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子就跟在后面追:“程大人!程大人!”
符雅的父亲生前虽是侍郎,但常年奔波在外,为官又清廉,所以府邸不仅严格按照品秩的规定来修建,连内中的装璜都十分简朴,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奇花异木,若不是房里还有灯光,简直像是才建好没人住的毛坯房。
程亦风直跑进那亮灯的房间里去,果然就见到符雅了――这里似乎是她的书房,她正在桌边裁纸,见到程亦风突然出现,吃了一惊:“程大人,你怎么――”
程亦风喘着气:“符……符小姐……你没出门就好……菱花胡同……被人抄了。”
符雅手中的裁纸刀“当”的一下掉在了地上。她的人像被施法术定住了一般,微风从窗外吹来,她手下按着的宣纸“哗哗”作响。
“小姐不要太过忧愁。”程亦风走上前去,帮她捡起裁纸刀,“这事,程某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现在重要的是小姐自己没有事,那就再好不过了。”
符雅没有搭腔,静静看着桌上的笔墨纸砚。程亦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到有一张纸上写着“我们四面受敌,却不被困住。心里作难,却不至失望。遭逼迫,却不被丢弃。打倒了,却不至死亡。”他心中莫名地一震:此话朴素至斯,却比许多英雄的豪言壮语更无畏,竟还隐隐有些苦中作乐之感。
他知道这大约是符雅在翻译的经书,又担心:符小姐不会是受这些教导太深,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吧?那还得了!他忙又劝:“凡事都要从长计议,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呢?哪怕是小姐要讥笑程某,程某也非说不可――程某素来打仗都是保命为上,才能苟延残喘到今天,继续为国家为百姓效力。小姐若想完成这部经书的翻译,让其中教义流传于世,还是不要意气用事,珍重身体为上!”
“噗哧”符雅在这关头竟笑了起来:“大人看符雅像是个意气用事,喜欢找死的人么?”她将裁纸刀拿起来,继续裁完那一叠纸,整齐起放好,又着手收拾文房四宝。最后将翻译好的经文装进一只小匣子里锁起来。“大人深夜前来报信,符雅感激不尽。不过,符雅还是想去菱花胡同走一趟。”
程亦风差点儿想跪下来求她:“小姐,这看万万使不得……”
符雅示意他不必惊慌:“大人放心,我又不是要去自首天赋无双全文阅读。我只是担心之前翻译好的经书,不想被人抄了去。那可是好几年的心血呢。”
“可是那里想必全是顺天府的人!”程亦风道,“太过危险了。”
“教堂有另外一个入口,并不在菱花胡同。”符雅道,“不知道有没有被官兵发现。我只去看看,若是没有被发现,我就去找经书,倘若已经被发现了,我决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大人这样星夜赶来救我,我岂能辜负大人?”
程亦风心中一颤,一番别样感受,难以形容。还想开口再劝符雅不要冒险,但符雅已经自己披上了斗篷,他暗想:看来怎么劝也无益,不如跟着去,有什么状况,哪怕是滥用职权和顺天府撕破脸来,也要保住符雅。
两人便一同出了门。符雅没有叫备车,很自然的就上了程亦风的车,辘辘的驶往菱花胡同。彼此默默无语。快要到的时候,符雅吩咐多走一条街,到隔壁磨盘街才停了下来。她和程亦风都下了车。她自在前面引路,不时在一座低矮的民宅前停住,伸手敲门,三长两短,便有一个中年妇人来应。程亦风认出这妇人就是当日在教堂曾给自己开过门的张婶。
“符小姐!”张婶一看到符雅,立刻声泪俱下,“白神父被他们抓去啦!好多执事弟兄姐妹也都被抓了。他们为了让别人先从这秘道逃出来,结果自己就……所有有职分的人里,我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我对不起他们!我……我为了自己逃走,把后院的病人都丢下了。我该死!符小姐,你打我吧!你骂我吧!”
那些病人,程亦风暗想,符雅还不知道他们都被就地斩首了。倘若告诉她,她不知会悲恸成什么样儿!这当儿,还是不要说的好。
说话时,那妇人身后又冒出好些脑袋来,大概都是从教堂里逃出来,暂时还没散去的教徒们。他们也都抹着眼泪:“我们也都该死,只顾着自己逃跑……不应该把白神父留下!符小姐,我们对不起白神父!”
“张婶,你不要责备自己。”符雅扶着这个痛哭流涕的妇人,又对着她身后的人道,“大家也不要这样自责。若你们都对不起白神父,那我呢?我本应与你们同甘共苦,但我却舒舒服服的待在家里,到现在才来。”她推门走到了众人的当中:“我们这些罪人,虽然蒙恩,肉体却依然软弱。你们记得么?耶稣被捕的时候,连使徒彼得都三次不认他。何况我们呢?”
众人听她这样说,才渐渐止了哭声。程亦风却完全不晓得她说的是什么典故。
“符小姐,现在要怎么办才好?”众人纷纷问道,“你有办法把白神父他们救出来吗?”
符雅摇摇头:“我暂时还没有想到。不过你们不要忘记,我主说过:‘为义受逼迫的人有福了,因为天国是他们的。’你们都不要轻举妄动,此时此刻,白神父不想看到你们用属血气的方法来搭救他。我方才刚刚翻译这一章经文的,就带来给大家看了――邱先生,不如你来读给大家听。”
那被称为邱先生的看样子是个老秀才,面上有种屡试不第的沧桑。他从符雅手中接过一页纸来,就读道:“我们虽然在血气中行事,却不凭着血气争战。我们争战的兵器,本不是属血气的,乃是在神面前有能力可以攻破坚固的营垒,将各样的计谋,各样拦阻人认识神的那些自高之事,一概攻破了,又将人所有的心意夺回,使他都顺服基督。”
他如此读着,旁边的众人就不住的划十字。符雅道:“我想这时候白神父一定在向主祷告。大家若是暂时不能回家去的,就在张婶家里祷告。我们既然是蒙神拯救的一群,他岂不为我们开路吗?越是在困难之中,上帝才越是与我们同在呢!”
“阿门!”众人都应着,许多跪了下去,交握双手,喃喃的祷告。符雅则低声对张婶道:“我要去教堂里看看能不能把翻译好的《圣经》拿回来。我自己会小心的,且有程大人照顾我,你们不必为我担心。”
张婶看了程亦风一眼,颇有怀疑:就这穷酸书生的模样,能照顾得了谁?不过既然是符雅说的,她也无法阻拦,静静的将两人引至秘道的入口处官影。
看着那漆黑的通道,想着另一头不知是吉是凶,程亦风有一种比挂帅上阵更紧张的心情。责任的重担从来没有比这时更加真实过。
“符小姐,还是我在前面走。”他夺过油灯来,“万一那边出口有人守着,他们也不能把我怎样。”
符雅望了他一眼,淡淡笑道:“那好,多谢大人了。”两人一同步入那黑暗。
走进秘道之后,程亦风才发现这秘道非常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他在前,符雅在后,他自己的身影就几乎把油灯微弱的光全部遮挡住了。唯恐符雅看不清路跌倒,他向后伸出手去:“若小姐不弃,请让程某相扶。”
符雅没说话,虽然背对着,他却很确定的知道,必然有婉转的微笑流光般的在她面上闪过。正有些担心自己是否唐突了,符雅就已经把手递了过去――普通女子计较这那“授受不亲”的教条,只会递袖管上去让人拉着,而符雅却直接把自己的手交到了程亦风的手里。那种温暖柔和的镇定之感刹那从他的掌心传到全身,他才恍然发现自己的手心早已汗湿了――自己是多么的紧张啊!反而符雅一直那样的镇定。
仿佛能读出他的心思,符雅轻轻笑道:“大人别以为符雅不害怕。经上的道理我背得滚瓜烂熟,但是心里总是害怕的。要不然我就不是人,是神了。可是,若我方才显出慌乱的样子,那些教友们岂不是更加无所适从?”
“那小姐现在害怕么?”程亦风木讷的问道。
“原本是怕的。”符雅道,“不过我知道天上有我主上帝看着我,前面又有大人在给我引路,我就不怕了。”
程亦风颤了颤: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莫非……莫非……心中不由慌乱:我是一个半生漂泊一事无成的酸腐书生,即便是现在突然走了官运,我自己还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材料?符小姐聪慧过人,温和识礼,岂是我配得上的?况且我心里一直就惦记着那个幻想般的女子……啊呀,符小姐若是属意于我,岂不是误她终身!
“小……小姐……”他尴尬的开口。
“大人请让我把话说完吧。”符雅静静地,“出口那边不管是什么情况,既然教会已经被官府知道,符雅总难逃此劫。未来是生是死,符雅并不知道。所有有些话怕是不说就来不及了。”
程亦风的心狂跳着,不知道她会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应。他恨不得能立刻聋了,什么也听不见,但心里又有某一部分刺激着他要去听,渴望去听。这样内心的争斗让他好像灵魂离开了身体――那躯壳还兀自朝前走着,元神却已经飞到了身后,看见符雅,微光中格外纯净的脸庞。
“这些话,我其实很早就想和大人说了。”符雅道,“其实当年楚军攻来,程大人在凉城摆空城计的时候,符雅并不在东海蓬莱国。符雅就在城楼上。那一役之后,符雅的母亲病逝,符雅才由家奴带着,去蓬莱国投奔做使节的父亲,这样辗转漂泊,今年才算是正式回归故园。”她顿了顿:“十几年来,大人当初怎样救下了全城的百姓,还有符雅,我历历在目。大人就是符雅的救命恩人,我一刻也不曾忘记。只是……大人从来就不知道有符雅这个人吧。”
“啊,这……”程亦风讷讷道,“程某当时也慌得乱了方寸,没见到小姐……不过那时,程某也不认识小姐。”
“大人当然没见到我,也不认得我。”符雅浅笑道,“大人当时眼里只有楚军。到楚军退了,大人眼里就只有朝阳公主吧?‘夜雨声声,疏钟断,那回轻别。嗟憔悴,梦里相见,青丝成雪。路指瑶池归去晚,愁肠过似丁香结。便无情到此也销魂,孤灯灭。’大人这半阕《满江红》也是纪念朝阳公主的吧?”
“朝阳公主?”程亦风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心里如电光一闪:莫非是那个女子?若不是秘道过于狭窄,他一定会转身看着符雅游戏的尽头最新章节。
符雅幽幽道:“朝阳公主,其父为故崇文殿大学士于适之,其母为当今皇后之姊,封韩国夫人。韩国夫人新寡时,皇后常叫她入宫闲谈,以解烦闷。后来有一天,乘船游湖,忽然船底泄漏,她便溺水而亡。皇后把她的两个女儿接入宫中,视同己出,皇上也就封了她们为公主,姐姐是朝阳公主,妹妹是素云公主。樾军压境时,要选宗室女子下嫁,只有朝阳公主年纪合适,皇上就送去樾国和亲……后来她在樾国下落不明,据说是遭了樾人的毒手,也有说是我朝派人暗杀她,好乘机撕破与樾国的和约……”
原来是被选去和亲的薄命女子!难怪多年来一点消息也没听说过!程亦风心中慨然――听符雅这样说,这个女子多半已经香消玉殒。他本以为自己听到这种消息时会悲痛不已,但此时心中只有一点淡淡的哀愁而已,是感慨,是叹息,却不是哀痛。真的,连这个女子的容貌都模糊了。为何惦记她十几年?难以解释。
“当年素云公主似乎也在城上,”程亦风道,“这个小姑娘现在如何了?从来也不曾听宫里的人提起过。”
“凉城一役的时候,素云公主才只有八岁。”符雅叹息道,“我做公主伴读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和这个小公主在一起的时候最多,她自幼多病,又脆弱善感,因为没有双亲,所依恋的唯有她姐姐和我。可是凉城一役之后,我因为母亲病重,就离开了宫廷,后来更去了蓬莱国。等回来时,才知道朝阳公主远嫁,而素云公主已经因为思念姐姐而夭折了。皇后娘娘再不愿再提起这件事来。”
于适之,就是变法不成郁郁而终的于文正公,程亦风暗叹,没想到他的一家结局都如此凄凉。
符雅也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我这些年虽然不在楚境,却一直关注着大人的行踪,曾搜集过一本坊间流传的大人的诗集,其中感时伤怀,有不少都是抒发对一位神秘女子的思念之情。旁人或者看不出,又或者附会成喻抱负为恋人云云,而符雅却一读就知道,大人挂念的是凉城城楼上和大人有过一面之缘的朝阳公主。大人对朝阳公主一片痴心,却又不知道她芳踪何处。宫里人都忌讳提起这段往事,若我不说,恐怕大人永远都不会知道。”
一片痴心,程亦风自嘲地笑了笑,此时陡然知道了这个女子的身份和去向,忽然觉得十几年来是他所思慕的是一个自己塑造出来的神仙偶像,虚无缥缈。这叫哪门子的痴心呢?
才想要说些什么,猛地感觉周围宽敞了,原来已经到了秘道的尽头。接着,符雅抽回了手:“符雅自知同朝阳公主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过去总奢望,也许大人天长日久就忘记朝阳公主了。不过读到大人的《满江红》,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有时我又想,如果告诉大人朝阳公主已经不在人世,大人或许就绝了这思念?只是,那样未免太过小人――况且,就算朝阳公主不在了,如何轮到我呢?思索再三,犹豫再三,就一直没有和大人说。今日,我想或许是最后的机会――大人应该知道真相。作为大人的朋友,我劝大人不必为朝阳公主继续耗费青春……”
“小姐,这……”程亦风舌头打结,不知说什么好。
符雅微微一笑,夺过她手里的油灯:“总算把话都说出来了,了无牵挂了。”她一闪身,忽然就不见了人。
“小姐!”程亦风朝那微光消失的方向摸索着追上去,绊倒在一架梯子上。他手脚并用的攀到顶头,却只听到上面有人“咔”的插起了插销。心知是符雅不愿自己陪她涉险,故尔将他锁在秘道里。“小姐!小姐!”他拍着那紧锁的门板,手掌触到的只是冰凉的铁栓而已,和方才符雅那只温暖镇定的手是那么鲜明的反差,他陡然间竟有如失至宝的感觉。
“小姐!小姐!”他用力撼动那门板,只是毫无功效。
且这个时候,他又听到有人喝到:“谁――咦,你是皇后跟前的女史,你为什么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礼物……大家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