嬖人大声应诺着匆匆去了。
钟无双轻轻地走上前,再次像猪一样,拱着屁股对着司马宣行了一个叩拜大礼,心里却无比痛恨地想着:我恨下跪!我恨这种像猪一样下跪的姿势!
钟无双心里还未感慨完,司马宣已冷冷地令道:“起罢!”
望着挥退众婢,往榻几前一坐,自顾品起茶来的司马宣,钟无双忙不迭地起了身,跟了过去。
可她过去之后,却又为了难。
因为她发现,好像这议事殿中,并没有适合她坐的位置。
就在刚才,司马宣随随便便说到的这四个人,不仅是北国的开国元老,更是这世间闻名的顶级宗师。
这四个人,无论是谁,那资历跟辈份都要高出钟无双老大一截来。
在这时世,像钟无双这样一个小小的姬妾,无论如何,都无法与这样的开国大勋平起平坐的。
可现在,司马宣坐在主榻上,他前方的榻几虽然是左右排开的,钟无双便是坐在哪一方,对那方的人而言,都会被视为侮辱。
钟无双稍为思考,便轻手轻脚地朝司马宣走去,然后像个侍婢一样,在他的身后坐了下来。
正凝神静思的司马宣,像似浑无所觉。但是,当钟无双悄悄坐下去时,他的嘴角,却不自禁地弯了弯。
这个妇人,果然聪慧!
虽说自己给了个幕僚的名头给她,但是,确实没有指望她一个妇人能给自己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
未想到这个妇人倒还有点眼色,知道要放低姿态为人。
自己明明已许她为幕僚了,但她却能自愿自觉地将自己置于侍婢的位置。这样一来,便是具公他们见了,也会无话可说,倒是让自己省了不少口舌。如此甚好!
司马宣正想着心事,具公一行已经入了殿。
不待落坐,具公上上下下地将司马宣审视了一番后,便缓缓说道:“老朽听闻皇上遇刺,正急急赶来,不想半路便接到皇上口谕,看来,皇上洪福齐天,没有大碍了。”
啊!司马宣刚遇刺了?
钟无双突然想起刚刚见到那两个侍婢在清理地面上的血迹,不由生生打了个颤。
望了望坐在自己身前,腰背挺得笔直的司马宣,钟无双心想:这厮无事,看来那血迹是刺客的了。
这时,钟无双又听到司马宣轻笑道:“未想到他们居然忍到今日才动手,倒也有几分聪明!哼,暂且便让他们如愿罢。”
钟无双听到这里又是一怔,听司马宣的口气,他早就料到有人会刺杀他了?
因为下意识里,钟无双便有着要让这时世的男人,对女人刮目相看的念头。于是,坐在暗处的钟无双,静静地听着司马宣跟四位宗师的谈话,一边却在心里快速地将大脑收集到的信息加以分析。
随着司马宣与具公他们谈话的深入,钟无双慢慢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清楚了个大概。
原来,有人要行刺司马宣这事,不仅他早就料到了,就连具公他们,也是一副心中有数的模样。
而且,钟无双还知道了,这次行刺司马宣的,正是夜蓉公主的父亲,夷族的首领。
因为从司马宣继位之后,北国对夷族的援助,便在逐年减少。
从前,因为夷族落败而献上的夜芙公主,甚得北国先王的喜欢,所谓爱屋及乌,老北王对夷族的要求,向来是来者不拒。
正因为如此,这才将夷族人的胃口养大了,也养刁了。
可司马宣即位以后,不仅对夷族的援助锐减,反过来,还要求他们自此以后,要逐年按时上贡牛羊粟粮。这让野蛮好战的夷族人越来越不容忍了。
钟无双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想道:看来司马宣昨天因我而杀夜蓉公主,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说穿了,这厮之所以杀了夜蓉公主,完全是敲山震虎呀!
“邪公。”
就在钟无双心里暗自盘算的当儿,司马宣的声音缓了缓,隐隐带着几分悠闲地交待道,“还请你前住太师府一趟,扣下夜萧,多加为难,就说刺客已经交待,说这次行刺,全是他的父亲所为!”
“诺!”“盿公,您将我伤重的消息散布出去,同时多抽调甲士前往王宫,故意做出高度戒备之态,务必要让夷族人知道,我司马宣的命,已经危在旦夕!”
“诺!”
“疍公,您暗中调集一万甲士,作好出征的准备,一亘夷人有所动作,我威武之师便可马上开往战场。这一次,要么就让夷人彻底臣服,要么就一举灭之!”
“诺!”
三公一一领命,司马宣这才含笑转向具公,轻笑道:“这段时日,本王不宜露面,朝中之事便有劳具公了。”
“诺!”
具公高声一诺后,又缓缓颔首道:“我皇英明,谋事无一不周。老朽自当尽力辅君!”
听了这许久,钟无双终于有点明白司马宣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了。
可想而知,司马宣制造出这许多的假像,便是想让夷族人先动手,继而好师出有名,名正言顺地去攻打夷族人。
不过司马宣这厮也甚是狂傲,居然敢以一万甲士去对跟人家的三万甲士对阵,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一点?
想到这里,一直静静地坐在司马宣身后的钟无双,突然出声说道:“妾以为,兵贵神速!皇上既然准备用一万甲士去对跟夷人的三万甲士对阵,何不先将这一万甲士布署在前沿要害之处。一旦夷人有所动作,便可迎而战之,取得先机,出奇制胜,一举歼灭。”
钟无双话音一落,殿中的四公俱是一惊。
然后,四道锐利的目光,便直直地射向那个坐在司马宣身后的妇人身上。
大殿中,除了具公等人,就数司马宣还算镇定。
饶是如此,钟无双的话,却也小小地让他震憾了一下。
要知道,这个时世的出征,程序很多很复杂,不但要沐浴更衣问卜上苍,还要准备粮草。通常各种准备做好时,已是半年一年之后的事了。
这一次,虽说司马宣早已有了进军夷族的打算,并且提前作了万全的准备。
在司马宣的计划中,若战事一起,他可以在一个月之内就做好一切应战的准备,可在身为现代人的钟无双看来,出兵应该贵在神速,这样,还是慢了。
在她看来,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是要出兵侵犯自己了,还傻傻地等着别人动手,在挨了打之后再出兵,就算最终能获得胜利,可前期终究还是吃亏了。
如果早就将这些甲士队伍拉到前沿去,一旦夷人进犯,便可以狠狠进行打击。
到这种时候,司马宣要问卜上苍,或是再向天下人宣布夷人不仁在前,北国要兴兵讨伐不义之国也罢,一点都不耽搁战机,还能速战速决!
其实战争之事,拖得越久,对一个国家的不良影响也就越大。
钟无双虽是短短的一句话,却让北国在对付夷族的战事时,不仅师出有名,还能在不受损失的情况下,打夷族人一个措手不及,速战速决地解决同夷族的战事。
在座的四位宗师与司马宣,都是经历过沙场血战之人,然而,他们却被这个没有经历过血战的妇人的一席话,震惊了!
兵贵神速!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包涵了极为高深的战术内涵。
他们没有想到,这么高深的战术,却是这么一个没有经历过血战的妇人娓娓道出来的。
这让他们对司马宣身后这个侍婢,不由得打心底里,油然而生出一股敬意跟好奇。
钟无双冒然出声之后,心里正忐忑不安,司马宣却微笑着说道:“南侯公子的姬,果然见识出众。看来,本王让你暂为幕僚,不惜为明智之举。”
妇人是南侯公子的姬!
原来并未在意的具公等人,又是一惊。
他们没想到,司马宣居然将这个妇人已经收为己用,让她成了北王的幕僚。
具公等人正自疑惑,松驰下来的钟无双却在榻几上盈盈一福,脆声道:“皇上惜才,妾才有用武之地。妾,自此当用心谋事,以酬皇上的知遇之恩。”
若说在昨天之前,具公对司马宣急匆匆前去救她的行为还有那么一点担心,那么现在,在钟无双一席话之后,他的顾虑已经全部打消了。
毕竟这个妇人,从她刚才那番言论便足以看出,她已不仅仅是“见识出众”几个字可以评价的。
妇人刚才也说了,司马宣之所以将她留在身边,足以说明,他们的少年明君,是个惜才之人!
在具公看来,就算司马宣对这个妇人有点心思,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毕竟妇人有才,现在就算将她是白骊国的公主的身份挑明了,事已至此,她也注定不可能再成为北国的皇后了。
只可惜,妇人现在已经是南侯公子的姬了,而且又极得南侯公子看重,可惜了……
具公心里虽然觉得可惜,但是比起北国与夷族人的战事来,区区一个妇人,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此,他们转而又就北国与夷族之战中的各种可能,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至于钟无双,让堂堂北王及当世宗师,见识到了女人不可轻视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鸣惊人之后,她便恢复了初时的安静。
她知道,男人可以欣赏女人的才华,然而,却不见得能容忍女人的才能在自己之上。现代的男人如此,这时世的男人,只怕犹为过之。
司马宣与具公等人,经过紧张的讨论之后,终于确定了最终的方案。
随着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司马宣遇刺的事越闹越大。
先是传来消息,北王司马宣遇刺身受重伤,已经有十数天没有上朝了。
然后又传出消息,北国的开国四大护国宗师,已经向夷族发出了指责。
钟无双当然知道,这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在明示暗示夷族人,时机已经成熟,可以出兵征战北国了。
果然,又过了五六天后,钟无双听到了夷族首领夜沵,已经向诸国发布了告北国书,历数北国历年来对夷族人的掠夺跟杀戮。
至此,夷族人正始向北国宣战。
夷族首领夜沵,带着他所有的三万披甲之士,征讨北国,誓言要夺回失地,为夜蓉公主报仇!从夷族人行事之迅速,足可以看出来,他们早就做了充分的准备要攻打北国的。
自从司马宣对外宣告身负重伤之后,便一直躲在深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或许是他太过空闲了,所以,之前他曾对钟无双定下午时进宫的规定,几乎便成了一句空话。
这天,钟双无正在吃早餐,可怜她一碗粟米粥都还没喝完,便有个剑士急匆匆地进来通告道:“皇上请姬速速进宫。”
钟无双不由诧异,这也忒早了点吧!
尽管她还只吃了个七八成饱,但是没有办法,谁叫她现在端的是司马宣的碗呢,所以就算心里不太乐意,却也只能随着那剑士往北王宫而去。
在去的路上,钟无双不由试探性地问那剑士,“君可知皇上这么大早的找姬,却是为何?”
那剑士策马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道:“皇上今日设宴款待宗族世子。”
设宴款待宗族世子?
这可是皇室家宴,叫我去干嘛?
百思不得其解的钟无双进了宫,跟着侍婢转过九道回廊后,来到一处大花园入口,笙乐声阵阵,由那里传来。
笙乐声中,几个男子放荡的笑声不断传来。
钟无双转过一个桃花林,来到一处湖水处。而湖水的中央有一个小岛屿,笙乐和笑声便是从那里传来。
她跟在侍婢身后,走过石桥,来到岛屿。又转过数十丛桃花树,一大处草地,和各种奇形怪状的岩石便出现在她眼前。
在那草地上,设塌,布几,美人穿行其中,剑客守在其外。十数个贵族打扮的青年正在欢声谈笑。
钟无双只是一眼,便看到了一袭黑袍,玉冠束发的司马宣。
那个对外宣称的将死之人,此时正在哈哈大笑着。阳光照在他俊美得如雕塑出的五官上,顿时华光四溢。
钟无双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地低下头去。
她也不用那侍婢再吩咐,轻手轻脚地从后面走过去,悄悄地来到司马宣的身后,然后在离他稍远处站好。
这时,一个侍婢无声无息地搬来一块塌放在她面前,钟无双安静地跪坐下。
司马宣所坐的地方,为左侧首位,这是最尊贵的主人的位置。同在左侧,也有二位公子。
这二位公子长相与司马宣有二分相似,五官也不错,可就是脸色苍白了些,虚胖了些,眼睛无神了些。
总之,就是每一处地方都差了一些,所以明明相似的人,却如天差地远一样。那二位公子,也就勉强说得上一个俊字。
坐在司马宣左侧面的公子,年纪与他相仿,也就是二十一二岁样子。
他则脸有些圆,一双如女孩子一样的杏眼圆滚滚的,圆脸的左侧一个酒涡,没有说话便带着三分温和,说话时更是温和可亲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