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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二 魅中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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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到头来,全怨怪一句‘红颜祸水’。我上外间去,躲你躲得远些。”她略回眸时,眉梢带笑,眼角含情,俯身打了帘子,作势便要下榻。

    “别走!”李晗慌忙一把拉住她,将她拽回怀中抱住:“别走……你陪着朕……”他醉得有些痴了,嗅着她发间、身上的清香,喃喃地抱怨:“朕什么时候‘不早朝’过,你不要走。”

    “是,陛下是明君。连专宠椒房也不曾有,圣心体贴,面面俱到。”她依言靠在他的怀里,笑里却有了狡黠。

    她话音未落,李晗已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他心虚地觉得墨鸾这是在谑笑于他。他当真好一阵子不来灵华殿了……他自认并非寡淡了情义,也不是贪恋了那徐氏的小婕妤,他只是着实不知该如何面对她。自吉儿那事之后,他心中有愧。为人父者,却让幼子在跟前出了差错,他没法跟孩子的母亲交代。若非今日园里遇上她,他恐怕还要躲上好一阵子吧!“阿鸾……”他自知这分懦弱何其自私,柔肠纠结,仍想要解释。

    “陛下不用说了,妾知道。”墨鸾却垂了眼,乌发红唇,愈发显得脸色有些发白:“陛下是龙体,又日理万机,怎么受这些哀愁呢。妾一个人熬着吧!熬啊熬啊!习惯了,就熬过去了。”她说着,忽然又有泪潸然。

    颗颗珠玉滚落,李晗惊觉,下意识伸手去接她的泪珠。晶莹落在掌心,冰冷地似砸在心坎儿上:“好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个。”他心痛地拭去她面颊上的泪痕,拍着她的肩背:“你……你现在总可以告诉朕了吧!白日里,你变的什么戏法?”他搜肠刮肚地寻来话题,要分开她的心神。

    “哪有什么戏法。”墨鸾含泪浅笑:“是教坊司的杂耍伎子,整日里练的就是摸爬滚打,不要说马背上,就是悬根丝让她们翻跟斗也使得。每逢节庆,哪一次没瞧够新奇,陛下怎么就忘了。”

    “那……那箭……”李晗略微吃惊。

    “是靶心里裹着磁石。这种弓箭和靶也是江湖艺人专做出来变戏法的。”墨鸾笑道:“小姑娘家哪里能那样的好身手,箭到八十步,早没了力道,反而被磁石吸过去。这都是骗人的小把戏,吓唬那胡儿的,真要上阵厮杀就不灵了。”她看似无意地绕着自己的一缕长发,眸光却渐敛下来:“陛下明日还要领突厥人去阅兵吗?”

    “朕也在想!”李晗抱头躺倒,疑道:“收敛锋芒,又恐西突厥小觑,反而举兵来犯;锋芒毕露,又怕泄露底牌,让突厥人有了戒备。到底怎样才好?”他扭头望着墨鸾,又问一声:“怎样才好呢?”

    “陛下又问这些朝事。”墨鸾低眉暗笑:“妇寺干政,祸乱朝纲,此乃不赦大罪。陛下行行好,给妾留条活路吧。妾什么也不懂。”

    “咱们私厢话,又没外人知道。”李晗伸手拽住她的衣角,腻道:“好卿卿,你最是聪敏了,你有什么主意告诉我吧。”

    “真要我说……那陛下可不能说出去了。”墨鸾挑眉看李晗一眼,俯身在他侧旁躺下,附在他的耳边轻轻道:“既然敛刃也不妥,张扬也不妥,那就只好收一半放一半了。”

    李晗仔细琢磨一阵,又问:“怎么个‘收一半放一半’法?”

    “咱们今日不是已经吓过他一回了么。”墨鸾轻笑:“明日陛下只让他瞧见个闲散营辕就是了。”

    “为何?”李晗不禁奇道。

    墨鸾道:“那胡儿今日回去必定疑虑,明日一心想探我天军虚实。他愈心急,便愈不给他看见。他愈看不见,心里才愈摸不着底,想来不敢轻举妄动。虚实实虚,兵不厌诈,方是诡道根本,这个陛下比我懂吧。”说到此处,她复正坐起身来,双手交叠膝上,静了一会儿,道:“不过陛下可要准备着。这一仗,恐怕迟早要打。这些突厥狼子,入天朝却拒行汉礼,妾今日拿和亲之事探他,他也无回应,多半并非诚心交好。他回程时取道凉州,骠王新薨,凉州如今正不稳,他又在城内,万一里应外合,怕是凶多吉少。我朝休养这些年,国力有增,与其养狼于侧,随时担心着被恶狼咬上一口,不如除此祸患。派遣何人‘护送’胡使,陛下可已决断好了?”

    她这一问,李晗又一惊,不由得也坐起身来,盘膝沉思。

    这些话,今日蔺谦也与他说过,他正为此头疼不决。这一人选干系重大,名为“护送”胡使,实则赴任凉州,非但要确保胡使“安全”返回草原,更要肩负戍卫西北边疆之责,既不能失礼,也不能失守。甚至,这一去怕是就要坐阵与西突厥一决胜负了:“让……靖国公去吧……”李晗颇迟疑道。

    “殷将军打突厥人是不在话下。但陛下以为,若此行派了殷将军去,那胡儿能不先行戒备么?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墨鸾静道:“何况,先帝为何留这人情于陛下来收,陛下该比妾更在意着些吧。往西凉,还有蔺公家的小郎镇着呢。”她说时眼底忽然泛过一道寒光。

    李晗闻之呆怔半晌,定定地望着她:“你……你可知道,兵者凶器也,弄不好就有去无回。你……当真舍得吗?”

    “国之大事,舍得不舍得又如何?但为国效力,难道不是臣民之本吗?”墨鸾深吸一口气,合目良久,再睁眼,却换了巧笑:“陛下说过,这是私厢话。决断是陛下的,妾说错了,陛下不听就是。”说着,她撒娇地揽住李晗,揉着他的双肩:“我说我不乱讲吧!陛下不依。非要人说了,又不理人了。陛下以后可再别拿这些来问我,再问我也听不懂了。”

    李晗呆磕磕好一阵子,神色数度急变,仿佛十分困扰难断。他沉默许久,忽然站起身来:“速请右仆射往甘露殿来见。”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急唤侍人传召。他又来回踱了几步,追道:“去将……裴……”他话悬在嘴边,迟疑地望向墨鸾。

    墨鸾垂目吟道:“陛下可是想大用裴子恒?”

    李晗默然点头。

    “妾听闻裴君重情义,富贵、贫贱、威武皆毋能屈。陛下若想再招抚,还需得‘情义’二字。”墨鸾轻轻道:“陛下可知如何才叫他不能拒绝?”

    李晗凝息片时,失语不能应答。

    墨鸾无奈一叹:“君子凤,缘何不求凰?”

    “可这未免——”李晗略一惊。

    “所谓名分,还不是陛下一句话?”墨鸾截口驳道:“陛下只要当着蔺公的面问他,他若拒绝,他就不是裴子恒。”

    李晗半晌怔忡,才缓缓道:“请……中书令,往甘露殿……来见……”

    待他话毕,墨鸾即唤宫人们卷起垂帘,取来衣冠,亲手替他更衣。

    系冠缨时,他忽然握住她手,踟蹰了一瞬,低声问:“若是……真这么打算了……那……”

    墨鸾微笑,轻轻应道:“陛下,许久没见着阿宝,妾也十分想念这孩子。他年纪不大,放在吴地历练也有一阵子了,不如……诏命他还京来吧?”

    瞬间,李晗神色大震,却分明是已有所悟。

    不一时,龙舆来去。

    月色如水,灯影摇曳,映在一双剪水瞳中,有盈盈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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