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阿寐便觉有些意兴索然,停下步来颇为不忿地望着父亲。
白弈却敛了七分神色,又道:“顺便再多说一说,这阵子又偷跑去哪里胡闹了,又有什么人去寻过你。”
他一语指在关键处,阿寐心尖儿一跳,知道终是没逃过父亲的法眼,便也彻底放开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要阿爷管。阿爷既有精神,不如多陪陪阿娘罢。”她哼了一声,索性甩手先跑了,临走又狠狠将个挡在面前的侍人一把推开。
那侍人踉跄一步,站下来苦笑,向白弈躬身道:“贵主年少气盛,也不过是孩子心性,大王可不要往心里去。”
眼见女儿眨眼便跑得不见了踪影,白弈看着面前这一条宫苑小路,唯有长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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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洞,盂兰盆会,由来处是佛经中的一段故事,说的是大目犍连尊者以道眼观得亡母于饿鬼道中日夜受苦,为救脱亡母,便在七月半时虔心供养十方大德僧众,替母亲做下功德,超脱罪业,终于救得母亲脱离饿鬼道,往生天上,享受福乐。后众人,凡孝顺男女,欲报生身父母,便在七月作盂兰盆会,为现在父母与亡世父母忏悔罪孽行善积德。
目连救母,盂兰盆会,这是“孝”。
百行孝居先,孝为德之本。历年的盂兰盆节,皇帝都要在神都设无遮会,于安国寺行法会,作法施,于神都大街摆下盂兰盆供,作财施,使贤圣道俗上下贵贱无遮平等,以此倡导孝德。
天授五年这一场盂兰盆会照例在定鼎门前置下供盆。
而就在定鼎门东面,百余名千牛卫严阵守卫的彩楼上,墨鸾穿过宫人撩起的帘帐向下俯看。
鎏金描翠的供盆大大小小堆叠,各式金银珠玉、绢帛财宝累得如层叠小山,供僧众俗众皆来取施。等待布施的人群早已如海,仿佛全神都的人已全拥堵在了这一处,看着行队将供盆护送至门下,推搡间,几次就要涌入。沿街布下的卫军手持大棒,竭力维持秩序,以免人群争夺踩踏。
自从登基,每一年的盂兰盆会她都会来这里看着,看这一场近乎骚乱般的鲜活狂欢。
人们不会知道,那华美的彩楼之中坐着的,便是他们的女皇帝,更不会知道她正看着他们,看他们竞相抢夺。正因为无知,所以无所顾忌,所以格外**、真实。
她每每的都会觉得有些恐惧。
无论生活如何安稳美好,总会有些旁的诱惑,无可抵御,一旦摆在面前,便会滋生争斗。他们欺骗、扭打,毫无保留,用尽各种手段,卫军们也无法阻拦。谁也无法阻拦,这由人心里生出的魔孽。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莫非这所谓的功德原不是救赎,而是昭示,昭示更多的罪与恶,昭示卑微和渺小……
她默默看着那一片汹涌人潮,心中由不得黯然寒凉。
陡然,一道白影跃入眼帘,仿佛从天而将的鹰。
他在门楼鸱檐上奔跑,纵身一跃,已稳稳落入彩楼之中,仿佛会飞一般。
侍婢们一阵惊呼。
帘帐翻乱间,那张熟悉的脸贴得近了,一身素白孝服令人目眩。
数年不见,他又更英挺了,越来越像他的父亲。
但他的眼中却似有骇浪激荡,远没有曾经那样的温润平静。
“阿宝……!”墨鸾不由自主站起身来,嗓音不禁有些颤抖,下意识向他伸出手去。
李飏却一个箭步扑身上前,猛从袖管里抽出一把两寸长的尖刀来,狠狠向前一送。
刹那,穿胸剧痛,仿佛连心也要被剖出来捣碎了。
墨鸾身子颤了一下,几乎不能站稳,向前仆倒时,跌在那孤注一掷的刺客怀里。
殷红鲜血浸湿了他的纯白孝衣,染出一片触目惊心。
奔逃躲藏的婢女,涌身奔来的卫军,争夺财物的蚁民,无数晃动身影杂相交错,混乱糊涂。
她忽然竭尽最后残余的气力将他狠狠推开,疾声向他大呼:“走!你快走!”
那溅了一身血的刺客却浑身一震,呆呆看着自己染红的双手,茫然跪倒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