朽有一件事想请大侠相助,不知大侠愿不愿意出手?”
“什么事?”管不着问。
“自然是――”公孙天成做了个探囊取物的手势,“这也只有管大侠才能做到呢!”
听到偷东西,管不着自然有兴趣:“不知先生想让我找什么东西?也是和姓袁这狗贼有关的吗?”
“倒不是直接有关。”公孙天成道,“不过,也是一桩事关迫害忠良的公案。本来是打算先除掉袁哲霖再对付这个人的,但是姓袁的这边有了变故,不知何时才能动手,所以不得不先对付那个人了。那个人可比姓袁的更有来头。”
“果真?”管不着将信将疑,“这人也对程大人不利么?”
“不仅是对程大人,还对符小姐不利呢。”公孙天成道,“符小姐之所以会远走他乡,就是因为这个人几次三番要置她于死地。”
“啊?”管不着惊道,“还有这种事?难怪符小姐躲到我们那深山老林来,连自己是程大人未婚妻的事都不敢透露――是谁这么狠毒?”
“现在不便说出来,隔墙有耳。”公孙天成道,“不过,很快这人的末日就到了。只要管大侠帮老朽偷这样东西出来。”
“没问题!”管不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世上还没有我管不着偷不到的东西――”才说,又发现自己吹牛吹破了,赶紧补充道:“要是去疾风堂偷,恐怕还得费点儿周章。不过,那疾风堂,我总有一天要破尽里面的机关!”
“不是去疾风堂。”公孙天成道,“是……”他凑到管不着的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说了一回。
管不着的眼睛越瞪越圆:“这……这是东西能有什么用?”
“管大侠只要去拿来就好。”公孙天成道,“其他的,老朽和程大人已经筹划甚久了。”
“好吧。”管不着道,“这个还不是手到擒来的?只希望这些牛鬼蛇神快点儿被消灭干净,天下也就太平了。”
“快了!”公孙天成凝望着夜空,漆黑,还看不到黎明的光彩。他喃喃道:“芒种的时候……芒种的时候就是解决一切的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不知不觉都成了一个月更新一次了……只是这个学期实在太忙,每天都被老板和系主任逼得团团转……大家多多包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